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银行卡拍在转盘上,砸得碗碟叮当响。
马荃扬起下巴,声音不大但足够整桌人听清:“苏小姐,想进我胡家的门,先把你这年的工资卡交我保管。”筷子悬在半空,我转头看胡炫明。
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翻来搅去。
胡菁菁嗑着瓜子笑,胡炫东头都没抬,打着游戏说了句“一家人不分你我”。
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了笑。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01
那顿饭定在胡家老宅,说是家宴,其实就是走个过场。
我提前到了半小时,拎着两瓶五粮液,还有给马荃买的羊绒围巾。
胡菁菁开的门,瞥了我手里的东西一眼,说了句“哟,嫂子挺会来事”,语气里带着点酸。
我把东西放在茶几上,马荃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没离开屏幕,只嗯了一声算是打招呼。胡炫明从我手里接过包,低声说了句“先进来坐”。
厨房里飘出炖鸡的香味,桌上已经摆了七八个菜。
胡炫东躺在沙发上打游戏,两只脚搭在茶几上,看见我也没起身,喊了声“嫂子来了”就又盯着手机了。
我坐在沙发边上,马荃始终没正眼看我。电视里放着什么相亲节目,她看得很投入,时不时还点评两句:“这姑娘不行,太瘦了,以后不好生养。”
胡菁菁在旁边接话:“妈,人家城里姑娘都这样,要身材不要孩子。”
“那就别嫁人。”马荃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来。
我笑了笑没接话,低头给自己倒了杯茶。胡炫明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放在我面前,小声说:“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剥了个橘子慢慢吃。
过了没多久,门铃响了。
胡菁菁跑去开门,进来的是赵青山,胡炫明的外公。
老爷子七十多岁了,腰板还挺直,手里拎着一袋子自己种的青菜。
马荃这才站起来,叫了声“爸”,接过菜拿进厨房。
赵青山看见我,脸上露出点笑模样:“天瑜来了啊,快坐快坐。”
我站起来打了声招呼,老爷子摆摆手让我坐下,自己坐在另一张沙发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看了我一眼又塞回去了,说了句“忘了,你们年轻人闻不得烟味”。
我说没事,您随意。他还是没抽,把烟盒搁在茶几上。
饭快好的时候,胡炫东终于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说:“嫂子,听说你今年又升职了?年薪多少啊?”
我还没开口,胡菁菁就在旁边接话:“人家嫂子可是金融公司高管,少说也得百八十万吧。”
胡炫东吹了声口哨:“那可真不少。”
马荃正好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嘴里念叨着:“钱多钱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人的心要往一处想。”
这话听着像说给所有人听,但我总觉得她看我那一眼,意思不简单。
终于人都坐齐了。圆桌上摆了十二个菜,马荃坐在主位,赵青山坐她右手边,我挨着胡炫明坐,对面是胡菁菁和胡炫东。
马荃先举起杯子,说了几句吉利话,什么“两个孩子终于要定下来了”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之类的。我端的是茶,跟着喝了一口。
吃到一半,马荃忽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果然,她从身后抽屉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啪地拍在转盘上,推到我面前。银行卡是空的,但她的意思很明显。
“天瑜啊,”马荃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你马上就是我们胡家的人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人啊,手里有钱就容易飘,特别是你们年轻人,也不知道怎么理财。我的意思呢,以后你的工资卡,先放我这里保管。”
转盘停住了。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慢慢放下来。
“你放心,妈不会动你的钱。”马荃笑着,语气像是在哄小孩,“每月给你留零花钱,其他存着,等你们以后买房生娃,妈再一并还给你们。”
胡菁菁在旁边笑出声来:“嫂子,我妈这是为你好。你一个女孩家,钱多了容易被人惦记。”
胡炫东头也不抬,嘴里嚼着红烧肉,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就是,反正是一家人,谁拿着不一样。”
我看向胡炫明。
他低头夹菜,筷子在碗里翻来翻去,脖子缩了缩,像是要把整个人缩进衣领里。他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心里那根弦,就这么轻轻断了。
但我脸上没表现出来。这么多年在职场摸爬滚打,早就学会了该笑的时候笑。
我拿起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笑了。
“行啊。”我说,“正好,我也有些事想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马荃愣了愣,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所有人都看向我,才慢悠悠开口。
“这卡我先收着。”我把银行卡放进包里,“不过在此之前,我也宣布三个决定。”
胡菁菁嗑瓜子的手停了。
胡炫东放下手机。
赵青山看着我,眼睛亮了亮。
马荃脸上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你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转盘上推出去。
“第一个决定,我跟胡炫明的婚房,是我一个人买的。首付一百八十万,贷款用的也是我的流水。房产证上,只写了我的名字。”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02
马荃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她盯着那份购房合同复印件,嘴唇抿成一条线。胡菁菁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提高了八度:“嫂子,你这什么意思?防着我们家人?”
我没搭理她,转头看向胡炫明。他还是低着头,攥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
“天瑜啊,”马荃缓过神来,声音沉了几分,“你这还没过门呢,就分得这么清楚?”
“阿姨,这是婚前财产。”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法律上规定得很明白,婚前买的房,婚后也是个人财产。就算我不说,将来也是这么判。”
“你!”马荃拍了一下桌子,碗碟震得叮当响。
胡菁菁在旁边帮腔:“妈,你看她这人,还没进门就想着离婚了。”
我笑了。这种话术,我见过太多。
“我没想着离婚。”我靠回椅背,“我只是把丑话说在前头。这套房子现在市价接近三百万,首付和月供都是我出的。装修的时候,胡炫明出了八万买家电,这笔钱我记着呢,以后会还给他。”
“谁要你还!”马荃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都变了调,“你这是羞辱我们胡家!你一个没过门的媳妇,房子写自己名,以后我儿子睡大街?”
“他跟我一起睡主卧。”我说,“次卧空着,您要来住也方便,但产权是我的。”
胡菁菁气得脸都红了:“妈,你看她说的什么话!”
胡炫东倒是没吭声,低头玩手机,但耳朵竖得老高。
赵青山一直没开口,坐在主位上喝茶,眼神在我和马荃之间来回扫。他没说话,但嘴角似乎往上翘了一下。
马荃深吸了一口气,压住火气说:“行,房子的事情我们以后再说。算你大,你舍得花那么多钱。那你第二个决定是什么?”
我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
“第二,我已经做了婚前财产公证。”我把文件展开,推到转盘中央,“婚前存款、股票、基金、理财,全部归我个人所有。婚后的收入,按法律规定,算夫妻共同财产。”
这句话一出来,马荃彻底坐不住了。
“苏天瑜!”她声音里带着颤音,“你这是过日子的样子吗?还没结婚就算计成这样!”
胡菁菁也跟着嚷嚷:“嫂子,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不然干嘛做这么绝?”
我没理她,继续往下说:“公证文件一式三份,我和胡炫明各执一份,剩下一份备份在公证处。我的意思很简单,我的钱是我自己挣的,怎么花、什么时候花,我自己说了算。”
“那以后家里要用钱怎么办!”胡菁菁急了,“总不能什么事都找你伸手吧?”
我转头看她,笑了:“你们家,什么时候需要用我的钱?”
这话像一巴掌扇在胡菁菁脸上。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马荃攥着桌布,指节都白了。她盯着我,眼神像是要把我烧穿:“你爸当年也是这副德行,死倔死倔的,活该一辈子穷!”
这话信息量有点大。
我注意到她提到我爸的时候,赵青山皱了皱眉。
但我没多想,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阿姨,我爸怎么过是他的事。我只想跟您说清楚,婚后我不会干涉胡炫明的收入怎么用,但我的钱,只有我自己能动。”
“那你挣那么多钱干什么用?”胡炫东终于忍不住了,抬头看着我,“一家人用得着分这么清楚?”
“我的钱我自己存着,”我说,“以后养孩子、养老、看病、应急,哪样不需要钱?我攒的是我的后路,不是别人的提款机。”
胡炫东脸一红,没再吭声。
马荃气得说不出话来,胸口一起一伏的。胡菁菁在旁边给她拍背,嘴里不停念叨:“妈您消消气,别把自己气坏了。”
饭桌上彻底安静下来。
赵青山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天瑜这话,说得没毛病。”
所有人都看向他。
马荃愣了愣:“爸,您说什么呢?”
“我说天瑜说得对。”赵青山声音不大,但很沉,“自己的钱自己管,天经地义。你们马荃她爸当年,不就是把钱都攥在手里,把我闺女管得死死的?到头来怎么样?人没了,钱也没了。”
马荃脸一白,没敢接话。
赵青山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我是老了,但我不糊涂。现在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天瑜有这个本事挣这么多钱,自然有本事管好。你们操什么心?”
胡菁菁撇了撇嘴,但没敢反驳外公。
我心里对老爷子多了几分感激。但我知道,今天这场戏还没演完。
我把第二份文件收起来,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马荃看着那个信封,脸色变了变:“这又是什么?”
我没急着打开,而是看了一眼胡炫明。
他始终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一口菜都没夹。他的肩微微发抖,像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三个决定。”我把信封打开,抽出几张纸,“这里面是五张借条,总共一百四十八万。”
胡菁菁愣住了:“什么借条?”
“胡炫明写的。”我把借条一张一张摆在桌上,“每一张都有他的亲笔签名,还有阿姨您的担保人签字。”
马荃的脸,瞬间白了。
03
饭桌上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胡菁菁凑过来看那些借条,脸色越来越难看。胡炫东放下手机,第一次认真盯着我,眼神里带着警觉。
马荃死死盯着那些借条,嘴唇哆嗦着。
“你……你这些是从哪来的?”
“胡炫明给我的。”我说,“每次借钱,他都会复印一份借条交给我保管。他说怕以后忘了还。”
胡菁菁抬眼看向胡炫明:“哥,你脑子进水了?借这么多钱?”
胡炫明没说话。他放下筷子,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马荃咬着牙:“苏天瑜,你这是什么意思?拿借条来威胁我?”
“我没威胁您。”我把借条收回信封,“我只是想说清楚。胡炫明借的这些钱,转账记录我都留着,利息我也不算了。但他借的这些钱,到底花在谁身上了?”
马荃脸色变了。
胡菁菁看看母亲,又看看胡炫东,眼神里带着不解。
“妈,”胡菁菁问,“我哥借这么多钱干嘛?”
马荃没回答。她攥着借条,手指微微发抖。
“嫂子,”胡炫东放下手机,声音沉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哥自己借的钱,你说花谁身上了?”
“你不知道?”我看着他,“那你问问你妈。”
胡菁菁急了:“妈,到底怎么回事?”
马荃始终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机柜旁边,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旧帆布包。她从包里掏出一个账本,扔在桌上。
账本摊开了,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
“你查。”马荃声音发颤,“你自己查。你男朋友借的钱,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记着。”
我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
账本上记得很详细:2022年3月,胡炫东买房首付,28万。
2022年12月,胡炫东买车的钱,16万。
2023年5月,胡炫东开店的启动资金,35万。
2023年9月,胡炫东结婚彩礼钱,20万。
2024年2月,胡炫东创业失败补窟窿,48万。
每一笔,都是从胡炫明借的钱里出去的。
胡菁菁看着账本,脸色彻底变了:“妈,你这是……”
胡炫东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妈!你什么意思?”
马荃眼圈红了:“你以为我想这样?你哥能挣钱,你就不能让他搭把手?”
“我没让他借!”胡炫东急了,“那些钱我以为是家里给的!”
“家里哪来的钱!”马荃声音哽咽,“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三个,哪来的积蓄?要不是你哥愿意借,你现在房子都没得住!”
胡炫东气得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涨得说不出话来。
饭桌上一片混乱。
我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愤怒、失望、心疼,都有一点。
但我知道,我今天的目的不是拆散这个家,而是要让马荃明白,我不是她能随便拿捏的儿媳妇。
“阿姨,”我站起来,“借条我暂时收着。你们一家人先把这笔账理清楚。欠的钱我不急着要,但利息得按银行来算。”
我把借条装回信封,放进包里。
“另外,领证的事先放一放。”我说,“等你们家的事理清楚了,我们再谈。”
马荃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暂缓。”我一字一顿,“您今天能冲我拍桌子要我交出工资卡,明天就能冲我拍桌子要我交出积蓄。我有多少血也不够这样抽。”
马荃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拿起包站起身。
赵青山也站了起来:“天瑜,我送你。”
我没拒绝。老爷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马荃一眼:“你自己想想,这些年你都干了些什么。”
马荃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出胡家老宅,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赵青山站在门廊下,点了根烟。
“天瑜,”他吸了一口烟,声音沙哑,“你别怪我们家人。是没好到哪里去,但你跟胡炫明那孩子……是真心的。”
我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
“赵外公,”我说,“我不是不要他。我只是想让他明白,继续这样,他这辈子都摆脱不了他妈。”
赵青山沉默了很久,把烟掐灭在门框上。
“你说得对。”他说,“那小子,是该长大点了。”
我上了车,透过车窗看着胡家老宅。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声音。
我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手机震了一下,是胡炫明发来的消息。
“对不起。等我。”
我看了很久,最终没回复。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何思妤的工作室。
何思妤是我大学室友,也是我现在的合伙人。
金融公司只是我明面上的身份,我们私下还开了一家财务咨询工作室,专门处理高净值客户的资产配置。
我这几年挣的钱,大部分都是从这里来的。
“哟,准新娘怎么来了?”何思妤正对着一堆报表喝咖啡,看我绷着脸,立马收起开玩笑的表情,“怎么了?”
我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何思妤听完,放下杯子,沉默了几秒:“所以,你男朋友欠你148万?”
“准确说,是他他妈替他弟弟借的。”
“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还。”我说,“但我不是真要他的钱,我要的是他跟他妈划清界限。”
何思妤点点头:“那你打算怎么逼他?”
“不用我逼。”我靠在椅背上,“他弟弟知道真相后,肯定会跟他妈闹。”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是胡炫明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天瑜……”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你……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我说,“你们家怎么样了?”
他沉默了几秒:“我妈跟我弟吵了大半夜。我弟说要搬出去住,我妈不同意,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
“你呢?”
“我……”他声音有些发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天瑜,那些钱,我真不是存心瞒你的。”
“那你为什么瞒?”
他又沉默了。
“因为……我怕你知道以后,会瞧不起我。”他的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我怕你觉得我没用,连自己挣的钱都保不住。”
我叹了口气:“胡炫明,我不是瞧不起你。我是不想你一辈子都被你妈牵着鼻子走。”
“我知道……我知道……”他声音又哽咽了,“天瑜,你等我,我一定想办法解决。”
“怎么解决?”
他愣住了。
“胡炫明,”我说,“你弟弟欠的钱,是你妈拿你的积蓄填的。你妈要你交工资卡,是为了帮你弟弟还债。你什么都清楚,但你什么都不说。你想等到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天瑜,”他终于开口,“如果我跟我妈断绝关系,你还会嫁给我吗?”
我心里猛地抽了一下。
“我不要你跟你妈断绝关系。”我说,“我要的是一个能跟我并肩站在一起的男人,不是一个永远夹在中间的老好人。”
“那我该怎么做?”
“你好好想想。”我说,“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挂了电话,何思妤靠在办公桌上看着我。
“你这招够狠的。”她说,“既不打草惊蛇,又让他自己做出选择。”
“我没逼他。”我说,“我只是让他看清楚现实。”
何思妤点点头:“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等。”我端起她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等他做决定。”
05
接下来几天,我照常上班,照常接待客户,日子过得跟平时一样。
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胡炫明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说家里的情况。
胡炫东果然闹翻了,当天晚上就搬去了朋友家住。
马荃气得血压升高,躺在家里几天没出门。
胡菁菁两头劝,谁也劝不住。
到了第四天,胡炫明给我打电话,说想见我。
约在了一家我们常去的咖啡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几天没见,他瘦了一圈,眼眶发黑,胡子也没刮。
“你来了。”他站起来,声音有些哑。
我坐下,要了一杯美式。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天瑜,我想好了。”
我端起咖啡,看着他。
“我决定搬家。”他说,“搬出去住,跟我妈分开。”
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松了一点。
“住哪?”
“租个房子。”他说,“我自己租,不找你拿钱。每个月给我妈两千块钱生活费,其他的……我不管了。”
“你妈同意吗?”
他苦笑:“她肯定不同意。但我已经决定了。”
我放下咖啡杯:“胡炫明,你不恨我吗?”
“恨你什么?”
“逼你做出选择。”
他愣了愣,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活得窝囊。五年了,我一直觉得自己欠家里的,拼命挣钱给你妈,给我弟。结果呢?他们从来不会为我考虑。”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酸。
“天瑜,”他伸手握住我的手,“那些钱,我会慢慢还你。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回答,反握住他的手。
手心是热的,微微发颤。
“我给你时间。”我说,“但不是无限期的。胡炫明,你得让我看到你真的变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之后,胡炫明真的开始行动了。
他找了房子,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一居室。搬家那天,马荃全程黑着脸,一句话都没说。胡菁菁在旁边看着,也不敢吭声。
赵青山倒是来帮忙了,拎着一袋子水果,在楼下抽了根烟。
“小子,”他拍了拍胡炫明的肩膀,“长大了。”
胡炫明红着眼眶,没说话。
搬家之后,我们的生活慢慢恢复了平静。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06
一周后,胡炫东来找我了。
那天我正加班,前台说楼下有个姓胡的先生找我。我猜到是胡炫东,让前台把人带上来。
胡炫东穿着一件卫衣,头发乱糟糟的,进门也没坐,直接站在我办公桌前。
“嫂子,”他声音有些急,“我哥借你的钱,你能不能缓一缓?”
我放下笔:“怎么了?”
“我妈这几天急坏了。”他说,“那些钱,我暂时拿不出来。你要是现在要,我妈就得把房子卖了。”
“房子是你妈的。”
“我知道。”他低下头,“嫂子,那些钱是我妈逼我哥借的,我不认也不行。但你让我缓两年,等我把店做起来了,我一定还你。”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胡炫东,”我说,“你知道你哥这些年为你们家付出了多少吗?”
他愣了愣。
“你们家买房、买车、开店,全是你哥的钱。你妈说要他尽长子义务,他就尽。你呢?你为你哥做过什么?”
胡炫东脸涨得通红,没说话。
“我不是要逼你。”我说,“但你要明白,你妈拿你哥的钱给你们家填窟窿,这件事本来就是错的。你哥不是你妈的提款机,也不是你的提款机。”
胡炫东低着头,攥着衣角,半天才开口:“嫂子,我知道我错了。”
“你知道就好。”我叹了口气,“但是,钱该还还是得还。你哥欠我的钱,我可以缓,但利息得算。”
胡炫东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希望:“真的?”
“真的。”我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出去工作。”我说,“你开店创业失败不要紧,但你不能一直靠家里养活自己。你得挣钱,挣钱还债。”
胡炫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行。”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这是我拟的分期还款协议。每个月还多少,利息怎么算,写得明明白白。你签了,我就答应缓期。”
胡炫东看了看协议,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拿起笔,签了。
等他走了以后,何思妤从隔壁办公室探头进来:“你还真打算让他分期还?”
“不然呢?”我说,“总不能一辈子拖着。148万,够他挣一辈子的了。”
“那你还打算嫁给你男朋友吗?”
我沉默了。
何思妤走过来,坐在我对面:“天瑜,你跟我说实话,你还爱他吗?”
“爱。”我说,“但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那你还想回去吗?”
我看着窗外,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高楼里,胡炫明应该还在加班。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是……不想再让自己受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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