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丢了以后。
我与沈肃林成了怨偶。
宫宴上他骂我泼妇。
街市我红着眼咒他早死。
一年又一年孩子没找回来。
我同沈肃林的感情是走到尽头了。
那年我形容枯槁,想不开喝了鹤顶红。
再睁眼,母亲谆谆教诲。
「沈世子是花枝招展的花孔雀,我从他小时就看不上他,也不知你怎——」
这回我打断母亲话音。
「娘,孩儿不嫁了。」
没成想我拒婚消息还没传出,那头王爷府也派人来了,说沈肃林要去边疆从军。
婚事暂且搁了吧。
挺好,我心想,谁都别开始。
1.
光线熹微,我勉强睁开眼睛。
耳边便传来母亲话音。
「那沈肃林也不知你怎么看上的。打小旁人玩闹,只他一个,自己蔫不出溜跑去圣人跟前读书,害你表兄连带你都被责骂。」
「去年刚中状元,便大张旗鼓穿着状元服绕城三周,他又生得好,生怕自己不显眼似的。」
「我从他小时便觉他是显眼包,也不知——」
密密麻麻的话语都在提醒我重生的事实。
我望着眼前布置,口中干渴无比。
却想也不想攥着母亲衣袖。
「娘,我不嫁他了。」
我躺在榻上,母亲神情瞬时恍惚。
「七七,你怎么了?」
她只当我开玩笑,勾我鼻子调笑我。
「娘是说说的,沈肃林虽是个花孔雀,却前途无量,处处紧着我们七七,当是好丈夫。」
前世孩子没有丢时是这样的。
后来我硬生生把他逼疯了。
曾经谁人见我们都说是神仙眷侣。
后来人人见我们,生怕离我们近一些。
怕野狗打架。
女子红眼咬牙,男子目眦尽裂。
就连皇后姑母看着我们也满脸丧气。
「不成你们和离罢。」
「迨吉丢的时候六岁,如今都过了七年,比养他的时候都长了,找不回了。偏生他回不来,你们二人过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倘若……」姑母叹气,「倘若孩子知道也该恨不得不出生,弄得你们恩爱夫妻成怨偶。」
那次是我同沈肃林在御花园吵架。
我让他带着给姑母的新鲜桃子,他眼下黑眼圈深重道好,等进宫会面他却两手空空。
自迨吉丢了以后。
人们就叫我疯婆子、泼妇。
丁点小事我也能上纲上线。
御花园那么多下人贵人。
我大声怨恨他。
「沈肃林,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记不住,让你拿桃子记不住,让你做个好父亲记不住,让你从清远接迨吉回家,你还是忘!」
「忘忘忘,你为何不把你自己忘了!?」
「为何不是你丢了?
「你还我迨吉!」
说着便气不打一处来打他。
沈肃林好面子。
当着一山人他脸红脖子粗。
不欲与我争吵,气得拂袖大步离去。
我望着他背影更生气。
「懦夫!你不配做我丈夫,不配!」
所以我是气晕被抬进未央宫的。
回忆起来,心脏仍然震颤。
我眼泪无意识哗哗掉,躲在娘怀里。
「娘,女儿不嫁了。」
母亲这才变了脸色。
「好好的是怎么了?」
「好七七,娘自然听你的,不嫁就不嫁。」
我在娘亲怀里沉痛哭起来。
第二日天还没亮,爹爹上朝便震怒回归。
晋王府很快便差人登门拜访。
我一夜没睡,走出门听得清清楚楚。
那来信的人道。
「沈世子听闻边疆有难,今早已辞官从军了。王爷的意思,与丞相府婚事暂且搁置。」
爹爹暴脾气。
「一去边疆四五载,我们姑娘还要不要嫁人,这婚不结也罢!回去告诉王府吧!」
天阴沉,很快便簌簌下起雨来。
爹在正堂沉思许久才起身,准备回卧房,却眼眸一缩发现了淋雨的我。
「傻了不成?下雨怎不打伞。」
他看我失魂落魄,想起方才发生什么,叹口气为我撑伞,领着我一步步走回卧房。
「莫难过,爹再给你寻门好亲事。」
雨大了,我呼吸艰涩,朝爹笑笑。
「怎会,爹,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2.
我前世得知跟沈肃林成婚时也很高兴。
高兴得丞相府内外都笑我不矜持。
我丝毫不介意,还跑去宫里找姑母说。
她自小疼我,看我这幅样子也笑得合不拢嘴,为我赏赐了好大一笔嫁妆。
圣人与姑母感情好,也做主给我添一份。
连沈肃林也偷偷给我添。
所以我的嫁妆是独一无二的丰厚。
我满怀少女情思,日日盼着能早日嫁给他。
成婚前夜按理说不该见面。
他却夜爬丞相府,给我带樱桃煎、桃花饼。
月光照眼,不及他眼眸半分明亮。
「好娘子吃下吧,我可不忍你明日饿肚子。」
我羞红了脸,把被子下的烤鸭拿出来。
「夫君我们一道吃。」
沈肃林看见笑得格外明媚。
「患难见真情,娘子对我真好。」
我挺胸扬眉哼,「自然、当然。」
「我何时都不会抛下你的。」
沈肃林趁势捉着我的脸啄一口。
「为夫也是,」他笑笑,忽的指天对月发誓,「若我往后有负于你,势必叫天打五雷轰。」
当时二人到底年岁小。
都以为真心是如人魂魄跟随的东西。
怎样都离不开。
不知后来恶语相向的也是我们。
初时成婚后我日子过得很好。
公婆父母无事,姑父姑母照顾,沈肃林疼爱。
我每日只负责吃吃喝喝,四处闲逛。
今日买珠钗,明日买酒楼。
任谁都艳羡我生活。
慢慢的,旁人说我是下不了蛋的母鸡。
太医说我身子弱,怀胎说不准会损耗我性命,我喜欢孩子,那些年一直调养身体。
可我从小没经过什么挫折。
骤然一听委屈极了。
从那以后瞒着沈肃林日日吃苦方。
夜夜找他做些利于生孩子的事。
某日就被发现了。
那是沈肃林头次与我生气。
「你吃这劳什子玩意儿作甚?旁人三言两语有何要紧的,这世上只有你身子是天大的事。」
他这般紧张也是有缘故。
太医许久前就给我把脉过。
他说我是娘亲早产生下,身子素差,若是调养不好再怀孕,说不准会影响我性命。
我也是从那时候从太医口中得知。
沈肃林一直在吃避子药。
我听完又觉好笑又觉没嫁错人。
从那以后就不再想这件事了。
可沈肃林的爹爹是个古板。
他说我身子不好,也不能让府中没人。
便勒令沈肃林纳妾。
说此番是特意照顾我的。
纳妾不会给那女人名分。
生下来的孩子便过继给我。
他是公家爹,我不知要如何是好。
偏偏沈肃林最应激。
他说不允,不行。
干脆直接贿赂太医说是自己难授孕。
公爹公婆都直接愣住了。
听完这件事第二天便赔了我好些东西。
说王府对不住我。
我哭笑不得,心里愧疚也宽慰。
直到五年以后我才怀胎。
全府高兴极了。
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更是玉雪可爱。
长得像我多些。
我给他取名迨吉。
是好日子的释义。
沈肃林每日恨不得除了朝堂就是家。
公爹骂他是个妻奴。
他乐滋滋的,说父王莫夸。
母亲姑母听说都笑了,说这个混不吝呦。
爹爹也说好。
「当如此才能让我放心把女儿交托出去。」
我笑,「爹,我都嫁来六年了。」
他笑笑没说话。
可回旋镖多年后正中眉心。
迨吉自小没有离开过我们半步,他又好读书,三岁启蒙,四岁识千字,六岁通六经。
沈肃林那年要去清远接邻国贵人。
而那里的大儒天下闻名。
大儒性格倨傲,不肯入京。
沈肃林便商议我们一家人去清远。
我自小坐马车便不爽利。
怕得罪大儒,便让沈肃林带着迨吉先去。
临行前迨吉还冲我甜甜笑。
「娘亲,你养好身体,几日后我们便能重见。」
我吻他额角说好。
「务必听爹爹的话,不要乱跑。」
他也答应了我。
沈肃林望着我们娘俩感慨。
「好生让人感动,我这爹爹倒显得多余了。」
我无奈白他一眼。
换来沈肃林哈哈大笑。
本以为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子。
可半途却传来噩耗。
他们说迨吉在下学时等沈肃林来接,沈肃林却有事耽搁了,王府的下人们看孩子懈怠,就在那一息的功夫,迨吉被抢走了。
他们昼夜不歇追了一日都没找到迨吉。
我当时形同晴天霹雳,不顾身体不爽火速追到清远,可那里人去府空。
只剩下找不到孩子回来的沈肃林。
「沈肃林,」我怒目圆睁,只觉胸腔里涌着血上爬,「迨吉下学时你去做什么了?你为什么不去接他,他六岁,才那么小,怎么回家!」
我抓着他衣衫,情绪天崩地裂。
「沈肃林,你去找啊,把我们迨吉找回来!」
「七七,你等我。」
他双目通红,喉结滚动着大步出去骑马。
那是我两世毕生黑暗的一日。
我发了疯似的找本地县令,找全部见过迨吉的人,把整个清远县找了个底朝天。
换来的结果全是没有、找不到。
打那以后我再无其他事了。
每日就是分发迨吉画像,四处找人。
连圣人也下场,勒令满朝文武好动人脉去找。
可这样恍惚了七年。
一日又一日,迨吉就是再也没出现。
掰着手指头的日子里我枯瘦如柴,眼睛几近哭花,与沈肃林的感情也日渐式微。
我们见面就吵。
刚开始他忍我的。
黑夜里沈肃林望着我眼眸酸涩,紧紧抱着我说,「娘子,迨吉找不到,我们的日子还要过,我知你痛苦,可你不能伤害自己。」
他再多温情的话语。
我的心都被失踪的迨吉占得满满当当。
忘了有多久才对他温声吐露出两句话。
「迨吉一日找不到,我一日不原谅你。」
「你为何要为那劳什子昔日好友驻足一刻,他重要么?我的迨吉丢了,你赔给我。」
我也紧紧抱着他。
可望着远处的眼睛空洞至极。
身体里的魂魄不在似的。
沈肃林是无意的。
我看起来苍老十岁,他看起来苍老更甚,迨吉丢的第二日便辞了公务,日日找孩子。
每日饭都不吃。
还落下胃病。
迨吉丢了,还连累得晋王爷含悔而终。
临终前叮嘱沈肃林。
找到迨吉往后带他来墓地上香。
第二年晋王妃也随晋王爷脚步走了。
我母亲瞧我这幅样子,日日抹泪。
爹爹刚毅,见我也时常背过身去。
他们总是劝我。
「趁着年轻再要一个吧。」
「迨吉或许是回不来了。」
「回得来!」我执拗认定,忍着喉咙剧痛望着他们一字一句说,「我日日梦见迨吉,他瘦得不成样子,说想回家,他想回……家。」
「爹爹娘亲,他,他想回家啊。」
「他才那么小,找不到娘亲该多害怕,爹娘,你们帮我,帮我再找找,求求你们了。」
我始终绕不过去这个坎。
人们都叫我疯子了。
可我才不管,我就要迨吉。
要迨吉回我身边来。
那年姑母强迫我参加宫宴,我坐着发呆,偏有个当年喜欢过沈肃林的世家贵女嗤笑。
「有的人啊,得到了就不珍惜。可怜成了婚,丈夫被她折磨得不成样子,家也不成家了。」
其实我最初没听到的。
后来她又大声讲了一遍。
这女子名唤孙贤芳,爹是镇国功臣,原来死皮赖脸追求过沈肃林,可惜被冷脸拒绝了。
平日里她就是不好欺负的主,看我这几年过得不好,日日满京城听戏,传我是疯婆子。
我那时或许病入膏肓。
孙贤芳刚说完话就被我冲过去扇了巴掌。
一下又一下。
耳边爆乱极了,可我一点声音听不到。
只记得在那时忽然瞧见了沈肃林的眼睛。
他抓着我胳膊让我冷静。
我冷眼看着他,也扇他一巴掌。
「狗男女。」
我仍然记得沈肃林眼里掠过的浓重失望。
「施维萋,你怎会变成这般。」
我瞠目怒视。
「因为你把迨吉丢了!丢了!」
于是宫宴之上当着众人。
我心灰意冷离席撂下一句。
「和离罢,往后迨吉我自己找。」
但沈肃林不同意。
始终不肯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
孙贤芳被姑母重重处罚了。
夜深人静,卧房门被推开,我闭着眼装睡。
发觉沈肃林站在我床榻边许久。
他知道我装睡,我装得更全是破绽。
最后他替我掖了掖被角走了。
我不想懂他心路历程。
丫鬟同我说世子在迨吉房前坐了一夜。
第二日我便主动叩响沈肃林的门。
见到他开门见山。
「我太累了,和离对你我都好。」
沈肃林唇线深抿,攥拳死死不松开。
最后当着我的面撕了和离书。
他说,「想和离可以,等我死了。」
可我想了想,思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当天我头一次出了门。
感受着刺目的光线,去了趟药铺。
当晚便喝下鹤顶红闭目沉沉睡了过去。
其实浑身都痛,可我死前并不觉得它有多厉害,我只觉如释重负的解脱再解脱。
只是依稀间又见到了迨吉。
他没有身体,身体飘荡着跪在我身边。
「母亲,孩儿一直在你身边。」
「迨吉好痛好痛,你,你为何要死。」
「母亲,你死了爹爹该如何。」
我眼泪不自觉滚出来。
唤他迨吉。
原来他真的死了。
「你怎么就死了呢?」
他呜咽着不肯告诉我答案。
我眼泪顺着吐出的血流得更肆虐。
迨吉还是六岁的模样,主动将头贴在我颈窝,嗓音闷得似被五百年的山压着。
「母亲,」他如幼兽眷恋得蹭着我头发,泣不成声,「迨吉去投胎换你活着好不好,你活着,倘若知道你自缢,孩儿再不要生下来了。」
听着也像是长大了呢。
夜深吹来大风。
我眼泪滑过颈窝,衣衫湿漉漉的。
夜里一如前世冷寂。
迨吉,娘亲这一世不让你降生了。
我与你爹爹相看两厌、互相折磨。
倒不如一别两宽,再不相见。
更不必让你经历死亡。
3.
一眨眼过了三年。
爹娘大抵也发现我变了。
以为我还挂着沈肃林,从未提过给我议亲。
我也不在意他们想法。
一月有二十日去寺庙诵经礼佛。
记得初来那日,院里大师望着我长叹一口又一口气,我急切恳请他指点,他却摇头。
含混不清说了那样一句话。
「你不知,他不知,却有人做了全部。」
我云里雾里,还想再听详解。
大师怎样都不肯说了。
只是有一日照例回京时,大师忽然来送我。
他要我珍惜眼前人。
说完再度慢步离去。
眼前便不自觉想起了沈肃林。
丫鬟还想再问,我说不必再问。
然而半途果真出了变动。
路上马车险些撞到一鲐背之年的老人。
我赶忙下马车查探情况。
车夫忙骂晦气,说不准是要讹人的。
然而被岁月模糊脸肉的老者却已慢吞吞爬了起来,他年岁太过大了,睁眼都费力。
丫鬟上前询问他,「老者可有伤到?」
他摇摇头。
我想起大师教诲,大声道。
「可有要帮忙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老者却望着我,再度摇头。
显然没有纠缠的意思。
便一瘸一拐离开。
车夫问我走吗。
我说走吧,临行前马车帷幕被风掀起一角。
还望见了那老者的身影。
有几只蝴蝶在他身子旁盘旋。
他走得实在太慢了,慢得像时间静静定格。
我知会车夫,从荷包里拿出五两银子。
「替我给他罢,总归是缘分。」
车夫应声道是。
我最近累,坐马车里睡了过去。
梦里再度回忆了一遍上一世死前迨吉魂魄同我说的话,心在梦里也痛得拧成一团。
再睁眼已到了府外。
爹忐忑望着我。
「七七,爹有位至交好友,他儿子不错。」
看来是要给我说亲呢。
我喉咙干涩,听自己应了声好。
施维萋,我对自己说,该翻过去了。
没过两日我就看到了爹爹说的人。
他受爹爹邀请入府。
看着模样倒是清俊,一袭青色长衣,手中执书,身姿颀长站在园子里与我远远相望。
大抵性情腼腆,朝我点了点头。
这人我曾记得的。
是未来朝中肱骨之臣。
备受圣人喜爱。
也是后来孙贤芳用尽法子要嫁的人。
要死要活的。
想起孙贤芳还跑去边疆找沈肃林。
最后意兴阑珊而归。
我懒懒收回视线。
领着丫鬟去了爹爹书房。
我对他没兴趣,倒是对膈应孙贤芳有兴致。
前阵子她未去边疆,先来挑衅我。
说我被退婚,以后也不值钱了。
我微微笑,祝她卖的更值钱一些。
孙贤芳便朝我翻白眼。
「等我嫁给沈肃林吧!哼!」
她往后爱嫁给谁,反正我要膈应她。
「爹,女儿愿意嫁的。」
这一世不嫁沈肃林。
嫁给谁都是一样。
爹娘在一块,见状高兴极了。
婚期定在了七月中旬。
消息传的快,人人都说这是京城大喜事。
可我近日却愈发奇怪。
竟忘了迨吉的模样。
姑母恰巧此时召我入宫陪侍。
说以后出嫁,再这般亲切相处难得很。
前世姑母也把我接进宫的。
害得沈肃林日日想法子赖进宫找他皇叔。
无事就,「圣人,臣在殿前不辞辛劳,肚子实在不争气,听闻皇后娘娘宫里的饭好吃。」
「我新得来一蛐蛐,想给娘娘献殷勤。」
「圣人怎发呆了,可是想皇后娘娘?臣脸皮厚,愿与圣人一道去,解圣人相思之苦。」
诸如此类云云。
圣人每每听到都冷哼一声。
「倒也不知是谁害了相思病。」
姑母也笑话他,「瞧瞧,这还未成婚呢,怎心都不长自个儿身上了,待本宫去检查下我们七七。瞧瞧她身上多没多出来一颗呦。」
当时满未央宫的人都笑得开怀。
如今蓦地想起来,竟也不自觉笑出声。
而眼下姑母不解。
「有什么好事,快说与姑母听听。」
可我笑得比哭还难看。
刚准备说什么糊弄过去。
便听大殿外太监尖细嗓音宣扬。
「陛下圣驾亲临,宫人肃静,皇后娘娘接驾——」
「沈右千牛卫上将军、遥郡团练使到——」
我则眼眸震颤,彻底愣在原地。
因为第二个人是……沈肃林。
4.
我同姑母说我要避一避。
还没来得及躲开,他们便大步进来了。
躲不及了,我只好低头叩首。
「臣女叩见陛下,恭祝圣躬万安。」
与此同时对面也有人行礼。
「臣沈肃林叩见皇后娘娘。」
他就跪在我对面,视线落在我这里。
我克制住手心发抖的习惯。
陛下皇后娘娘都让我们起来。
行礼后便找了个地装鹌鹑了。
沈肃林正坐我对面。
姑母扫我们一眼叹口气。
便问陛下,「陛下怎处理折子时来了?」
陛下颇不某人给面子。
「沈肃林说日观天象,皇后宫里此刻有奇观,让朕务必来看看,不可错失。」
皇后毫不遮掩笑出声来。
「哦?肃林,你告诉本宫此刻有什么奇观啊?」
此刻二字这对夫妻咬得极重。
而后不约而同含笑望向我。
沈肃林话音比前世记忆里年轻许多。
撂下茶盏一本正经说胡话。
「许是圣人专心处理公务,臣却走思了,抬眼瞧见只凤凰往未央宫来。陛下,臣并未看错,方进来就瞧见娘娘身上闪着金光。
「可见凤凰已找好归处了。」
话音一落,姑母开怀大笑。
「好个沈肃林,嘴抹了蜜不成?陛下,你瞧这孩子打小古灵精怪,半分不随他父王。」
陛下也笑。
「皇后怎还同孩童一样,这是有人是把算盘打咱们二人身上了,你竟以为是夸你么?」
姑母白他一眼。
可我心里毫无波动。
已过三年,有关迨吉的记忆好像越来越模糊,某天我竟忘了迨吉脸上是哪里有痣。
有一夜遗忘这件事,我哭成泪人。
泪湿满衫。
那沈肃林呢,我抬睫望向他。
他苍老的模样快忘得差不多了。
现在仍然是浓眉凤眸,挺拔鼻梁,眼下的痣清晰可见,发觉我看他,也缓慢看向我。
这世做了将军。
倒比前世黑上许多。
「施小姐清减了。」
他语调轻轻的,似胡琴拨弄琴旋刮起风。
我翕动嘴唇半晌没出声。
最后微收下颌,朝他点头。
他也瘦了。
沈肃林喉结滚动,也再无说话。
姑父姑母见我们氛围凄清。
很快便扯开话题聊起旁的事。
等陛下累倦要走,沈肃林站起身才依依不舍望了我一眼,随着陛下大步离开。
我始终回避他视线。
听外人讲,沈肃林这年嚣张跋扈。
总与圣上不对付。
现在看着估计是谣传。
殿内凄清,姑母握住我的手。
「眼下还有机会的。」
是让我与沈肃林重归于好么?
可姑母,无人知道我们之间隔了什么。
我正想摇头,姑母却反倒说不行了。
「你说你婚期也近了,为何这沈肃林半分举动没有,不像他处事之风啊。若平常巴不得死缠烂打,昭告天下你是他心上人才是。」
我没法与姑母解释。
只是劝慰她。
「姑母,人都会变的。」
她望着我也叹气。
「是啊,自你与肃林婚事取消后,你变得最深,原来那个娇憨可爱的七七,竟变得文静内敛,有时我望着你觉得好生陌生。」
「这肃林也怪得很。听你姑丈讲,他在边疆军营里事事勤恳,有时恨不得睡两个时辰便去操练。有他在,边疆倒少了不少祸事。」
「哎,到底是怎么了呢。」
可世上并非相爱就能抵万难。
与沈肃林见面的第二天,他再度带兵去了边疆,听闻有人意图发动谋反,临出发前托人送皇后宫里些京中难见的奇珍异宝。
是精心挑选的。
我半点不想去看。
偏姑母差人把我叫去。
我今日出宫,免不了去一趟。
她便又夸说肃林有心,送来的东西大多一式两份,多出来那份便送给我了。
「姑母,我不要的。」
她不听。
强拉我过去,亲自给我耳垂戴上耳饰。
那是两只活灵活现的兔子。
旁还镶嵌着珍珠。
「他给你就收着,有便宜不占是傻瓜。」姑母望着我戴上的模样很是满意,「况且,你当肃林送这女孩子家家的东西是给本宫的么。」
我也没忍住咬了下牙。
是啊,姑母今年都四十岁了。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呢。
「肃林也难的。你姑丈说他在边疆受了不少磋磨,初时在军中不肯透露姓名,后来屡立奇功,连升三级,半年前更独身闯入倭寇阵营将那首领头颅砍下来了。好不容易回来,胸膛胳膊后背被贼寇刺了许多刀,性命垂危,硬是佛祖保佑,靠意志扛着熬过来了。」
我眼眸震缩,「为何七七从没听说过?」
「我也不知,」姑母说,「你姑丈刻意瞒着,昨日才告诉我。半年前肃林命垂一线,晋王同晋王妃都准备棺椁了,没成想他命大活了下来,醒了便匆匆叮嘱不准声张。」
沈肃林的确是这种混蛋啊。
前世我们分房住,府中人道他要出远门一段时间,我那时对他半分感情都无法波动。
说随他去。
结果真相是他为了救个孩子溺水了。
沈肃林是旱鸭子。
险些把命搭上去。
可我再回想发现自己挺可恨的。
当时晋王妃满含热泪求我去看看住在郊外的沈肃林,我去时看见他半死不活躺在榻上,身体都在发抖,未想他久违眼眸亮起光。
「夫人来了。」
而后沙哑的话音又无奈。
「你怎么来了?」
随后将目光落在自己母亲身上。
那时候我的心好像撕碎了。
面对曾经那么深爱的人受伤,心是空的。
「为什么受伤?」我语气半点不温情。
沈肃林躁动的感情瞬时冷下来。
他的侍卫讲完头尾。
我听完,其实应该说挺好的,这世上有旁人的孩子能再回父母身边,是天大的好事。
可我的嘴巴不受控制。
我红着眼圈,嘴唇颤抖质问道,「那为什么我们的迨吉回不到亲生父母身边——」
他们都觉得我疯了。
连我自己都这样认为。
沈肃林无法与我正常沟通。
他闭上眼,重重舒出口冗长的气来。
「抱歉,迨吉找不到,是我的罪。」
孩子找不到最心痛的是父母。
偏我心魔成疾,陷在沈肃林与好友攀谈,没及时出现,致使迨吉失踪的痛苦里。
可是现在这种情绪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感到迷茫。
姑母又问了我什么,我没听清。
朝她郑重行礼后离宫了。
5.
眼下五月。
我出宫时恰巧车夫提醒我。
「前面是咱们姑爷呢。」
「胡诌,沈肃——」
丫鬟狐疑凝着我,「是陈上大人。」
我赶忙转过脸掀开车帘。
发觉我这一世的夫君正坐在小摊前吃馄饨。
有落魄的乡民找他要些饭救济。
乡民皮包骨,满脸含泪祈求他赏点饭食。
视线里那位不善言辞的夫君竟给了。
只不过筷子夹起,喂狗一般扔在泥地上。
「吃罢,让我看看你有多饿。」
陈上勾唇,可惜眼底笑意不达眼底。
乡民真饿了。
混着土与男人唾液的馄饨被他大快朵颐。
还让他多多赏赐。
我下意识关上车帘,如鲠在喉。
丫鬟们更是一路沉默。
这场景如影子般跟了我一夜。
想不到这陈上文弱书生样,竟喜做阴狠事。
看来这婚我还是要退的。
没过十日,我方用尽一切委婉话语写完信件,丫鬟便急声道不好了。
「小姐,沈世子意图发动兵变被圣上察觉镇压,如今正被陛下心腹押解回京呢。」
我只觉五雷轰顶。
「不可能,沈肃林绝不会谋反。」
上一世圣人遭贼寇埋伏,是沈肃林冒着性命之忧搭救。叛臣谋反,也是沈肃林浑身是血淌着尸身从敌营里救出天家独苗小皇孙。
倘若今日圣人遇难,沈肃林也会想也不想冲上去,他为大业昼夜辛劳,怎么会呢。
「谁人都会变,他在边疆三年,男人有军权便会有野心,你不在他身边当真了解他吗?」
我满面忧思进宫。
耳边还响起母亲方才说的话。
可我与他夫妻多年。
怎么都不相信。
我跪在姑母殿前,姑母也痛恨。
「这沈肃林串通边境贼寇,将你二表兄打伤绑了,至今不知下落,那可是他亲堂兄!」
二皇子么?
前世他安安分分,瞧着半分异常都没有的。
我心存幻想,只当是这沈肃林又挨千刀的耍机灵,意图与陛下来个什么三十六计。
行什么法子解决什么事。
毕竟他们这叔侄前世总自带默契。
可姑母不肯再同我说无用的话。
「马上沈肃林就要进京了,」她木着脸,「本宫准你去宫外接他,瞧他心肝是不是黑的。」
说完拂袖而去。
那天天外下起大雨来。
我撑着伞站在宫外。
却又意外瞧见了孙贤芳。
她看样子只是单纯来看热闹。
「果真是患难见真情啊,」她双臂交叉,挑衅掀起唇角,「就是不知施家妹妹夫婿是谁啊?」
「我怎么记得是许了陈大人?」
「不是沈世子啊——」
她话音拖得极长,生怕旁人不清楚。
我有时真的懒得说话。
心里谋划着今晚就给她毒哑。
未想孙贤芳却更气闷。
「害人精!谁沾上你都没好事!」
说完跺跺脚就离我远了。
我心里记挂着沈肃林的事。
想他说不准又在耍什么计谋。
然而囚车入京,油纸伞轰然从掌心掉落。
浑身血污的男人正被雨水冲刷,
他鬓发苍然,双目无神,嘴唇枯裂处血。
身上还有数十血印子。
曾经在我跟前双眼亮晶晶,总鲜活笑着喊夫人的人,竟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上次见面还是在十五日前。
沈肃林分明全须全尾的。
刹那间,喉咙似卡住石头吞咽两难。
沈肃林也视线仓皇注意到我。
他下意识躲开我,慢吞吞背对过去。
却露出了更为狰狞恐怖的伤口。
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到地。
与雨水融为一体。
那日百姓们纷纷朝他投掷臭鸡蛋烂菜叶子。
沈肃林爱干净。
每每衣衫有一处脏污就要脱了去洗。
很快那鸡蛋就落在我身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脑袋空空的,脚已不由自主跑过来,撑开双臂挡在沈肃林面前。
「施维萋,谁让你过来的!」
沈肃林抓着囚车上的木头,话音嘶哑至极。
「给我回去!这里不需要你来!」
他说了好大一通话。
我一句话没理他。
最终还是姑母发了仁慈,把人群驱散了。
她让我去未央宫从头至尾洗一遍。
我听她的话,回来便跪在姑母面前。
「姑母,沈肃林绝不是背信弃义的人。朝野之间勾心斗角,贪官相护,说不准他是受人构陷,他又一向蠢笨,被人算计也不知道。」
姑母揉着太阳穴,看上去并不以为意。
「沈肃林如何处置是陛下的事。」
「他犯得又是通敌叛国的大罪,我劝你切莫与他沾上关系,丞相府可不是只有你一人。」
这是让我与他划分关系。
我丢了魂魄般出宫门。
快要进丞相府,看到一老者被幼童欺负。
他在捡树上掉下来的杏。
却被这些孩子们一个个捡起来扔飞。
老者佝偻着身躯,一步步去捡。
他们在旁捧腹大笑。
「好生狼狈,比之狗何差!」
「啧啧啧,快过来,来我这,给你馒头吃。」
老者竟真去捡。
我怒火中烧。
这群孩子跟迨吉在我身侧时一样大。
怎半分教养也没有。
「都是谁家的孩子,」我知会侍卫,「子不教父之过,去将他们父母抓起来送到大理寺卿。」
说着这群屁孩子就被捉起来了。
我下车,将马车上的桃花饼送给老者。
未想一抬头发现,他就是那日从寺庙回来碰到的人。
我看他衣衫破烂,估计钱都被抢光了。
「老者,你京都的亲戚呢?」
他不会讲话,我拿纸笔给他。
看他写才明白,原来他竟不知亲戚住在哪。
眼下我有更着急的事。
看他孤身一人便想将他先送到丞相府。
问他愿不愿意。
他浑浊的眼睛闪着细碎的光。
朝我微微笑点点头。
我一时心竟平静一些。
「好,在那里便不会受欺负了。」
「若是你想起亲戚消息,我再送你回去。」
6.
我在丞相府空待了整整五日。
听宫里的消息。
下月就要处斩沈肃林。
爹爹娘亲闻言深深沉默。
「幸好我儿未嫁他。」
我道,「爹娘,女儿也不想嫁给陈上。」
我总觉得嫁给谁都是嫁。
不曾想心里装满了沈肃林。
或许是记忆将迨吉冲刷得干净。
这段时期我竟连他的样子都想不起来。
尤其沈肃林说不准要死。
爹听我说完那日馄饨摊上所见。
深思道会找日子退婚。
我应是,心里空荡荡的。
出正堂见老者睡在槐花树下。
丫鬟说他很是安静,无事便在府中清扫院落,偶尔便坐在这里看丞相府人来人往。
爹说了。
此老者年岁太大,说不准会死在府里。
可我重来一世总相信玄学。
譬如大师说的话,要我珍惜眼前人。
那日只碰到了这老者。
他头上落下许多槐花树叶子。
有只狸奴顺势躺在他怀里。
看着倒很像一幅岁月静好的画作。
我叮嘱丫鬟切莫让他睡得太久。
半点声音都没小的。
因为他耳聋,声音不大半分听不到。
也不知从前是怎么过来的。
既想起大师,我便再度驱车去了寺庙。
到那时天色已近昏黄。
我方跪在蒲团之上,想向佛祖祈祷沈肃林是被冤枉,能平安无事从牢狱出来。
下一瞬天旋地转眼前竟换了天地。
是前世晋王府我住的地方。
大抵是我死之后的场景。
可我仍然躺在卧房里,看上去只是睡了。
身侧隐约传来几人悲憀的哭声。
「下去吧。」
这是沈肃林的声音。
面容平静似湖水无波澜。
坐在我床榻边仔仔细细为我擦拭脸颊。
等殿内静了,沈肃林才哑着嗓音同我讲话。
「施维萋,我们有多久未这般好好讲话了?」
「迨吉死了,你也去了。
「我们好好的一家怎变成这般?」
沈肃林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唇边却笑意柔和。
好似我还活着,他只是在同我说家常。
又很快笑意定格。
任由眼泪肆无忌惮找到出口逃窜。
「你如此聪慧,定知道迨吉死了。」
「他死在了清远。
「那抢咱们孩子的贼寇是大业叛徒,他们当年举家卖国,私通边境贼寇,让我发现禀告圣上,致使他们满门抄斩,不曾想遗落一人。」
「迨吉……」沈肃林喉咙哽咽,长叹一口气,「迨吉在被抢走的第二天就死了。我到时,他已尸骨无存,浑身血肉模糊,没有半分孩子模样,手里还死死攥着我送他的护身符。」
说完他死死吞咽口水说不下去了。
过了很久大殿才有声音。
「七七……夫人。」
沈肃林的手胡乱揉搓着头发,长睫下眼眸赤红无比,他泣不成声,字连不成句。
「我要如何告知你真相。」
「我,」他眼泪大颗大颗滚落,「那日我拼凑着抱起迨吉的身子,他轻得像刚落生一般。」
「他生下来我有多欢喜。」
「那日我便有多心痛。」
「夫人,我于心何忍,怎样告诉你。」
沈肃林恍若孩子般肆意泪流。
「施维萋,我那时日日出门假装寻他,可我坐在迨吉墓前,却比你更恨我自己。
「为何那日没能及时去接他。
「他那般乖巧,在那贼人手里该多无助。」
「我恨不得千刀万剐了我。」
「那群畜生,若想索命为何不来找我!」
「为何……不来找我……」
说到这,我与前世的沈肃林一同泣不成声。
原来那些年梦魇的真相竟是这样。
我想起死后见到的迨吉。
我问他如何死的。
他绝口不提。
他自小懂事,五岁时全府决定出游。
他在那时却摔了腿,怕我们扫兴,始终忍痛不说,还是我为他换衣服才发现他受伤。
每每那时,他肉嘟嘟的脸便会挤出笑脸。
看我同他生气,捧着我的脸香一口。
「娘亲不气,迨吉不疼的。」
「不信娘亲瞧,我走路一点不疼。」
说着便起身给我表演。
即便小脸苦着咬牙。
我又气又疼,抓着他的小腿过来吹了吹。
「竟一下就不疼了,娘亲。」
他一向是宽慰我的。
心疼得我连喂了他三块桃花饼。
迨吉笑起来很好看。
他甜甜笑着,「娘亲,迨吉最爱吃桃花饼。」
「但不能贪吃,一月顶多吃半月。」
「嗯嗯,迨吉听话的。」
过往与真相织就成密密麻麻的网,网上布满了针,朝我心脏、骨髓深深刺过去。
痛得我呼吸不得。
我的迨吉才六岁啊,六岁!
那群畜生会怎么对他。
我痛得直不起身来匍匐在地上,眼前视线模糊,见沈肃林抹了抹泪,唇苍白染笑。
「无妨,夫人,我这便去找你了。」
「我父母妻子皆离去,活着是惩处。」
很快他便大口大口喝下柜子旁的鹤顶红。
「不!」
这就是沈肃林重生的真相吗。
我痛得要死,很快天地再度转变光景。
佛祖面前站着大师。
他望着我的视线悲悯。
「女施主,快快回去罢。」
「你所求之事不必忧心,他会平安度过。」
我通身绵软直不起身。
终究费力朝大师低低叩首。
大师摇摇头,让我的侍卫搀扶起我进马车。
那日我不知是怎么回府的。
约摸是支撑不住痛,直接晕了过去。
我再醒来时,窗边坐着只狸奴。
它骨碌碌的大眼睛好奇凝着我。
娘亲大舒口气。
「七七,你终于醒了。」
她们说我昏迷了三日。
还告诉了我一件事与另一件天大的好事。
一件事则是与陈上的婚事退了。
另一件事么。
原来沈肃林与陛下是在做戏。
敌军躁动,这半年意图谋反上位。
沈肃林早早打入敌方内部。
这一年装成纸老虎,处处与陛下不对付。
终于前阵子二皇子配合失踪。
沈肃林再带敌军重要将士入我境。
随后被陛下的人捉住。
那敌军见心腹被抓,狗急跳墙,最后发动大军入我军埋伏,总之是一处极为精彩的仗。
唯独就是需要把沈肃林打得惨一些。
我听完没什么反应。
上一世好似其实有这桩事的。
只不过他们是用的其他法子。
而非是损耗沈肃林的法子。
我那时沉溺悲痛,分不出心想其他事。
母亲察觉出我情绪不对。
「哎,果真是不爱了,下回母亲再不讲了。」
我下意识抓着她攥手绢的手。
「不,娘亲,除了他我再不可能嫁给旁人。」
母亲被我惊了一惊又一惊。
「我儿怎如此善变。」
最后还是被我软磨硬泡答应了。
「那自然是要看沈肃林了。」
「不过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不同意母亲便抢过来给你入赘。」
我好似忘记了什么阴霾,没忍住笑了。
真相大白于天下那日。
沈肃林穿着骠骑大将军盔甲,意气风发。
他骑着高头大马。
眼眸漆黑,眸光亮如金乌,勾唇淡笑。
一路四处知会。
「乡亲们,鄙人要去抢夫人了。」
有人笑问。
「将军要抢的是谁的夫人?」
「我玩笑的,陛下早早为我下旨赐婚了。」
「那人诸位认识。」
「丞相府施维萋,我永生永世之妻。」
丞相府外忽然乱成蚂蚁窝。
我当时正在书房找东西,想起沈肃林年轻时颇爱给我写信,都是那看了骨头发酸的。
可我还没找到。
未想身侧老者蹒跚朝我走过来,笑着拽了拽我衣袖,指着外面,示意让我出门。
我笑着道好。
再出门便瞧见万人空巷。
独一人风骚。
沈肃林目若灿星,唇边荡起肆意的笑。
「施维萋,你愿不愿做我妻?」
我已经许久没见过这般明朗的他了。
一时出神怔愣一会。
可沈肃林会错意,他眼眸中的受伤一闪而过,转头呵呵笑着将陛下给的圣旨拿出来。
「不愿意也——」
「愿意!」
这次是我喊出声的。
沈肃林高兴得当即下马,不顾他人目光,抱着我转了三圈。
「好啊!施维萋做我夫人了!」
7.
那日风吹乱发丝。
丞相夫妇与晋王府夫妇都来了。
老者一一掠过他们的面容,望着一眼又一眼,好似是要永生铭记似的。
可他只是笑着,笑容纯挚如孩童。
府中丫鬟杏儿问他要去哪里。
他没有带纸笔,指了指城西方向。
最后从衣兜里找出碎了的几块桃花饼。
意思是说他要去买。
杏儿多给了他些银钱,让他天黑前回来。
老者感激朝她投过去视线。
杏儿不以为意回府了。
而老者从白日走到黑夜。
期间没看清路重重摔了一跤。
月光惨淡,他年纪太老,爬不起来干脆躺在地上数有几颗星星,数累了试图起身几次,终于慢吞吞爬起身来,动作缓慢又缓慢撩起单薄衣衫,对着老旧不堪的腿吹了吹。
太疼,吹了一下又一下。
「吹吹就不疼了,迨吉。」
孩童的灵魂发出的声音苍老无比。
迨吉毫不察觉。
目光落在地上滚落的五两银子。
珍惜捡起来一点点擦干净。
这是从娘亲给他的。
前阵子有坏人抢,他被打倒在地,死死攥紧着,怎么都没被他拿走,幸好官差来了。
官差望着他嗤笑。
「老死了还是个守财奴。」
他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对着官差感激得连连道谢。
他转生来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连爹爹的护身符都没有。
其实他想从祖父府中拿些娘亲的物件儿。
当做临死前的纪念。
可又想起娘亲说偷盗是坏孩子才做的事。
便只拿了这袋银子。
他记忆不好了。
就着暗淡的月光,对着五个银子数了一次又一次,确认终于没丢,才放心捧在了怀里。
爹娘终于和好如初了。
迨吉心里美。
今夜没有地方睡,这处是荒草地。
他还是选择继续赶路。
想去找寺庙里的师父问什么时候父亲母亲能忘记他,彻底和好。
可他寿命将至。
方走到一半就没有了力气。
他眼皮松弛,困倦从四面八方将他裹挟。
下一瞬再度倒落在地。
过往摔许多次才能走完一段顺畅的路。
迨吉以为这次也是。
可却怎样都起不来了。
眼前一直要找的师父却出现在了眼前。
「迨吉,你可看到他们了?」
「见到了年轻的爹、娘、祖父祖母们。」
他其实说得很是吃力。
师父却能读懂。
甚至为他解答困惑,「你用余生寿命换他们二人重来,今世他们和好,你便要被遗忘了。」
迨吉听完笑了笑。
很快便翕动眼皮彻底睡了过去。
迨吉死了。
他两生两世只在人间活了七年。
上一世他目睹父母为他离世而互相折磨,最后双双赴死,灵魂枯坐在晋王府多年。
有一日见到了真真切切的女菩萨。
她道,「世人皆贪心,唯有孩童纯粹如白水。沈氏夫妇彼此真心相爱,却因你横死而丢了今生的缘分,孩子,你可愿他们修复隔阂?」
迨吉死的时候六岁。
做魂魄留在人间过了一年又一年。
心智还是个孩子。
他满怀感激说当然愿意。
菩萨叹口气。
「即便你站在他们跟前,也认不出你么?」
迨吉不愿意。
可跟在菩萨身边听她讲了。
世间事都讲公正。
要拥有什么就得失去什么。
迨吉说好。
这样他再度来人间时,父母尚且年轻。
他已成了耄耋老人。
刚开始他很不适应自己变老。
总是摔倒,又耳背,动作迟缓。
有时候他也会哭的。
可望着自己丑丑的样子。
又觉得很好,他再也瞧不见父母变老了。
哭完再坚强爬起来。
追着月光找爹爹娘亲。
愿望实现,迨吉心满意足睡下了。
师父差人将他埋葬在了寺庙里。
其实他留了慈悲心没说。
迨吉今生再死去的日子。
就是施维萋与沈肃林彻底遗忘他的时候。
而他们两个再生不出迨吉。
世上安得两全法啊。
而那两人在要成婚那日蓦地记忆清除。
他们再记不住曾生下的孩子。
不记得无数个日夜为他痛哭的日子。
只记得他们是青梅竹马。
是早早约定三生三世在一起的眷侣。
施维萋望着红盖头下朝她递过来的手。
笑意盈盈攥紧。
「沈肃林,你娶我了。」
男人嗓音如清风过山岗。
「夫人,盼你朝朝暮暮明媚如今日。」
「为夫永生为你折腰。」
六年后,他们一同路过清远。
当晚落地酒楼,施维萋迷糊做了个梦。
可她醒来不记得梦的内容。
眼泪滑过,湿透里衣。
同样的情况还有沈肃林。
应当是初醒。
他将施维萋揽在怀里,嗓音沙哑着。
「夫人,为夫好似忘记了什么事。」
施维萋也是。
她望向透过风的窗外。
月光柔和,桃花树飘扬进许多桃花瓣。
她道,「是做桃花饼的季节了。」
二人就那样望着外面看了许久才睡下。
不知曾有人心甘情愿为这一幕耗尽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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