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油八成热,我把鱼头滑进去,滋滋作响。

手机震了,是黄语嫣的微信:“王勇,你被开除了。调料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别让我报警。”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关了火。

走到前台,我对小周说:“通知六号包间,主厨走了。顺便告诉他们,我姓林,叫林勇。”小周愣了。

我脱下围裙叠好,推门往外走。

身后传来筷子落地的声响,清脆得像谁的心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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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王勇,在天成酒店后厨做了八年主厨。八年里,我每天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家,连感冒都没请过假。

这天一早就觉得不对劲。黄语嫣破天荒来了后厨,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

她在酒店做了两年经理,从没进过后厨。

我正切葱花,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

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反正让人不舒服。

“王师傅,今天大老板要来,还有个重要客人,你可得好好做。”

我说知道了,继续低头切菜。

她没走,又说:“听说你师父手艺很好?”

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八年来,从没人问过我师父的事。我嗯了一声,说还行。

“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她往里走了两步,高跟鞋踩在湿滑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王师傅,你这手艺这么好,师父肯定不是一般人吧?”

我把切好的葱花放进碗里,说:“师父就是普通厨子,没什么特别的。”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松了口气。但心里总有点不安,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老张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王哥,我怎么觉得这娘们儿今天不对劲?”

老张是我二厨,跟了我六年,是我的左膀右臂。我说:“别多想,干活。”

今天确实不一样。大老板萧强要来,还带来了一个贵客,订的是六号包间。

菜单是黄语嫣亲自定的,说是全鱼宴,八道菜,一道压轴。

我做了这么多年菜,全鱼宴闭着眼都能做。但黄语嫣偏要来盯场,一会儿说鱼要切薄点,一会儿说酱要多放点。

我都忍了。

小周来催菜的时候,我正在调第八道菜的汁。这道菜是清蒸江团,看着简单,其实最难。火候差一分,鱼就老了。

“王哥,六号的客人到了。”小周说。

“知道了,让他们等着。”

小周犹豫了一下,说:“王哥,那个贵客好像是个老太太,戴着头巾,看不清脸。”

我没在意。有钱人请客吃饭,什么怪人都有。

锅里的油热了,我把鱼头滑进去,滋滋的声音让我安心。做菜的时候,我什么都想不了,眼里只有那口锅。

手机震了一下。

我没看。第八道菜是最关键的一步,不能分心。

手机又震了,连着震了好几下。

“王哥,你手机响了。”老张说。

不管它。

我把鱼翻了个面,调小火,开始调汁。糖,醋,生抽,姜末,一切按部就班。

手机又震了。

老张把手机递过来:“王哥,是黄经理发的,说让你赶紧看。”

我接过手机,解锁屏幕。

微信上是黄语嫣的头像,消息有七八条。

最后一条写着:“王勇,你被开除了。调料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别让我报警。”

前面几条我没看。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关了火。

老张愣住了:“王哥,怎么了?”

我没说话,解开围裙,叠好,放在案板上。围裙上沾着油渍,是这八年的印记。

“王哥,你别吓我,到底怎么了?”老张的声调都变了。

我说没事,被开除了。

“什么?”老张声音大了,“她凭什么开除你?你犯了什么错?还要报警?”

我说不知道。

走到门口,小周端着盘子过来:“王哥,第八道菜什么时候上?”

我看着她说:“通知六号包间,主厨走了。菜已经全做完了,让他们慢用。”

小周愣了:“王哥,你说什么?”

我又说了一遍:“主厨走了。”

小周手里的盘子差点掉在地上。我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黄语嫣的声音:“王勇,你站住!”

我站住了,没回头。

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过来,声音在我身后停住:“王勇,你还有脸走?你做的事情,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转过身,看着她:“我做什么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心里清楚。”

我说我不清楚,你说说看。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然后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很得意:“王勇,你被开除了,是因为你不适合这个岗位。公司会按照劳动法给你赔偿,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我说好,转身就走。

刚走到大堂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王勇师傅?你等一等。”

我停住了。

那个声音接着说:“你是王勇吗?”

我转过身,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大堂里,头上裹着深蓝色的头巾,露出花白的鬓角。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你是王勇吗?”她又问了一遍。

我说是。

她笑了,说:“你的菜,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黄语嫣从后面追出来,看见老太太,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阿姨,您怎么出来了?外边凉,您快回包间吧。”

老太太没理她,继续看着我:“小伙子,你师父姓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

黄语嫣的脸色也变了:“阿姨,这就是个普通厨子,您别跟他说话了,咱们回包间吧。”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黄语嫣的脸色更难看了。

老太太又转向我:“你师父姓林,对不对?”

我的手开始发抖。

02

老太太的眼睛很亮,像一汪深不见底的井。她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黄语嫣急了,伸手去拉老太太的胳膊:“阿姨,您别听他的,他就是个普通厨子,他师父早就去世了。”

老太太没动,说:“你怎么知道他师父去世了?”

黄语嫣愣住了,支支吾吾了半天,说:“我猜的,他家来来往往也没见有亲戚。”

老太太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我熟悉的东西。

“小伙子,你跟我来一下。”老太太说着,转身往包间走。

我没动。

黄语嫣挡在我面前:“阿姨,他已经被开除了,现在不是我们酒店的人了。”

老太太回头看了她一眼:“他是不是酒店的人,我说了算。”

黄语嫣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跟着老太太进了包间。包间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四方脸,看着很和气。

老太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我坐下来,手心里全是汗。

老太太让人关上门,然后慢慢摘下了头巾。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睛依然明亮。

“你师父是林国栋,对不对?”

我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笑了笑,说:“你别怕,我是他老伴。”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倒了。

老太太看着我,眼眶有些红:“国栋走得急,走之前说,他收了个徒弟,叫王勇,手艺比他还好。让我有机会去找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师父去世的时候,我正在外面打工。没人告诉我。等我回去的时候,师父已经下葬了。

十年了。

老太太起身,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旧得发黄的菜谱。

“国栋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这是他的命根子,传给徒弟,比传给他儿子还放心。”

我双手接过菜谱,手抖得厉害。

菜谱的封面上,是师父的笔迹:“传弟子王勇。”

“师父他……”我的声音沙哑。

老太太说:“他走的时候很安详。就是嘴里一直念叨你的名字,说没教好你最后的几道菜,可惜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递过来纸巾,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王师傅,对不起,我姑姑找了你好多年。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叫萧强,是这家酒店的老板。”他说,“林国栋是我的亲姑父。

我愣住了。

萧强叹了口气:“我姑父走之前,嘱托我照顾你。可我找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找到。直到前几天,黄经理跟我说,后厨有个姓王的师傅,手艺特别好,可能是姑姑要找的人。”

我明白了。

黄语嫣不是因为我的手艺不行为什么开除我。她是因为知道了我的身份。

萧强接着说:“我让人查了一下,黄经理在你用的调料里做了手脚。她想让你出丑,然后逼你走人。”

“为什么?”我问。

“她在我爸的公司也干过,后来被我爸辞退了。她一直怀恨在心,想报复。”萧强说,“她以为你是姑姑的人,想通过欺负你来报复我姑姑。”

老太太拍了拍我的手:“小伙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我说不苦,做菜是高兴的事。

老太太笑了:“跟你师父一个德行。他炒一辈子菜,都说苦,但笑得比谁都开心。”

我们聊了很多,关于师父,关于这些年的事。

老太太叫傅秀玲,今年六十八了。师父走后,她一个人住在老家,守着那个老院子。

萧强是她侄子,这家酒店是她们家的产业。

外头突然传来吵闹声。

黄语嫣的声音传进来:“你们不能进去!那是私人包厢!”

门被推开了。

黄语嫣领着两个保安冲进来,看见我坐在那里,脸上闪过一丝慌张。

“萧总,这个厨师有问题。”她说,“我怀疑他在菜里下毒,需要带走调查。”

萧强看着她,说:“证据呢?”

黄语嫣愣了愣,说:“我……我没有证据,但他做菜的时候我看见了,他在调料里加了东西。”

“加了什么?”萧强问。

黄语嫣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萧强笑了:“黄经理,你是不是想说他加的是毒药?”

黄语嫣咬着牙说:“我没这么说,但他确实加了些不该加的东西。”

“你确定?”萧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确定?”

黄语嫣的脸白了,但嘴还是硬的:“我确定。”

萧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扔在她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黄语嫣打开文件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这是你三年来做假账的证据,”萧强说,“你以为我查不到?”

黄语嫣手一抖,文件夹掉在地上。

萧强坐回椅子上,看着我:“王师傅,你说怎么办?”

我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萧强,说:“让她走吧。”

黄语嫣愣住了。

“我不报警,也不追究。”我说,“但你的账,要自己补上。”

黄语嫣眼泪掉下来了,扑通跪在地上:“王师傅,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保证再也不……”

“起来吧。”我说,“我都不想说什么了。走吧。”

黄语嫣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转身走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

老太太看着我,说:“你跟你师父一样,心太软。

我说不是心软,只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上。厨房里的人,讲究和气生财。

萧强递给我一张银行卡:“王师傅,这卡里有五十万,是你的赔偿。另外,你愿意的话,这家酒店总厨的位置永远是你的。”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接。

“我想离开一段时间。”我说,“回老家,给师父上上坟。”

老太太点点头:“应该的。去的时候,帮我也磕个头,告诉他,你想我了。”

我鼻子一酸。

萧强把卡塞到我手里:“不管你去哪,这钱你得收着。这是你应得的。”

我收了卡,走出了包间。

走到大堂的时候,小周正在前台打电话,看见我,赶紧挂了电话:“王哥,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收拾东西回家。

老张从后厨跑出来,满头是汗:“王哥,你真有那么厉害的师父?”

我看着他笑了笑,点了点头。

这就是我和师父的故事。

他是个普通厨子,炒了一辈子菜,教了一个徒弟。

那个徒弟叫王勇,后来又改名叫林勇。

师父说,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就说你姓林。

林国栋的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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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后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灶台上的锅碗瓢盆还摊着,老张正带着人收拾。

王哥,你那些东西我都给你收好了。”老张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我的围裙,还有那把跟了我六年的菜刀。

我接过袋子,看了后厨一眼。八年了,这间厨房的每个角落我都熟悉。哪里的火最旺,哪里的排风不好,我都一清二楚。

“王哥,你真要走啊?”老张声音有点哽咽。

我说不走也不行,被开除了。

“呸,那是姓黄的贱人瞎了眼。”老张骂了一句,“王哥,你去哪都带上我,你手把手教我,我跟着你干。”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先在家歇几天,想好了再联系他。

走到门口,小周追上来,塞给我一包东西:“王哥,这是我妈做的酱牛肉,你带着路上吃。”

我接过来,说谢谢。

小周眼圈红了:“王哥,以后谁给我做红烧肉吃啊。

我说想吃就来找我,我家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周笑了,眼泪掉了下来。

走出酒店大门,天边的云彩泛着红。这个城市我待了八年,从没好好看过一次日落。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显示是省城那边打来的。

我接起来,是一个男的声音:“请问是王勇先生吗?”

“是我,哪位?”

“我是省城第一检察院的,我叫肖明华。我们正在调查一起十年前的经济案件,涉及到你的师父林国栋。你方便过来配合我们调查吗?”

我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拿住手机。

“什么案件?”

是这样的,十年前,你的师父林国栋被指控在菜品里投毒,导致客人食物中毒。他的名誉受损,被迫离开餐饮行业。但我们最近收到新证据,显示他是被人陷害的。

“是谁?”我的声音发紧。

“一个叫刘建华的人。他当年是省城最大的餐饮集团老板,因为你和你的师父拒绝了他的邀请,他怀恨在心,设计陷害了你的师父。”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刘建华。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了。

十年前的夏天,我和师父在省城最好的酒店做总厨。刘建华开着他的奔驰来酒店,说要请师父去他的集团当行政总厨,年薪五十万。

师父拒绝了。他说他老了,不想折腾了。

刘建华不死心,又来找我。我也拒绝了。

然后,噩梦就开始了。

先是酒店的客人食物中毒,说是师父做的菜有问题。师父被停职调查,最后没有查出结果,但名声已经毁了。

师父辞职了。他说他不干了,回老家种地去。

我追着他回了老家,跪在他面前求他教我。他看我跪了一整天,叹了口气,说:“起来吧,我教你。”

从那以后,我跟着师父学了三年。三年里,他把自己会的全部教给了我,没有保留。

临走的时候,师父说:“你出去以后,别说是我徒弟。有人问起来,就说你姓林。”

我问为什么,他说:“我不希望你也被他们盯上。”

我当时不明白。现在我明白了。

肖检察官,我明天就过去。”我说。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这个城市突然变得很陌生。

我回了出租屋,一个三十平米的老房子。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够了。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我在省城的那段日子。

那年我三十五岁,正是手艺最好的时候。刘建华来挖师父,师父不去,他就挖我。他开出的条件确实诱人,但我没答应。

师父说过,做菜的人,要有良心。没良心的菜,怎么做都不好吃。

我信了。

两个月后,我就被打击报复了。酒店老板找我谈话,说有人举报我做菜用了变质的食材。我知道是刘建华搞的鬼,但没证据。

我辞职了。师父也走了。

从那以后,我就改名叫王勇,来到了这个城市。

我从一个普通厨子做起,做到了主厨,用了八年。

八年来,我从没跟人提起过我的过去。我以为时间久了,那些事就过去了。

可是一通电话,把我拉回了现实。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省的城,我有十年没回来了。车站还是老样子,人山人海的。出了站,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举着牌子在接我。

王先生吗?我是检察院的小马,肖检让我来接你。

我跟着他上了车,车子穿过闹市区,开进了一栋灰色的大楼。

肖明华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给我倒了杯茶,然后拿出一叠文件。

“王先生,你认识这个人吗?”他递给我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大腹便便,戴着一根金链子。刘建华,十年过去了,他老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精。

“认识。”我说,“就是他陷害我师父的。”

“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刘建华在十年前确实买通了酒店的几个员工,在你的菜里做了手脚。然后报警说食物中毒,嫁祸给你师父。”肖明华说,“但当时没有监控,也没有证人,所以案子一直没有进展。”

“现在有证人了吗?”我问。

“有了。”肖明华又递给我一张照片,“这个女人,是当年在厨房帮忙的小工,叫丁惠芳。她看到了全过程。但当时她怕被报复,不敢说。现在她丈夫得了重病,需要钱治病,她把当年的事情说了出来,愿意作证。”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女人,四十多岁,瘦瘦的,看着很普通。

“她什么时候能作证?”我问。

“下周开庭。”肖明华说,“她会在法庭上说出真相。”

我点了点头。

王先生,我想请你作为证人出庭。”肖明华说,“你亲眼看到你师父被陷害,你的证词很重要。

我思考了一会儿,答应了。

04

出了检察院,我去了师父的老家。

那是一个很小的村子,只有几十户人家。

师父家的老院子还在,但已经破败得很厉害了。

门上的锁锈了,推不开。

我翻墙进去,院子里长满了草,正房的窗户坏了一扇,风把窗帘吹得呼呼响。

堂屋里供着师父的照片,积了一层灰。我找了块抹布,把相框擦干净,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师父,师娘找到了我,菜谱也给我了。”我说,“刘建华的事,马上就要水落石出了。你在地下,也能安安稳稳了。”

说到这里,鼻子又酸了。

在老家待了两天,我去看了师父的坟。坟上的草长得老高,我拔了半天的草,把坟头整理干净。师娘说让我帮她磕个头,我又磕了三个。

回市里的时候,小周打了个电话过来。

“王哥,你后天能不能来酒店一趟?”她声音有点急,“那个黄语嫣不服气,又来找事了。”

“她来干什么?”我皱眉。

“她说她在厨房里装了监控,拍到了你做菜的时候加了不该加的东西。她要起诉你。”

我的心一沉。

黄语嫣这是要给自己找台阶下。只要她把我搞臭了,她那些事就不算事了。

“她拍到了什么?”我问。

她说你在一道菜里加了一包白色粉末。

我想起来了。那是做清蒸江团的时候,我在鱼身上抹了一层盐,然后洒了点胡椒粉。那包白色粉末是胡椒粉,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

“她胡说八道,那是胡椒粉。”

“我知道你没干坏事,但她带着录像去警察那边了。”小周说,“后天开庭的时候,她作为证人出庭,说你投毒。”

我握紧了手机。

刘建华的事还没完,黄语嫣又跳出来了。

“没事,我来解决。”我说。

我挂了电话,想了一会儿,拨通了肖明华的电话:“肖检,有个事要麻烦你。”

我把黄语嫣的事说了。肖明华听了,说:“没关系,胡椒粉的视频我这边可以鉴定,你不用担心。你后天照常来出庭。”

有了他这句话,我心里有底了。

后天一早,我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去了省城法院。

法庭不大,但坐满了人。我扫了一眼,看到了黄语嫣。她坐在旁听席上,穿着职业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很自信。

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刘建华坐在被告席上,穿着一身西装,头发花白了不少,但那双精明的眼睛一点没变。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又看了看旁听席,发现了师娘傅秀玲。老太太穿着件枣红色的外套,坐在最前排,看着法官。

萧强也来了,坐在老太太旁边。两人都表情严肃,一句话不说。

检察官刘建华翻旧账,说他买通了当年的小工丁惠芳,往菜里下了药。

刘建华狡辩,说没有的事。

丁惠芳作证了。

她走上证人席,低着头,声音很轻:“那天我进了厨房,刘总让我把一包药粉放在清蒸鱼里。我不敢不做。他说如果我不做,就不让我在这个城市待下去。我害怕,就做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药粉吗?”检察官问。

“知道。是会让人拉肚子的药。”

“你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吗?”

“会。”丁惠芳抬起头,眼眶红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做梦。梦见那个厨师,梦见我被抓。我活得很痛苦。”

法庭里一阵骚动。

轮到我的时候,我走上证人席,检察官问我:“王先生,十年前的今天晚上,你在做什么?”

“我在厨房做菜。当晚,宾馆清蒸鱼的订单特别多。”

“你做的菜里,放的是什么?”

“盐,姜丝,葱丝,胡椒粉。”

“没有其他东西?”

“没有。”

“刘建华是否找过你?”

“找过。他请我和师父去他的公司,我们都拒绝了。”

“你和他有私人恩怨吗?”

“没有。我和他没有任何私人恩怨。”

“你认为他为什么会陷害你的师父?”

“因为我和我师父拒绝了他,他心里不服气。”

刘建华的表情铁青。

轮到他问我的时候,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王勇,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陷害了你的师父?”

我说:“证据在检察官那里,不在我这里。”

“你凭什么说我陷害了你师父?”

因为你没凭没证,就污蔑别人,这不是你们的拿手好戏吗?

“你……”他咬牙切齿,被我气得说不出话。

法官敲了敲锤子:“被告,请控制情绪。”

庭审进行了一上午。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改日宣判。

我走出法庭的时候,黄语嫣追上来:“王勇,你别得意,我也在告你。你等着。”

我说好,等着呢。

她气得脸都白了,转身走了。

师娘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孩子,苦了你了。”

我说不苦,这是应该做的。

她叹了口气:“你师父要是看见今天这场面,一定会很开心的。”

我也笑了,但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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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周后,判决下来了。

刘建华因诬告陷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黄语嫣的案子因为证据不足,被驳回了。

我接到肖明华的电话,说他报了。

“王先生,你赢了。”

我站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你,肖检。”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他说,“对了,刘建华在判决前,主动交代了一件事,跟你有关系。”

“什么事?”

“他说他当年不止陷害了你师父,还有一个叫王刚的人。王刚是你师父的师兄,因为不肯帮他做假账,被逼得当众下跪认错,最后销声匿迹了。”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王刚。这个名字我听过。

师父活着的时候,常跟我提起他的师兄王刚。说他炒菜的手艺比我师父还好,是真正的厨神。

但后来王刚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没想到,他是被刘建华逼走的。

“刘建华说了吗?王刚现在在哪里?”我问。

“没说。他说他不知道王刚去哪里了,只知道他离开省城了。”

我叹了口气。

挂电话后,我给师娘打了个电话:“师娘,你知道王刚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师娘的声音:“知道。他是你师父的师兄,当年省城第一名厨。你师父的手艺,都是跟他学的。”

“他现在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师娘叹了口气,“你师父找了他很多年,一直没找到。后来听说他去了南方,但没人知道他具体在哪里。”

一个人能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要么是死了,要么是不想让人找到。

我觉得王刚是后者。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翻着师父留给我的那本菜谱。

菜谱很厚,里面夹着很多纸片,都是师父随手写的笔记。有些是菜谱的改进方法,有些是火候的把控要点,还有一张信纸。

信纸上只有两行字:“师兄,我对不起你。”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师父和师兄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打开手机,查了一下王刚的名字。网上什么都搜不到,就像这个人从没存在过一样。

我翻了一会儿,突然注意到师父的菜谱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穿着白色的厨师服,站在一个很大的厨房里。

我仔细看,左边那个年轻的眉眼特别像师父,应该是他三十多岁的样子。右边那个,我不认识。

但两人的身材差不多,长相也有点像。

我看着照片,越来越觉得右边那个人眼熟。

我翻过来看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1965年,省城宾馆,林国栋,王刚。”

左边是我师父,右边是王刚。

原来这就是他。

我看着照片里的王刚,他笑得特别灿烂,手里端着一盘清蒸鲈鱼,鱼身上浇着汁,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师父的菜谱里还夹着一张报纸,泛黄的纸张,上面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日期是1972年,报道的是一桩大事——“省城第一厨神之争”。

报纸上写着,林国栋和王刚师徒二人,共同参加省城名厨大赛,最终林国栋夺冠。

但报道最后说,这场比赛之后,王刚销声匿迹了。

师父夺冠,师兄失踪。这其中肯定有猫腻。

我正盯着报纸,手机响了。

是萧强打来的:“王师傅,有个事要跟你说。”

“你说。”

我派人去查了王刚的下落,发现在这里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里,有个老厨师,手艺非常厉害,他叫‘老王’。没人知道他全名叫什么,但我在厨房里见过他,他炒的菜,手法和你们师徒俩一模一样。

我的心跳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我见过你炒菜,他跟你做菜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握刀的手势,翻锅的动作,连眼神都差不多。

“他在哪家酒店?”

“省城华悦大酒店,就是萧黎酒店集团旗下的。”

萧黎集团……我师父想调岗的那个集团。

难道,王刚就在里面?

“他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我问。

“大概二十年前。他一直以普通厨师的身份在这里干活,平时不怎么说话,也不跟别人交流。”

二十年。正好是我师父出事后不久。

“我想见他。”我说。

萧强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现在就在酒店里。你要想见,我可以安排。”

“不用安排,我现在就去。”

“等一下,王师傅。”萧强叫住我,“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怎么了?”

“他这些年,过得不太好。自从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做过一道菜。现在他在厨房里只负责切菜,别的什么也不干。他的右手断了,是用左手切菜的。”

一只右手废了。对于厨师来说,那是半条命。

王刚的右手,是怎么断的?

我挂了电话,打了一辆车,直接去了华悦大酒店。

06

华悦大酒店是省城最老牌的五星级酒店,也是萧黎集团旗下的产业。我站在门口,看着富丽堂皇的大堂,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我直接去了后厨。一个管事拦住我:“你是哪位?”

“我是王勇,来找王刚师傅。”

管事的愣了一下:“王刚?我们这里没有叫王刚的,有一个老厨师叫老王。”

“那就是他,我找的就是他。”

你找他干什么?”管事的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带着警惕。

“我是他师弟的徒弟。”

管事的脸色变了,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说:“你等等,我去跟他说一声。”

他走进厨房,过了好一会儿,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王师傅,他说他不想见你。”

我没泄气:“麻烦你再跟他说一声,就说我叫王勇,我师父是林国栋。我想见他,有些话要当面跟他说。”

管事的叹了口气,又进去了。

这次等了更久。最后他出来了,带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白色厨师服,头发全白了,微微佝偻着背,年纪在七十岁左右。他右手平平地垂着,空着的左袖子有些晃荡。

他就是王刚。

我看着眼前这个老人,他虽然满头白发,但容貌和照片上相比,差别没有很大。只是苍老了很多,眼神也有些灰暗。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很缓慢,打量了我很久:“你师父,真的死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没有说话。

我点点头:“已经十年了。他走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着对不起您。”

王刚的脸色变了。他垂下眼皮,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往里面走去:“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进厨房一角的一间小休息室。

很窄的房子,只有一张桌子,两个凳子。

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是省城宾馆的厨房,里面站着一群厨师。

他指了指凳子:“坐吧。”

我坐下来,他也坐下来,用左手给自己倒了杯水。

“你师父教了你多少?”他看着我,问。

“三年。他把会的都教我了。”

“三年?”王刚笑了,“你师父那个榆木疙瘩,三年就教完了?他不怕自己藏私吗?”

我说他教得很认真,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全塞给我。

王刚看着我,眼睛里有些我看不懂的情绪:“你师父,这辈子只做对了一件事,就是收了你这个徒弟。”

“您和我师父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我问。

王刚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说:“那年,我们去参加省城名厨大赛。决赛那天,我炒了一盘菜,评委吃了之后,都觉得很满意。但第二天,裁判说你师父作弊,偷了我的配方。”

“我师父他没偷吧?”

王刚摇了摇头:“他没偷。他对自己每个菜都很清楚,从来没偷过任何人的配方。

“那是谁做的?”

王刚看着我,眼睛里突然有了些光亮:“是我。”

“是我做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我偷了王刚的配方,然后嫁祸给我师父。”

“因为我想赢。”王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们这一行,名头很重要。有了名头,就能去最好的酒店,赚最多的钱。我不该那样做,但当时我被名利冲昏了头脑,做了蠢事。”

“那后来呢?”

“后来,你师父被取消了名次。我赢了比赛。但赢的人是我,心里最不痛快的人也是我。”他停了一下,说,“因为我赢了比赛,失去了朋友。”

“我师父知道吗?”

“知道。”王刚睁开眼,看着我,“他后来都查清楚了。但他没揭发我,只是主动辞职,退出了餐饮行业。”

“那你呢?”

“我心里过意不去,也不想在省城待了,就换了个地方。这个城市里,没人知道我是谁。”

我看着他,心里很复杂。

“那你后来怎么成的右手?”

王刚低下头,看着他的右手,淡淡地说:“有一次回家,在楼梯上摔了,摔断了右手。送到医院,接上了,但还是不能用力。不能用力,就是一个废厨师。这就是报应,老天爷收了我的手,不让我再炒菜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听说,您以前是省城第一名厨。”

“那是以前的事。”王刚摆摆手,“现在我就是个切菜的。”

“您还会炒菜吗?哪怕只是给我看一眼?”

王刚摇摇头:“不炒了。我的手废了,心也死了。炒菜这活,不是用手炒的,是用心炒的。我的心已经不能炒菜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我,说:“你师父收了你这个徒弟,是他的福气。你走吧,以后别来找我了。”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我叫住他,“我师父去世前,让我跟您说一句话。”

王刚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他让我告诉您:‘师兄,我没有怪过你。’”

王刚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他突然转过身来,眼睛里噙着泪水,嘴唇哆嗦:“他……他真的原谅我了?”

我点头:“他从来没怪过您。他说,您是他这一生中,最好的朋友。”

王刚站在那里,泪如雨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擦了一把脸,说:“你走吧,我没事。”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的那张照片出神。

那张照片里,有两个年轻人,穿着白色的厨师服,站在一个很大的厨房里。

他们笑得,多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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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走出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心里很乱。一个曾经那么优秀的厨师,就这样被毁了。而毁了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手机响了,是萧强打来的:“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我说。

“他说什么了?”

我把王刚说的话告诉了他。萧强沉默了很久,说:“王师傅,你有没有想过,把王师傅请出来?”

“请出来?他不是说他不想炒菜了吗?”

“我知道。但我觉得,他不是不想炒菜,他是不敢。”萧强说,“一个厨师,手废了,不代表心废了。他的心里还有火,只是不知道往哪里烧。”

“我没法劝他。”我说。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萧强说,“我想在酒店里办一场比赛,请一些老厨师来参加。我想让王师傅做评委。”

“他能同意吗?”

“我先去劝劝他。不过,我觉得,如果他知道你也会参加,他可能会考虑。”

我考虑了一下:“行,我参加。”

挂了电话,我给师娘打了个电话,把见到王刚的事说了。师娘叹了口气,说:“他过得还好吗?”

身体还行,就是心理上过不去。右手废了,只能左手切菜。

“那他很不容易。”师娘说,“王刚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太要强了。他什么都想赢,最后赢了比赛,输了友谊,输了自己。”

“师娘,你说,他的右手还能治好吗?”

“不好说。他的右手,主要是当年在楼梯上摔了一跤,摔断了,后来没接好。不是不能治,只是他放弃了。”

我握紧手机:“我想试试。”

“你有办法?”

“有。他儿子王德成,我通过朋友查到了,他一直在省城,是中医学院的教授。”

“那你去联系一下他儿子。”师娘说,“王刚这个人,嘴硬心软。他嘴上说不原谅自己,但你师父都原谅他了,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我挂了电话,查到了王德成的电话,给他打了过去。

“王教授吗?我是王勇,是您父亲的师侄。”

“谁?”电话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把我师父是谁,还有我和王刚的关系说了一下。

王德成听了,沉默很久,说:“我父亲的事,我一直知道。他一直很自责,这些年来没睡过一个好觉。”

“我想试试,帮他治手。”

“我父亲的右手,去医院看过,但已经十多年了,恢复的可能性很低。”

“我知道。”我说,“但我还是想试试。他的手,是为炒菜断的。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不应该放弃。”

王德成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吧,我帮你看看。”

一周后,我带着萧强,还有王德成,去了王刚的住处。

王刚住在酒店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他开门看见我们,愣住了。

你们……怎么来了?

“爸,这是我找来的医生,他能治你的手。”王德成说。

王刚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萧强,咬了咬牙:“我的手,治不好了。你们别费心了。”

“王师傅,您不能这样就放弃了。”我说,“您的手,是为炒菜摔断的。只要它还有一丝希望,都应该被治好。”

“我不想再炒菜了。”他声音发闷。

“我知道你不想。”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您不想亲自做一道菜,让我师父看看吗?”

王刚愣住了。

我师父临死之前,跟我说:‘师兄要是愿意做一道菜,这道菜,比他在比赛场上赢过的任何菜,都要珍贵。’

王刚的嘴角抖了抖,他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好,我治。”

三个小时后,王刚被送进了手术室。王德成亲自操刀,给他接骨。萧强站在走廊里,陪着我。

“王师傅,你说,他能好吗?”萧强问。

“不知道。”我说,“但我希望他能好。”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王德成出来的时候,满头大汗,但脸上带着笑:“手术很成功。以后他能不能重新炒菜,就要看他的锻炼了。”

半年后,王刚的右手可以动了。

那天,他来到华悦大酒店的后厨,用右手拿起了菜刀。

他切了一根葱。葱段粗细均匀,每段都是三毫米,不多不少。

他放下刀,看着自己的右手,眼泪掉了下来。

“我还有希望。”他说。

08

王刚的手恢复得越来越好,虽然还不能像以前那样刀法如神,但已经可以正常切菜了。

一天,萧强找到我,说他决定在酒店里办一场比赛。

“邀请一些老厨师来参加,让王师傅当评委。”萧强说。

“你去跟他说了?”我问。

“还没。我打算让你去。”

我想了想,说行。

我去了王刚家,他把菜刀收起来了。

“王师傅,我想请你帮个忙。”

“萧强要办一场厨师比赛,想请你去当评委。”

王刚看着我,没说话。

“师傅,你就当是帮我一个忙。”我说,“我师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和您再同台比赛过一次。”

“不是比赛,是当评委?”他问。

“对,评委。”

他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好,我去。”

比赛那天,来了很多厨师,都是一些五十多岁的老厨师。他们听说是王刚当评委,都很激动。

王刚坐在台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他虽然老了,但坐在那里,依旧有一股厨师的范儿。

比赛开始了,厨师们轮流上台炒菜。王刚尝菜的时候很认真,每一道菜都会起码尝三遍。

轮到我的时候,我炒了一盘菜。这盘菜是我师父教我的,也是他当年在省城名厨大赛上炒的那道菜。

王刚尝了一口,愣住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你师父……他炒的菜,就是这个味道。”

我说是,他教的。

王刚点了点头,说:“好,好。”他举起筷子,又夹了一口菜,笑着说,“你得了你师父真传了。”

比赛结束后,王刚找到我:“我想去看你师父。”

“好,我陪您去。”

第二天,我带着王刚去了我师父的坟前。

王刚在他坟前站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碟菜。

“师弟,这是我在家炒的,你看看,像不像当年咱们一起炒的那盘?”

他把菜放在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后来我问他,炒菜用废了的手,疼不疼。他说疼,但心里舒坦。

他说,他这辈子什么都输过,但没输过这颗心。

我问他,以后还炒菜吗。

他说,炒。只要手还能动,他就一直炒下去。

从师父坟前回来的那晚,我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字,那是师父写的四个字:人间至味。

我明白了师父的意思。

最好的味道,不在昂贵的食材里,不在神仙的功夫里,而是在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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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刚的手恢复得很好,他甚至开始教人炒菜了。

他收了个徒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小在饭店后厨当帮工,没有正式学过。王刚看中他勤奋踏实,就收了他。

我有时候会去看他们。王刚教徒弟的时候特别认真,一个动作反复练,直到徒弟完全掌握为止。

有一次,我问王刚:“你后悔吗?”

他愣了愣,看着我:“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做的那些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后悔。但事已经做了,后悔也没用。我只能往前看,把能做的事做好。”

“你还会想起我师父吗?”

“每天都想。”他笑了,“他是我师弟,也是我的好朋友。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对不起他。”

“他原谅你了。”

“我知道,但我不能原谅我自己。”他看着我,“你师父那个人,心胸太宽了。他不怪我,我更难过。”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现在的任务是把徒弟教好,把这门手艺传承下去。”

我看着他的手,问:“还疼吗?”

“疼。”他笑了笑,“但疼的时候,我就想起你师父。他这辈子,比我受的苦多多了。他都能挺过来,我有什么好叫苦的?”

那天临走的时候,王刚送了我一样东西。

是一把菜刀。刀柄盘得发亮,刀刃磨得锋利,一看就是好刀。

“这是我师傅传给我的,我用了大半辈子。”他说,“现在我把它传给你。”

我接过刀,沉甸甸的,分量正好。

“谢谢您,师伯。”

“你叫我什么?”他红了眼眶。

师伯。”

他笑了,把我拥进了怀里。

一个月后,萧强找我谈话,说他准备分我一部分股份,让我做集团餐饮部的负责人。

我拒绝了。

“为什么?”萧强不解。

“我不适合做管理,我只想做好菜。”我说,“我在后厨做菜,就是做菜。在办公室,不能做出好菜。”

萧强笑了:“王师傅,你和你师父,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说,既然我不愿意做管理,那就还做总厨,工资翻倍。

我说行。

回到后厨,老张他们都围过来问我:“王哥,萧总找你什么事?”

“他让我当总厨,工资翻倍。”

“太好了!”老张带头鼓掌。

我摆了摆手:“行了,干活去,别耽误正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后厨,把那把新菜刀拿出来,仔仔细细地擦了又擦。

刀上还残留着王刚的气息。我想,这把刀,切过无数的菜,炒过无数的味。现在,它到了我手上,我得好好用它。

我把刀架在案板上,拿起一颗白菜,开始切。刀落下去的时候,很稳,很顺手。

我知道,这把刀跟对人了。

10

年底的时候,王刚的徒弟在我们酒店开了第一家店,生意火爆。

王刚站在门口,看着他徒弟忙里忙外,脸上全是笑。

“你比他做得好。”我对王刚说

“不,他比我好。”王刚说,“他抄出来的菜,比我当年的好吃多了。”

“那是你教得好。”

“不。”王刚摇头,“是他自己学得好。”

我看着他徒弟,那小子正忙着炒菜,额头全是汗,但脸上带着笑。

“手艺,就是要这样传下去。”王刚说,“传下去,才知道它有多厉害。”

那顿饭,我吃得很饱。

临走的时候,王刚叫住我:“王勇,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重新找到活下去的劲头。

您老别这么说。”我低下头。

“是真的。”他看着我,“要不是你,我这辈子就这么废了。是你让我知道,我的手还能用,还能炒菜,还能做那些事。”

我鼻子一酸,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回到后厨,坐在灶台前,看着火光跳动。

我突然想起师父对我说的一句话:“炒菜的人,心里要有火。没火,炒出来的菜是凉的。”

我想,师父,我的火还在。

而王刚师伯的火,也重新燃起来了。

我把手里的菜刀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刀刃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像是谁的眼泪在里面闪。

我擦了擦刀,站起来,开始炒菜。

锅里的油热了,我把葱姜放进去,滋啦一声,满屋都是香味。

我知道,这个味道,会一直传下去。

后人能炒出它的时候,会想起我们这群老家伙。

想起那些灶台前汗流浃背的日子。

和那些咬牙撑下去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