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秋咏冬

趁着五一放假,回了趟老家,我又一次看见老屋角落里孤零零的陶瓮,那是多年前母亲用来装研菜的。陶瓮上蒙着厚厚的尘灰、长满了绿色的青苔,在夏日的蝉鸣里,漾出古朴而晦涩的冷光。站在陶瓮前,我仿佛嗅到一股熟悉的、咸中带酸的气味,混合着母亲汗水和芥菜汁液的青腥,在冬日北风的清冽中,悠悠地弥漫开来。

腌制咸菜在客家话里唤作“卤研菜”,腌制好的咸菜就叫做“研菜”。在七、八十年代,乃至九十年代的客家山村,研菜是灶台上、饭桌上沉默而忠实的底色,是清贫岁月里最顽强的味觉坐标。一碗研菜,可以与油腻的猪骨同焖,吸饱荤腥,化出丰腴;可以与清瘦的豆腐、黄豆共煮,点染咸香,催开胃口;可以与时鲜的苦瓜、茄子一起入锅,丰富味蕾,激发食欲。即便只是用清水淘净,切成一寸长的段,那爽脆微酸,也足以让一碗白粥、一钵米饭,吃出踏实的回甘。甚至,在更窘迫的时光里,几节研菜梗,就是“酒仙”们送下家酿米酒的恩物。

我的母亲,是万千客家妇女中的普通一员。瘦削的身躯里流淌着勤劳而倔强的血液。

母亲经营的菜园总是四季葱郁,以时鲜蔬果丰盛着那张陈旧的饭桌。

入冬后,在下季稻收割后的稻田,闲不住的母亲,忙着种下成片成片的芥菜、萝卜、白菜、菜球(球茎甘蓝)、雪豆(豌豆)等蔬菜。这些蔬菜大部分会在年前采收,被母亲腌制成咸菜或者晾晒成菜干,小部分留到除夕、年后采摘。

腊月是母亲最忙碌的季节,一边要打理田园,一边要腌制蔬菜。

母亲老早就把家里空空的十多只陶瓮清洗干净,晾干水汽。

母亲会选择晴朗的天气,到稻田里,把那些蹿到一人来高,在寒风里挺直腰杆,茎叶肥硕,绿得泛光的芥菜,砍倒,挑回,摆放在门前的矮墙、挂在竹篙上。把那些白白胖胖的,尺把来长的雪萝卜拔起,摊放在老屋的禾埕上。

经过三五天的晾晒,腊月的日头与北风,抽去芥菜和萝卜体内的三分水汽,留下七分柔韧。那挺直的骄傲不见了,变得萎蔫柔软,像极了疲累不堪的农民。

这时,老屋上厅的水泥地,成了母亲的梦工场。

母亲在水泥地上铺了洗得发白的“蜡纸”(塑料薄膜),撒一层粗海盐——家里每年都要买上一百斤,这是腌菜季的基石。然后,她开始堆砌她的“城堡”。母亲把一棵棵芥菜,菜头朝一边,叶尾朝相反的一边,整齐摆好一层,而后换个方向,再摆好一层,摆上四层,不曾到学校读过一天书的母亲,竟然摆出了一个规规整整的正方形。芥菜层层叠叠,每叠一层,母亲便均匀地撒一次盐。她的手势沉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很快,几百棵芥菜垒成了一座一米半见方、半人高的菜垛,好像一座青色小山,盐粒在菜叶间闪烁,像撒在绿绒上的晶钻。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踏菜”。瘦小的母亲,赤着脚,踩上这座菜山。她在那上面来回地走,细细地碾,不放过每棵芥菜的每一寸茎叶,仿佛在跳一种古老的、与土地沟通的舞蹈。芥菜在她脚下“滋滋”作响,那是水分与盐分在交融、在渗透。原本灰青的叶子,渐渐变成墨绿,茎梗则透出润泽的碧色,好似是在开水锅里煮熟了一般,变得更加柔韧。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植物被驯服后的、清冽的咸香。

上小学的我和弟弟也曾被母亲唤来帮忙踏菜。母亲怕我们会从菜垛上摔下,就找来长长的担竿(扁担)让我们拄着。调皮的弟弟总是嬉闹,不多时就被母亲罚下场,溜到外面去玩耍了。我则学着母亲的样子,在那滑腻的、充满弹性的菜垛上,努力踩踏。脚下是芥菜筋络断裂的细微声响,鼻尖是越来越浓的咸鲜气息。那是一种奇特的劳动,不是为了垂手可得的收获,而是为了经年累月的储存与等待。踏熟了的那部分芥菜,被归拢到一旁。

这时,母亲会坐下来,就着天井的光,将每一棵踏熟的芥菜,精心捆扎:留下一两片叶子,将其余的叶片按一抃的长度折叠在肥厚的菜头上,再用留下的叶片如绷带般紧紧缠绕几圈,最后将叶尾灵巧地塞进叶圈里。瞬间,一棵蓬头散发的芥菜,就变成了一个齐整的、圆筒形的菜卷,大小恰如量米的竹筒。这一个个芥菜疙瘩,被母亲像安置婴儿般,仔细地码放进早已洗净晾干的陶瓮里。码一层,压实一层,撒一层薄盐,一直码到瓮口,再厚厚铺上一层盐,放上一块大石头,用蜡纸封严,压上沙袋。

经过一个上午或者一个下午的不懈努力,直到踏完最后一棵芥菜,蜡纸上留下一汪深绿色的浓盐水,踏菜才算完成。把最后一个芥菜疙瘩塞进陶瓮,母亲这才直起腰,捶捶后背,眼里有完成一件大事的安然。那时,家里总有十多个这样的陶瓮,静默地立在老屋阴凉的角落,那是我们一家人一整年的“菜篮子”。

一个星期后,陶瓮里的芥菜便会被自身渗出的汁液全部淹没,可以取食“新研菜”了,但此时风味还未达巅峰,菜茎犹带青色。母亲说,好东西要耐得住等待。二十天后启封,才是见证奇迹的时刻:此时的菜叶乌黑发亮,菜梗蜡黄晶莹,异香扑鼻。撕下一节,清水一过,放入口中细嚼,先是霸道的咸,继而是一缕清爽的酸,最后是芥菜特有的、幽幽的清香和回甘。那滋味,复杂而深沉,足以对抗一切寡淡。

此际,母亲会把两三瓮研菜掏出来,淘洗、上灶蒸煮、晒干,经三蒸三晒,制成能长久储存的研菜干。储存两三年后,就是客家风味的梅菜干了,

除了卤研菜、晒研菜干,母亲的巧手还能点化其他蔬菜。把修长的、晾晒过的雪萝卜码放在水缸里,码每一层萝卜都均匀地撒一层盐,十天后就变成爽脆的酸萝卜,再经压榨和晾晒,又成为咸韧鲜香的咸萝卜干;把硕大的冬萝卜切片晒干成了清香四溢的淡萝卜干,是煲汤的佳品;把晾晒后的大白菜放进沸水里煮上五分钟、捞出晒干,则是风味独特的白菜干;甚至连那疙疙瘩瘩的菜球(球茎甘蓝),切片泡进盐水,几天后也是一道开胃小菜。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母亲用盐、用时间、用耐心,将大地有限的产出,延展成四季不绝的滋味,稳稳地托住了一个家庭的饭桌。

此后几年的腊月,年少的我都会给母亲打下手,帮着晒菜、收菜、踏菜。

如今,村里已少有人家大批量地“卤研菜”了。生活富足,菜市场里四季时鲜蔬果,谁还费这番工夫?即便做,也多是“精制”:用手细细揉搓,装入洗净的矿泉水瓶、玻璃罐,做上几十小瓶,聊以怀旧,或点缀餐桌。那赤脚踩踏的豪迈,那陶瓮林立的壮观,那为一整年积蓄口粮的郑重其事,都随一个时代远去了。

我忽然想起堂哥的话:“三婶卤的研菜正好吃。”当年,堂哥到镇上中学读初中和高中,他每周离家上学前,都要来我家掏三四头研菜,我们把一个芥菜疙瘩叫做一头研菜,炒熟了,装上满满一瓷罐带到学校,那是他清苦求学生涯里的慰藉。后来,我和弟弟上中学时,每个星期也是带上家里的研菜去学校。家里的研菜,

有时,家里的研菜一年了都还没吃完,到了第二年冬天,为了清空陶瓮,要把剩余的三两瓮末开封的研菜启封,此时,从陶瓮中掏出的研菜还是菜叶黑亮,菜梗蜡黄,菜香四溢,咸酸爽脆,保持了研菜特有风味。母亲说:研菜只有踏熟了、研透了,才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才能久藏不坏。

母亲卤的研菜,何止是菜?那是贫瘠岁月里用汗水与智慧酿出的醇厚滋味,是让清苦日子也能过得有滋有味的底气,是游子离家后,那头最顽固的、牵着胃与心的线。

我闭上眼,仿佛又看见冬日暖阳下,母亲赤着脚,在青翠的菜垛上,一步一步,认真踩踏着她的“城堡”。北风吹过屋顶,带来远山的气息。那咸香,早已深植于我的生命,成为我走不出的故乡。

2026年5月4日写于高陂镇黄金海岸

2026年6月30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