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牌室里头认识个女的,二十七岁叫沈眉,长得那叫一
水灵,穿件红旗袍往那儿一坐,整条街的男人眼珠子都拔不出来。说来邪门,她男人从来不露面,大伙儿都传她被包养了,也有人说她男人压根不要她了。谁知道呢,人家不说咱也不敢问。打牌认识这么个人,一来二去熟了,才知道这女人身上背着一堆烂账,五万块的饥荒急得她躲在楼道里跟人低声下气求宽限。麻将桌上赢钱风光无限,背地里全是苦水往肚子里咽。她最后把翡翠镯子往我手里一塞,回老家了。打那以后再没见着过。
周大勇比她大八岁,原先跟她爹学修车,穷得叮当响,给沈眉买根冰棍还得掏半天钢镚。十七岁的姑娘就跟了他,图啥?图他实诚。老丈人病重,周大勇把攒了两年的血汗钱全填了进去。这份恩情沈眉记在心里,嫁过去没二话。后来赶上棚改的好光景,包工程干工地,土方建材运输什么都插手,钱哗哗往兜里淌。男人兜里一有钱心就花了,应酬夜场外面有人,样样不落。找了个做美容的圆脸姑娘,比沈眉小两岁,笑起来俩酒窝甜得很,还给周大勇生了个大胖小子。沈眉自己宫外孕伤了身子,肚子再没动静。她闹过,哭过,摔过东西。有什么用?周大勇甩下一句话:卡里打钱随便花别管我。轻飘飘一句话把老婆打发了,各过各的日子。
每月生活费到账数目
小,架不住她花得凶。旗袍找裁缝铺子量身定做一件大几千,麻将桌上手气差输过万把块。五万块的饥荒不是头一回落下,我后来又撞见两回有人堵着她要钱,回回都是那副德行,低三下四赔笑脸说再宽限几天月底准凑齐。嘴上说各过各的省心省事,骨子里全是打肿脸充胖子。谁不想有人疼有人管?穿得再体面坐牌桌上再风光,半夜回到城南老街深巷的出租屋,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三楼那扇窗户黄澄澄亮着,屋里就她一个人,连条狗都没有。那滋味,外人哪能体会到?
有天夜里打完牌赶上暴雨,我开车送她回去。车停单元门口雨刷来回刮,挡风玻璃外头糊成一团。她坐着不动要了根烟,点上,车窗开条缝雨丝飘进去打在手背上。周大勇上个月喝得烂醉找上门来,满身酒气站都站不稳,说外头那个散了儿子归女方工程赔了车房全押出去,想回来。沈眉没让进门,问他当初不管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会等有人管。那男人蹲门口一夜,第二天早上她开门买菜他还蹲那儿,眼珠子红得跟兔子似的。她绕开走了。听人讲后来去了外地,东山再起也好就此沉底也罢,谁也说不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落到这步田地又能怪谁?
半个月没见她来棋牌室。我照常去打牌,对面位子空着,绿绒布上少了镯子磕桌面的声响,总觉得缺点什么。第五天夜里路过她小区,三楼那户亮着灯窗帘没拉严,暖黄光里头影子慢慢走动。又过了一周她回来了,月白蓝碎花棉裙子头发挽起来,素面朝天,指甲上蔻丹褪得干干净净。牌局散了叫我去烧烤摊,老位子老生蚝,这回没要啤酒喝酸梅汤。说打算退房回老家陪爹妈住段日子,算了账攒了点钱够在县城开个小店,女装也好花店也罢。我问一个人行不行,她笑得舒展,眼角细纹像把小扇子。以前总觉得得有人管没人管就慌,后来发现没人管也活了这么久活得还挺好。说这话时她眼里有光,不是牌桌上应酬的那种光,是真真切切从心底透出来的。
送她到单元门口,她从包里掏出红绒布包递过来。翡翠镯子周大勇早年间送的,留着没用就当谢我听她说这些话。我收了。声控灯一层层亮,三楼灯亮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红绒布包搁抽屉最里头,打开看过两回水头不错透光有淡絮纹,没舍得卖。烧烤摊老板娘换了人,新来的小伙子蒜蓉放不够多。我还是坐老位子,点十串牛肉两串韭菜半打生蚝,开了瓶啤酒往对面杯子也倒一杯。泡沫消下去那杯一直没动,慢慢走了气剩半杯浑黄液体映着棚顶漏下来的光。
人这一辈子图个啥?有人管的时候嫌烦,没人管的时候又慌。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步才明白,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能撑住自己的只有自己。二十七岁人生路长着呢,回老家开个小店踏踏实实过日子,比在这烟熏火燎的棋牌室里混强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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