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坛子酒多少钱?二十?三十?”
丁德祥掂了掂那坛女儿红,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满桌宾客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烟还没点上,烟盒都快被捏变形了。
“行了行了,去小孩那桌吧。”丁德祥摆摆手,“主桌没你位置。”
我抬头看了一眼主桌,姐夫王总那套紫砂壶摆在正中间,壶嘴上还挂着价签,两千八。
我把酒坛放在地上,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丁德祥的声音:“你去哪?饭还没吃!”
我推开门,门外的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表哥吴斌的微信:“兄弟,渔场新放的鱼苗,三斤往上的。”
我打出一个字:“等。”
01
寿宴前三天,我还在公司开会,丁磊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姐夫,爸寿宴你可得早点来帮忙,家里活多。”
丁磊的声音里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我不是他姐夫,是他家的长工。
我说好。
挂了电话,助理李想递过来一份文件,是那个并购项目的终审报告。我签了字,看了下日期,下周就出结果了。
账面上至少两亿的利润。
我把文件放进抽屉,锁好。
丁岚晚上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妈又念叨了,说隔壁老张家的女婿今年升了处长,过年还给老丈人买了个按摩椅。
“你说咱爸那按摩椅,不是两年前就买过了吗?”我说。
丁岚没接话。
她这个人就这样,不爱说话,心里什么都明白,就是张不开嘴。
第二天一早,我骑电动车去了丁家老宅。
丁磊坐在客厅里喝茶,茶几上摆着他那个紫砂壶,壶嘴里冒着热气。
“姐夫你来了,那批家伙什都在后院,你先搬一下。”
丁磊头都没抬。
我去了后院,看见七张折叠圆桌和几十把椅子堆在那儿。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搬了一张圆桌,脏东西蹭了我一身。
王总开着那辆黑色奥迪来了。丁磊迎出去,又是递烟又是倒茶。
“王哥,您坐您坐,这些活让姐夫干就行。”
王总冲我点了点头,我们见过几次面。他知道我是丁岚的丈夫,但从来没问过我是做什么的。
丁磊这两年搞了个建材公司,说是王总投的钱。
我继续搬桌子。一张、两张、三张。
丁磊和王总在客厅里聊得热火朝天。丁磊说:“王哥,那个项目我投了五百万,您看……”
王总说:“小丁啊,做生意要看准时机。”
五百万。
我心里笑了一下。
我投的项目,最小的那个盘子都过亿了。
但我没说。没必要。
丁岚嫁给我八年了,她都不知道我到底挣多少。
我只告诉她,一年七八十万。
她信了,还心疼我说“太辛苦了”。
丁磊喊我:“姐夫,擦完桌子再擦擦窗户。”
忙了一整天,衣服湿透了,袖子上全是灰。
丁岚来的时候,看见我在擦窗户,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偷偷递了瓶水过来,我刚要喝,朱银花从屋里走出来。
“岚岚你惯他干嘛,男人干点活就渴了?”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丁岚低着头,跟朱银花进屋了。
晚上回家,丁岚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我问她:“爸大寿那天,送什么?”
“我想着买套茶具,王总送的紫砂壶太贵了,咱也不好比。”
“他那套壶多少钱?”
“两千八。”
我点了点头。
“我那坛酒,比你那茶具贵。”我说。
丁岚看我一眼:“多少钱买的?”
“不是买的,爷爷留下的。”
丁岚没再问了。她知道爷爷留下的白酒,都是有些年头的好东西。
但她不知道那坛女儿红,市价至少两万。
这个家,有些事说出来会变成麻烦。
不说最好。
02
寿宴那天,我一早就起来刮了胡子,换了件深色的夹克。
丁岚整理我的衣领,突然停住了。
“你头发白了不少。”
我笑笑:“干活的命。”
她没说话,帮我把衣领理好。
那坛女儿红用红绸子包着,抱在手里沉甸甸的。
爷爷走那年留下的,总共三坛。父亲说,这酒值钱,别轻易动。
我给父亲留了一坛,自己留了一坛,另一坛……今天送出去。
打车到了酒店,大厅里摆了二十桌。
丁磊在门口接客,手里拿着个本子,挨个记礼金。
“姐夫,你来了。”丁磊扫了一眼我手上的酒坛,“就带这个?”
我说:“这是好酒。”
丁磊笑笑,没说什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我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王总,紫砂壶一套。
我那一栏,他写了个“酒”字。
朱银花从里面出来,看见我手里的酒坛,接过去掂了掂。
“这坛子挺沉,里头装的啥?”
“女儿红。”
“女儿红?”朱银花撇撇嘴,“超市里几十块钱一坛那种?”
我说:“是爷爷留下的。”
朱银花没再问,把酒坛放在门口的礼品桌上。
丁德祥走过来,穿着件新做的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爸,祝您福如东海。”我说。
丁德祥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移开了。
“你穿这身,太寒酸了。”他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夹克,穿得干干净净的,没有褶皱。
“也没别的好衣服了。”
丁德祥没接话,转身跟王总打招呼去了。
王总今天穿的真讲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笔挺。他身边站着王太太,穿着旗袍,脖子上挂着珍珠项链。
“老丁,祝您越活越年轻啊。”王总递过来一个礼盒。
丁德祥接过来,当场打开了。
是一套紫砂壶,深褐色的壶身,壶嘴雕着龙纹。
“好东西,好东西,王总费心了。”丁德祥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丁磊在旁边补了一句:“这一套壶,市面上买不到,是王总从宜兴专门订做的。”
“多少钱?”丁德祥问。
“小意思,两千八。”王总摆摆手。
“太破费了。”丁德祥嘴上说着客气话,手却在壶身上摸来摸去。
我在旁边站着,手里的烟盒捏得变了形。
丁岚走过来,拉了拉我袖子:“爸就是那样的人,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知道。”
但我心里那条线,又往下沉了一寸。
宴席快开始了,宾客陆续入座。
朱银花开始安排座位。王总夫妇被请到了主桌,丁磊夫妻坐在旁边。
我说:“那我坐哪?”
朱银花看了一眼,指了靠厕所那张桌子:“你跟小孩子一桌吧。”
那桌上已经坐了两个五六岁的孩子,一个拿着鸡腿啃,一个在玩手机。
我看了丁岚一眼。
她低着头,嘴唇发白。
“妈,让他坐我们旁边。”丁岚声音很小。
“你懂什么,主桌都是重要客人,他坐过去像什么样子?”朱银花压低声音说,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空气安静了那么几秒。
我看见丁德祥站在主桌前,手里摸着他的新紫砂壶,好像根本没听见这边在说什么。
我把那坛女儿红从礼品桌上拿起来,走到丁德祥面前。
“爸。”
丁德祥抬起头,看着我。
“这坛酒,是我爷爷留下的。”
我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丁德祥接过酒坛,掂了掂,又晃了晃。
“你爷爷留下的?”他嘴角往下撇,“这坛子酒多少钱?二十?三十?”
“不止。”我说。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转身,往外走。
我没回头。
推开门,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掏出手机,拨了表哥吴斌的号码。
“兄弟,渔场。”
“等我。”
03
城郊渔场离市区四十多公里,我骑电动车骑了快五十分钟。
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坛女儿红,爷爷当年埋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说是等重孙子出生再开坛。
后来我考上大学那年,爷爷挖出来一坛,说“给你小子喝一口,算是贺你的”。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爷爷坐在藤椅上,我蹲在他脚边。
“这酒啊,贵就贵在时间。”爷爷抿了一口,“好东西不怕等,就怕被糟蹋了。”
我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好像懂了。
电动车拐进渔场,远远就看见吴斌坐在水边。
他穿着件旧军大衣,戴顶草帽,身边放着两个马扎。
吴斌比我大四岁,小时候住在我家隔壁,后来做了货运生意发家,现在开了个远洋渔业公司。身家少说几千万,但还是喜欢来这野生渔场钓鱼。
“来了?”吴斌头也没回。
“嗯。”
我把马扎支好,坐下来,掏出烟。
水面很静,夕阳斜挂在天上,把整个水面染成橘红色。
我点上烟,抽了一口。
“嫂子打电话来了?”吴斌问。
“接没接?”
“没接。”
吴斌也没再问,他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不该说的话绝对不说。
我们俩坐着,钓竿架在水面上,浮漂一动不动。
手机又震了。
是丁岚的。我没接。又响了,又没接。
响了四次之后,手机安静了。
“你打算怎么办?”吴斌问。
“不知道。”
“你那个项目,快出结果了吧?”
“下周。”
吴斌点了点头。他前年跟我合伙投过一个码头项目,知道我在干什么。
“这些事,跟你嫂子说过没?”
“没说那么细。她以为我做金融的,年薪七八十万。”
吴斌笑了笑:“你也是能憋。”
“说了又能怎样?”我看着水面,“她家那帮人,见钱就往上贴。”
吴斌不说话了。
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天色逐渐暗下来,渔场的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水面上,波纹一晃一晃的。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丁磊。
我接了。
“姐夫,你怎么走了?爸生气了,说你给他丢面子。”
“丢面子?”我笑了,“坐小孩桌就不丢面子了?”
“爸也是为你好,主桌都是大老板,你坐那儿也不自在。”
“丁磊,我是不是得谢谢你替我着想?”
丁磊听出我语气不对,沉默了两秒。
“姐夫,你别不识好歹。爸过六十大寿,你就这样?”
“我送了一坛酒。”
“你送的那坛破酒,爸看都没看。”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就这样吧。”挂了。
丁磊后来又打了两遍,我没接。
吴斌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我拧开喝了半瓶。
“那坛酒,真是爷爷留下的?”吴斌问。
“你还记得小时候去我爷爷家偷吃柿饼那次不?”
“记得。你爷爷拿着笤帚追了我们三条街。”
“那坛酒的来历,跟那棵柿子树一样。我爸跟我说过,那酒是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
吴斌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就这么送出去了?”
“送出去的东西,就收不回来了。”我看着水面,“值不值得,那是以后的事。”
这次是岳母朱银花。
“吴峥,你什么意思?一家人都等着你,你就走了?你让你爸的脸往哪儿搁?”
“妈,爸说让我坐小孩桌。”
“你一个大男人,坐哪儿不一样?非要跟你爸较真?”
“那我在他眼里,是不是连小孩都不如?”
“你……”朱银花被我噎住了,“行了行了,你赶紧回来,别让你爸生气。”
“我不回去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朱银花的声音冷下来:“吴峥,你要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挂了。
我把朱银花的号码拉黑了。
没过一会儿,丁德祥打过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了。
“你翅膀硬了是吧?”丁德祥的声音很大,像是憋了一肚子火,“我好好的六十大寿,你就这样给我搅了?”
“爸,我只问您一句话。”
“问什么?”
“我送那坛酒,您打开看过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问你打开看过没有?”
“一坛破酒有什么好看的!”
“您没打开看,怎么知道是破酒?”
“你……你懂个屁!”丁德祥气急败坏,“老子过寿,你端一坛子破酒来,还要我怎么给你好脸?王总送的是紫砂壶,两千八!你那坛酒多少钱?二十?三十?你还觉得自己有理了?”
“那坛酒……”
“别给我提你的破酒!”丁德祥打断我,“我告诉你吴峥,今天这事没完,你要是不回来给我把面子找回来,以后别登我家的门。”
“好。”我说。
“我说好。”
我挂了电话,把丁德祥、丁磊、朱银花全部拉黑。
吴斌看了我一眼:“走吧,先去吃饭。对面镇上有个面馆,老板下了三十年的面,味道很正。”
两个人收了钓竿,骑上电动车,往镇上去。
04
面馆不大,就五六张桌子。
墙上贴着菜单,最贵的面十五块钱一碗。
老板姓李,五十多岁,脖子上搭条毛巾。
“老吴,今天带朋友来?”
“嗯,来两碗牛肉面,加卤蛋。”
“得嘞。”
面条端上来,满满一大碗。
我低头吃面,汤很烫,但心里那股气,好像慢慢散开了一些。
“你今天晚上住哪?”吴斌问。
“渔场那边有个小旅馆,我住过。”
“行,明天早上我来找你。”
“不用,我明天自己待着就行。”
吴斌看了我一眼:“那行,有事打电话。”
吃完饭,我骑电动车回了渔场。小旅馆就在渔场门口,一晚上六十块钱。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台电视。窗户外面对着渔场的水塘,月光照在水面上,泛着白光。
我躺在床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
屏幕一直亮着。
丁岚打了几个电话,我没接。
她发了条微信:“你回来吧,我求你了。”
我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妈说让你回来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
我还是没回。
凌晨的时候,丁岚打了第三通电话。
“吴峥……”她声音哑了,好像哭过,“你回来吧……”
“我不想回去。”
“那你让我怎么办?我夹在中间,谁都骂我。”
“丁岚。”
“嗯?”
“你还记不记得,咱俩结婚那天,你爸跟我说什么?”
“他说,你一个月挣那几千块钱,配不上我家闺女。”
“他当时就是这么说的,当着满堂宾客的面。”
“……我知道。”丁岚的声音很小。
“你知道就好。”我说,“这么多年了,我在你爸眼里,还是那个挣几千块钱的穷女婿。”
“可你不是……”
“我知道我不是,但你爸不知道,你妈也不知道。你也没敢告诉他们。”
电话那头开始抽泣。
“丁岚,我不怪你。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是不回去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就把电话挂了。
那一晚我睡得很不好,翻来覆去,总梦见爷爷。
爷爷坐在桂花树下,手里端着那杯女儿红,笑盈盈地看着我。
“小子,酒送出去没?”
“送了。”
“人家喝没喝?”
“没喝。”
爷爷笑了:“那就对了。好酒要等对的人喝,不对的人,你给他喝,那是糟蹋。”
我醒了。
窗外天蒙蒙亮,外头有鸟叫。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洗了把脸,去渔场坐了一整天。
吴斌中午来了,带了两份盒饭。
“嫂子又打你电话没?”
“打了,没接。”
“她给你发微信没?”
“说让我回家道歉。”
吴斌把盒饭递给我:“你咋想的?”
“没想好。”
“那你打算在这住几天?”
“住到想好为止。”
吴斌没再问了,蹲在岸边把鱼竿甩出去。
下午的时候,天下起小雨。
我撑着伞坐在水边,看水面上的雨点,一滴一滴的,砸出无数个小圈圈。
手机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丁岚,打开一看,是助理李想。
“吴总,项目终审通过了,预计周四签合同。”
我回了个“好”。
又过了一会儿,李想又发了一条:“我查了一下,这个项目的收益,大概两亿三千万。”
两亿三千万。
收完这笔钱,我今年的业绩就超过去年三倍。
我看向水面,雨还在下,密密麻麻的。
我把屏幕关掉,装在口袋里。
那天傍晚,雨停的时候,天空忽然出现了一道彩虹。
我放下钓竿,看着那道彩虹,心想,爷爷说对了。
好东西不怕等。
就怕被糟蹋了。
05
第四天中午,我在渔场门口看见了丁岚的车。
一辆白色的卡罗拉,开了好几年了。
我本想给她换一辆,她说别乱花钱。
车停在路边的泥地上,丁岚从车上下来,穿着前几天那件碎花外套,眼睛红肿着。
她身后跟着丁磊和朱银花。
丁磊脸色发青,眼下一片黑,好像好几天没睡觉。
朱银花脸上擦着粉,但遮不住疲惫的神色。
“吴峥。”丁岚走到我跟前,声音很轻。
我没说话。
“爸住院了。”她说。
我心里跳了一下,但面子上没表现出来。
“什么病?”
“高血压,情绪波动太大,医生说……”丁岚顿了一下,“医生说差点脑溢血。”
“那现在呢?”
“稳定了,在住院观察。”
“那就好。”
丁磊走上前来,语气急促:“姐夫,我有事跟你说。”
“说。”
“公司资金出了问题,有一笔货款到期了,还不上了。”
“多少钱?”
“八……八百万。”
我看着他,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谁借你的?”
“高利贷。”
“利息多少?”
“月息三分。”
月息三分,一年就是百分之三十六。八百万的利息,三个月就能滚到快九百万。
“你借高利贷干什么?”
“公司周转……我那个项目,王总说好的投资款一直没到账……”
“王总呢?”
丁磊的脸白了一下:“他……他反悔了。”
“那你找我干什么?”
丁磊没说话,朱银花走上来。
“小吴啊,这事你得帮帮你弟弟,他不容易,这公司他办了好几年……”
“妈,我凭什么帮?”
朱银花愣住了。
“这些年来,我在你们家,有谁正眼看过我?”
“没有。”
“丁磊叫我干活,搬桌子擦窗户,我干了。爸过寿,我送坛酒,他说是假货。你们让我坐小孩桌,我坐了。”
“但我坐完,那桌小孩吃的鸡腿,都比我多。”
朱银花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这是什么话?一家人,说这些伤和气的话干什么?”
“伤和气?”我笑了,“你们伤我这么多年,我怎么没听见谁跟我说句好话?”
气氛僵住了。
丁岚走上前,拉住我的手:“吴峥,你看在我的面子上……”
“你的面子?”
我看着丁岚,她眼里含着泪。
“我在你家,有面子吗?”
丁岚的眼泪掉下来。
“你让我回去道歉,我说好。你让我坐小孩桌,我也坐了。你让我别跟他们计较,我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但这次,我不想再假装了。”
我甩开她的手。
朱银花急了:“吴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想跟岚岚离婚?”
“我没说。”
“那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我看着她们母女俩,“想你们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
“说你们看得起我吗?”
朱银花的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丁磊走上前,语气软下来:“姐夫,我知道错了,这公司要是垮了,我就真完了……”
“你完了关我什么事?”
“你……”
“你跟王总称兄道弟,让他给你投钱,让他坐主桌。然后呢?他坑了你,你就来找我这个‘穷女婿’?”
丁磊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我跟王总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丁磊没话了。
“我告诉你,你借高利贷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后果。”
“姐夫……”
“别叫我姐夫。”
我转身往渔场的方向走。
朱银花在身后喊:“吴峥,你不管?”
“我凭什么管?”
“你……你……”
她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我停住脚步。
“吴峥,我求你了……”朱银花的声音断断续续,“就这一次……求你看在岚岚分上……”
我回过身。
朱银花跪在地上,丁岚拉她起来,她怎么都不肯。
“妈,你起来。”丁岚的声音也是哭腔。
“不起来,他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看着这幕闹剧,脑子里又浮现爷爷那句话。
“好东西不怕等,就怕被糟蹋了。”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李想,帮我查一下,丁磊名下的建材公司,股权结构、负债情况,我要全部资料。”
“好的,吴总,明天上班前发你。”
我挂了电话,看着朱银花:“你先起来。资料明天出来,看完再说。”
朱银花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妆花了,眼眶周围全是红的。
“你肯帮忙了?”
“我说的是看完再说。”
丁磊的眼睛亮了:“姐夫,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
“别高兴太早。”我说,“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签一份协议,把你名下那家建材公司百分之五十的股权,转让给丁岚。”
丁磊的脸瞬间垮了:“姐夫,你这不是……”
“我愿意出钱帮你渡过难关,但我信不过你。股权给你姐,她说了算。”
“那我不是成打工的了……”
“对,你就是打工的。”
丁磊的脸色很难看,但没敢反驳。
朱银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我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丁岚站在旁边,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这件事,等我查完资料再说。”我说,“现在,你们先回去。”
“那你呢?”丁岚问。
“我在这待几天。”
“你什么时候回家?”
“等我想回去的时候。”
丁岚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好。”
她们走了,白色卡罗拉开远了。
我回到水边坐下,看着浮漂在水面上晃动。
丁岚的微信:“对不起。”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点上烟。
水面上起风了,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
06
第二天早上,李想的资料准时发到我手机上。
我坐在渔场的小旅馆里,一页一页翻看。
丁磊的建材公司,股权结构很复杂:他自己占百分之五十一,另一个叫赵刚的人占百分之四十九。
负债情况更糟糕。
银行贷款三百八十万,已经逾期两个月。
供应商欠款一百二十万。
高利贷八百万,利息按天计算。
公司账面上只剩不到三万块钱。
我把资料看完,拨了李想的电话。
“丁磊的公司,有没有抵押?”
“有,他在郊区有一套别墅,抵押给了银行,贷了两百万。”
“别墅值多少钱?”
“评估价三百二十万。”
我心里大概有个数了。
“帮我准备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丁磊百分之五十的股权转给丁岚,同时承诺全额承担公司所有债务。”
“吴总,如果要全盘接过来,八百万高利贷……”
“我没说全盘接。跟丁磊谈的时候,我心里有数。银行那边的贷款,可以谈宽限期。供应商欠款,可以分期还。高利贷,可以谈到降息。”
“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这些年我在金融圈摸爬滚打,从普通交易员做到基金经理,再到私募股权投资总监。最擅长的,不是赚钱,是处理烂摊子。
丁磊那个公司,说白了就三个字:撑不住。
但他是丁岚的弟弟,我总不能看着他进监狱。
中午吴斌来了,带了两份盒饭。
“丁家那事,你打算接?”
“先看看。”我扒了一口饭,“八百万不是小数目。”
“那你咋跟嫂子交代?”
“还没想好。”
吴斌没再问,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饭。
下午我正收钓竿,丁岚的电话打过来了。
“爸出院了,想见你。”
“见我?不是骂我吧?”
“不是,他……”
丁岚顿了一下。
“他问起那坛酒的事了。”
我停住动作。
“他问了?”
“嗯,今天早上他突然问我,说那坛子女儿红,是不是真是爷爷留下的。”
“你怎么说?”
“我说是,三十年的汾酒。”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他沉默了挺长时间,然后说,让我叫你回来。”
我心里翻了一下,但语气很平静:“我明天回去。”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水边,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
水面泛着红光,像是整个池塘都被火烧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骑电动车回城里。
进城的时候,我先去了一趟医院。
丁德祥住的那个病房,是三楼的单间。
我推开门的动静很轻,丁德祥靠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很差。
丁德祥睁开眼,看见是我,愣了两秒。
“你来了。”
我把水果放下,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身体好点没?”
“好多了。”丁德祥的声音有些虚弱,“医生说血压降下来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很长的沉默。
“那坛酒……”丁德祥开口了,“真是你爷爷留下的?”
“是。”
“三十年?”
“至少三十年。”
丁德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我那天,没打开看过。”
“我以为……以为你就是随便买的……”
“我知道。”
“那坛酒,还在不?”
“不知道,您自己没打开,我也没带走。”
丁德祥脸上一阵不自然:“那天晚上,我让丁磊扔了。”
我心里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但我没让表情变。
“扔了就扔了吧。”
“吴峥……”
“爸,您别说了。”
我站起来,看着窗外的天空。
“酒没了就没了,我爷爷说过,酒这东西,要看人喝。不对的人,喝了也是糟蹋。”
丁德祥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好。”
“但我也是为岚岚好……”
“为她好?”我转过身,看着他,“您为她好,您给她找了份体面的工作?”
“我……”
“您为她好,您在她结婚那天,当着一百多号人的面,说我配不上她?”
“我那是……”
“您为她好,您让她的丈夫在您六十大寿上坐小孩桌?”
丁德祥的嘴张着,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爸,我知道您心眼不坏。但您这么多年,看人只看钱。谁有钱您对谁好,谁没钱您就瞧不起谁。”
“我不是那个意思……”
“您就是那个意思。”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水果袋。
“您好好养病,改天我再来看您。”
我走出病房,带上门。
走廊上,丁岚站在那里,手扶着墙,好像在哭。
我走过去:“你在这多久了?”
“没多久。”她擦了擦眼睛,“爸跟你说了什么?”
“他问那坛酒的事。”
“然后呢?”
“然后他说,酒扔了。”
丁岚的肩膀颤了一下。
“没了就没了。”我说,“东西能丢,但我认识爷爷这个人,就够了。”
丁岚抬起头看着我。
“吴峥,对不起。”
“不用道歉。”
“我真的……”
“别说了。”我打断她,“先回去,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办一件事。”
“丁磊的公司。”
07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丁岚去了丁磊的公司。
公司在城郊一个工业园区里,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个牌子:磊鑫建材有限公司。
我们到的时候,丁磊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办公室不大,一张老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丁磊和几个人的合影。
桌上很乱,堆着账本、合同、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
“姐夫。”丁磊站起来,满脸堆笑,“你来了。”
“嗯,协议带来了。”
我从包里拿出我们公司的律师起草的股权转让协议,放在桌上。
丁磊拿起协议,翻了翻,脸色变了。
“百分之五十股权,还要我签个人担保?”
“对。”
“姐夫,你这不让我净身出户嘛。”
“净身出户?”我笑了,“丁磊,你公司负债八百万,价值全是负数。你签了这个,至少你姐还能帮你一把。”
“我不签。”
“行。”
我拿起协议,装进包里。
“那你自己想办法。”
丁磊脸色变得很难看:“姐夫,你不能这样,公司是我这几年的心血……”
“你的心血,值八百万吗?”
“我可以帮你解决债务,但条件是,你必须把股权转到你姐名下。”
“然后呢?我以后在公司里算什么?”
“算我雇的总经理。你业绩做得好,年底拿分红。你做不好,那就被辞退。”
“你这是要架空我!”
“我不是架空你,是让公司活下来。”
丁磊气呼呼地坐回椅子上:“不签,我宁愿公司破产。”
“破产?”
我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是李想帮我整理的破产清算预估报告。
“你公司如果破产,所有资产拍卖,最多还清银行和供应商。高利贷八百万,你个人承担。那些人会怎么做,你知道吧?”
丁磊的脸白了。
那些放高利贷的,不是什么善茬。
“丁磊,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下午三点前,你告诉我答案。”
我站起来,带着丁岚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对了,你那个合伙人赵刚,他在公司里占多少股份?”
“百分之四十九。”
“他人呢?”
“他……”
丁磊没说话。
“他不会是你借高利贷的中间人吧?”
丁磊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笑了一下:“行,你慢慢想。”
回到车上,丁岚终于开口了:“你真要让丁磊签这个?”
“不然呢?”我发动车子,“他那公司就是一烂摊子,不让他断臂求生,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那……那你打算出多少钱?”
“八百万高利贷,我可以帮他谈降息。银行那边,我认识人,可以谈宽限期。供应商欠款,分期还。”
“加起来,至少要一千万。”
丁岚沉默了很久。
“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车开进了市区,在红绿灯前停下来。
“吴峥,你告诉我实话。”
我转头看着她。
“你一年到底挣多少钱?”
我把车在路边停下来,熄了火。
“你确定要听?”
“我要听。”
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抽出来,递给她。
“这张卡是我工资卡,每个月的收入都在里面。”
丁岚接过卡:“密码多少?”
“你生日。”
丁岚拿出手机,登录网银,输入密码。
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整个人好像愣住了。
“这是……这是多少钱?”
“本金加收益,大概三千多万。”
“三……三千多万?”
“你不是说一年挣七八十万吗?”
“那是税前的数字。加上投资收益、项目分红,大概一千四五左右。”
我看着她,她的脸色变了好几种颜色,从白到红,最后又变白了。
“你骗了我八年?”
“我没骗你,我只是没说实话。”
丁岚把手机放下,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让你爸知道,让他来跟我借钱?让你弟知道,让他三天两头来找我?”
“丁岚,你爸你妈你弟,是个什么样的脾性,你比谁都清楚。”
丁岚没说话。
“我怕说出来,日子就没法过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
“现在你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丁岚看着我,眼睛里含着泪。
“我不知道。”
“那就先缓一缓。”
我打方向盘,拐进小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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