时间拨回一九三七年秋天。
要是你翻阅刚报上去的八路军干部名册,保准能察觉出一丝反常。
瞅瞅第一二九师三八六旅七七二团的班底,这头面人物的阵容,简直扎眼到了极点。
一把手叶成焕,原先当过红三十一军九十三师政委;二把手王近山,更是干过九十三师的师长。
再看下头管营的,丁思林加上郭国言,还有易良品,随便拉出一个,那全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红军老骨干。
图啥呢?
说白了,两党联手抗击日寇,主力部队全得换帽子,框架缩水得厉害。
过去能带一个师的首长,这会儿只能委屈在团级岗位上。
这事儿搁在寻常人身上,官面小了,肚子里免不了憋火,打起仗来没准还要留点后手。
可偏偏这帮毛头小伙子,岁数加一块儿平均才二十挂零,人家压根不盘算这些小九九。
打从踩着黄河水踏进三晋大地,这支队伍的打法就透着一股子绝情又利落的算计。
不过,这份利落背后填进去的血肉,多得让人胆寒。
按理说,底子这么厚实的指挥班子,走到哪都是宝贝疙瘩,得当成眼珠子一样护着。
谁知道,当年那段日子,现实就是个吃人的碎骨机。
打一九三八年起头,往下数仅仅五个年头,这支队伍刚拉起来时的五员大将,有四个把命搁在了阵地上。
一九三八年四月,一把手叶成焕倒下了,那年他才二十四岁。
转过年到了一九三九年七月,管一营还兼着参谋长的丁思林,打伏击时没能回来,年岁差不多二十五。
等熬到一九四二年二月,敌人的炮弹片要了二营长郭国言的命,岁数定格在二十九。
没过多久,也就是一九四三年三月,带三营的易良品往外杀时挂了重彩,没抢救过来,走时也是二十九岁。
折腾到最后,为啥非得拿头面人物填坑?
当大官的咋总往枪眼上撞?
说白了,刚打鬼子那会儿,咱们兜里比脸还干净。
天上没飞机罩着,地上没大炮轰着,战士们肩上扛的还是老掉牙的汉阳造,腰里别着几颗手榴弹。
对面呢?
人家可是端着机关枪、推着重炮的野战军。
这仗怎么接?
只能摸黑下手,只能蹲草棵子打闷棍,更要命的是,带兵的必须把指挥所挪到鬼子眼皮子底下。
只有靠两根腿跑上前头,才能补齐联系不上和火力拉胯的短板。
瞅瞅叶成焕走前的那场血战就全明白了,那是一九三八年四月的长乐村。
那会儿,三千多号鬼子兵奔着榆社扑过来,上头让七七二团赶紧去长乐村外头卡住位置。
可偏偏出了大岔子:来帮忙的队伍磨蹭了没赶上,自家的身侧整个晾在外头,全团顶住了最狠的猛攻。
这时候,留给这位团长选的道儿,掰着指头都能数清。
往后撤?
做梦。
口子一开,鬼子顺着就进来了,背后的老家全得遭殃。
死磕到底?
更没戏。
一百来号人对付十倍的黄皮子,端着土枪往炮阵里撞,纯属往磨盘里扔肉。
这局棋到底该怎么解?
他咬咬牙,直接把身子探到最前沿,玩了一手险招:不跟敌人死撞,而是把人手捏成拳头,直戳敌人的嗓子眼,硬把那帮鬼子憋进河沟里动弹不得。
就那么百十来号兄弟,硬顶着超十倍的压力,足足扛了四个钟头。
从太阳露头一直干到擦黑,硬是把鬼子的阵型切成几截,连带炸翻了好几百头拉辎重的骡马。
后勤的大动脉一断,鬼子的劲头当场就散了。
活儿干得挺漂亮,可收兵的时候,这位一把手死活不愿先撤。
他非得钉在最后头盯着对面的动静。
就为了多看这几眼,一颗流弹直接钻进脑袋,这位刚刚二十四岁的战术奇才,当场倒下。
这买卖,对这支队伍而言,可以说是割肉剃骨。
可要是把目光放到整个晋东南的大盘子上,那就是用一丁点儿本钱,活活耗干了鬼子扫荡的野心。
一把手走了,底下的带兵官也一个个倒在血泊里。
刚拉队伍时那几个领头的,熬到最后只剩一根独苗——那就是当副手的王近山。
这老兄十五岁就穿了红军军装,当年跟个头比他大的敌人抱团滚山沟,惹出个“王疯子”的名头。
不过你可别让这外号给忽悠了。
能在那种吃人的战场上全须全尾地留下一条命,后来还成了二野手里的一把快刀,他凭的绝不止是不要命。
每次他发狠的当口,暗地里早就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他把当年老部队那种躲开硬茬、专门掏心窝子的打法,玩得出神入化。
时间推到一九四三年十月,这会儿他已经挂上了太岳军区第二分区的司令牌子。
他带着第十六团路过临汾东北面的韩略村,底下人报信:说有队鬼子的运货车马上路过。
动手还是走人?
要说想太平,直接开拔准没错。
毕竟只是过路的,犯不上凭空惹一身骚。
可这位爷拍板要干。
他心里的账清清楚楚:撞大运的遭遇战不碰,但要是提前蹲草丛打阻击,那可是另一码事。
只要手脚麻利点,绝对能赚个盆满钵满。
手下人连大气都不喘,死死趴在土路两边。
鬼子车轮刚碾进套子里,他压根没喊冲锋号,而是直接招呼大伙儿集火猛射。
不搞白刃战,不给对方喘气的空当,用手里最冲的火力,一口气清盘。
等烟散了翻翻兜,在场的人后脊梁直冒凉气。
躺在地上的哪是什么拉货的伙计,那是日本华北方面军弄出来的战地观战团!
一个挂少将牌子的,加上六个大佐,再算上一百二十多号东洋军官,连锅底都端干了。
对面的战场指挥网络,当场被撕开了个大口子。
反观咱们这头的代价呢?
才十六个弟兄。
十六条人命,倒腾出鬼子一百多号高官。
凭啥?
绝不是天上掉馅饼,凭的是对消息摸得透,还有掐点掐得准。
这股子锱铢必较加上不走寻常路的劲头,硬是被他揣着带进了后来的解放战场。
一九四八年七月,襄樊那边炮声震天。
那会儿的他,头衔已经换成了中原野战军第六纵队司令员。
面对襄阳这种硬骨头,守城的国民党头目康泽算盘打得很美:对面必定得按照兵书来,先把城外的钉子一个个拔了,然后才敢摸到城墙根下。
谁知道王司令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他在脑子里拨了个钟表账:真要老老实实一层层剥皮,日子拖得太久。
一旦外围的人赶来帮忙,六纵非得让人包了饺子不可。
咋办?
他猛地一拍大腿,来了招险棋——城外那些散碎桩子统统不管,把拳头全捏在一起,死磕琵琶山和真武山这两个最高点。
只要爬到山顶往下看,破城就是分分钟的事。
康泽脑子一片空白,他费尽心思搞的铁桶阵,当场成了破铜烂铁。
半个月功夫都没用上,襄阳城墙轰然倒塌,两万多国民党守军整建制报销,就连绥靖区司令康泽带着副手郭勋祺,也双双成了阶下囚。
回过头来琢磨琢磨,要是真按照教条死啃呢?
城墙外头怕是得变成一台吞人的绞肉机,六纵就算能赢,家底也得拼光。
一九五五年,中将的肩章扛在了王近山的肩膀上。
到了一九七八年,这位在枪林弹雨里蹚了一辈子的老将,在南京闭上了眼,终年六十三岁。
翻看他大半辈子的履历,从定陶开打,到淮海那场双堆集的死扛,再往后算上抗美援朝的第五次交锋,他的行军路线,简直就是一部活脱脱的中国现代打仗史。
不过,要寻摸这一切的根源,怕是还得倒回一九三七年秋天那个渡过黄河的码头。
那阵子,叶成焕才二十四,丁思林不过二十五,郭国言二十四,易良品二十三,就连王近山也才二十二岁。
日本鬼子恨这支队伍恨得牙痒痒,连铁甲车上都喷着字儿专盯着他们咬。
没过几年光景,这支铁军的初代骨干几乎全部折损,元气大伤。
可这面大旗愣是没倒。
为啥?
就因为那些先走一步的战友,用命趟明白的绝招——怎么设伏,怎么切香肠,怎么拿着破烂兵器往敌人肺管子上捅,全都被幸存的弟兄们融进了骨血里,生生打熬成了一支铁军的底气。
那些倒下的热血身躯,压根没换来软绵绵的哭爹喊娘,反倒是在真刀真枪的修罗场上,化作了最硬气的要命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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