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是女性叙事里最动人的情节之一。 从娜拉摔门而去,到《我的天才女友》里莱农离开那不勒斯,再到无数现实中的女性通过求学、就业、迁徙离开原来的生存空间—— "走出去"似乎天然等同于"获救"。
但很少人问:出走之后呢?时空上的斗转星移,是不是真的意味着走出困境?
让我们先从电视剧《问心2》里的龙姣姣和张调娥说起。
一个乡村妇女,两个女儿的母亲;一个都市白领,百万粉丝的网红博主。她们曾是中学挚友,也曾一起畅谈过理想——只是一个通过求学改变了时空坐标,一个被困在原地,重复着传宗接代的使命。
龙姣姣靠求学之路,一脚甩开发小二十年:她带着精致、美貌、独立、学历等标签,超前了张调娥整整一个时代。
波伏娃曾有言“女性并非天生,而是被塑造”。求学、就业、迁移可以改变龙姣姣的生存坐标,但她如何被塑造的底层逻辑,却近乎分毫未动:它依旧把“被爱”等同于“被拯救”,这个剧本指导下的戏码,近乎是无一例外的一地鸡毛、痛彻心扉。
所以从女性被工具化、被客体化的视角来看:
龙姣姣不过是张调娥的精修版,她并没有走出太远。
不错,在一亩三分地的传统境遇里,张调娥必须生儿子。张调娥不是张调娥,她只是一个子宫;
坐标换到龙姣姣这里,她贵为百万粉丝的网红,依然无脑地被渣男PUA,不过是执著地想找到一个能"接住自己"的人。
她们始终没有意识到——她们在用同一套评价体系审判自己:生不出儿子不是我的错,我为什么觉得理亏、觉得不配?生病不是我的错,我为什么非要找一个能"接住我生病"的男性,才能体会到自我价值?为什么不能自己爱自己、肯定自己;
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价值外包给他人的接受程度或者某个该死的价值体系?!
从张调娥到龙姣姣,是太多女性"走出来的路"。但这一路的奔波,到头来是真的能把自己走得自带光芒,还是相比一个农妇,最多徒有其表?
通过求学,离开了原来的生存空间,某种程度上也离开了那该死的看不见的仁义道德——例如女性不能做自己,不能有自己的追求,否则就是什么要名要利要花花世界的不堪。
一个"野"字,在男性世界是魄力和抱负;在女性世界里,被解读为不知廉耻。
可是,智识所带来的力量终归有它自身的边界。某些看不见的东西日日啃咬着内心,让太多女性相比自己的母亲,不过是个精修。
看似光鲜亮丽,实则一场轮回:到头来,弄丢了自己,活成了靠付出感,感动自己、感动(绑架)他人的可怜又可恨的讨厌模样。
张调娥到龙姣姣的出走毕竟是虚构的,受剧情篇幅的限制也不太能过多展开。
但在“出走精修化”的困境里,我在真实生活里见证过三代人。
祖代的母亲是种地的农民,除了要强和倔强,和其他农妇并无不同,一样粗糙不讲卫生;她的女儿,一名60后,通过求学,获得了相当体面的工作和一生的饭碗,是那一代女性里“走出去”的样板;第三代,85后,我的好友,求学大洋彼岸,成了一名科研究工作者。
我朋友的母亲,我的阿姨, 她通过求学拿到文凭,有了体面工作。每次回乡,看到同龄的发小干完农活在疲惫里洗衣做饭,她就无数次感谢母亲——朋友的外婆——在那个年代让她读书。
那个阿姨是我亲眼见过的第一代几乎最成功的"出走者"。
但她的出走是有代价的:她离开了乡村,却永远无法彻底告别乡村留在她身上的东西:比如近乎无底线的帮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一家老小;比如那些"该死的看不见的仁义道德",并没有因为她拿了文凭就自动消散。它们潜伏在她对"要不要更野一点"的犹豫里,潜伏在她每一次被夸奖"安稳"时的沉默里。
阿姨的女儿,我的好友,在她的路上继续前行。她拥有平和到几乎无懈可击的性格、光鲜的学历、高端的职业。我曾无数次羡慕她,以为她就是我心中"出走成功"的终极版本。
但透过她,我看到的是另一层东西:时间流淌在三代女性身体里的"不甘"——外婆的、阿姨的、她自己的,所有女性的!
当这一切厚积薄发,刚好被她稳稳接住。可她接住的,究竟是什么?是自由和机会,还是前两代人压抑了一辈子的、终于找到出口的生命力?
回到龙姣姣和张调娥。她们在病房里短暂地走出了各自被困住的身份——她不是子宫,她不是橱窗,她们只是两个中学同窗、两个病人、两个想重新活一次的女人。
但病房不是终点。
女性的出走从来不是一次性的抵达,它有来回的拉扯,从外在到内心,它更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接力,某种程度上更困在时间里、困在过于强大的命运里。
每一代人能做的,只是为下一代人走得更远一点:
哪怕只是远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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