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30日,于问兰被母亲拽进马祥的算命馆。

她看到那个秃顶老头眯着眼盯着她看了半天,然后咧嘴一笑。

他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可第二天,她桌上多了束茉莉花。

第三天,有人往她办公室送了午餐。

第四天,那个男人直接站到了她面前。

于问兰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她听见马祥的话在耳边响起来——你越是躲,他越是觉得你好。

她当时觉得这话可笑。

现在她觉得这话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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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于问兰三十五岁,属猴。

这个属相在她妈嘴里念叨了快十年了,说她这一年最旺,不旺财就旺桃花。

于问兰听这话听了十年,也没见旺出个什么名堂来。

她坐在马祥的算命馆里,屁股底下的板凳硬邦邦的,硌得慌。

屋子不大,正中央供着个财神爷,香火熏得满屋子都是味儿。

马祥坐在对面,翻来覆去地看她的八字,嘴里念念有词。

于秀芹坐在旁边,两只手攥着包带子,紧张得跟等高考成绩似的。

“于姐,”马祥放下那张纸,抬头看着她,“你这八字,今年红鸾星动,好得很。”

于秀芹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7月,”马祥伸出手指比了比,“一个家境很好的男人会追你。你越躲,他越追得紧。”

于问兰忍不住笑了。

她笑得很淡,嘴角往上扯了扯,又放下来。

这种话她听多了。

她妈当年找的人说她25岁能嫁,后来找人说她28岁能嫁,再后来30岁。

现在三十五了,还在等。

“叔,”于问兰站起来,“多少钱?”

马祥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茬。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纸,拿毛笔写了几个字,折好递过来。他说:“你回去再看。”

于问兰接过来,塞进包里。

走出算命馆的时候,她妈在身后絮叨个不停,说这次是真的,马祥在城西很有名的,算命准得很。

于问兰没吭声,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掏出那红纸条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一行字:7月,属猴,正当红鸾。躲不掉。

她嗤了一声,想把纸条撕了。于秀芹一把抢过去,小心翼翼地抚平了叠好:“你给我收着,回家放枕头底下。”

于问兰没搭理她,自己先走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傍晚了。

她租的是老小区的两居室,跟人合租,隔壁住的是个女大学生,整天见不着人。

她自己的房间不大,朝北,下午晒不到太阳,屋里有点潮。

她把包往床上一扔,翻出手机看了一下来电记录。

五个未接电话,两个是工作群艾特,三个是于秀芹打来的。

她把手机扔一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三十五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活到这个岁数还没结婚。不是没想过,是不敢想。

大一那年谈过一个男朋友,处了两年,毕业就分了。

后来工作第二年又谈了一个,那个人叫陈伟彦,长得斯斯文文的,在一家什么公司当经理。

她以为这次能成,结果谈了快两年她才发现他在老家有老婆,还有孩子。

她找他对质的时候,他跪下来求她原谅,说他老婆是家里安排的,他根本不爱她。

于问兰那天下雨的天,一个人站在马路边上淋了半个小时。从那以后,她对男人彻底死了心。

她妈说她矫情,说哪个女人没受过伤,难道一辈子不嫁人了?

她爸在她十八岁那年就没了,家里就剩她妈和她,她妈盼她嫁人盼得头发都白了。

可她就是迈不过那道坎。

她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看到何明珠发来的消息:明天上班啊,新总监要来,别迟到。

何明珠是她同事,财务部的,比她大五岁,离过一次婚,对婚姻这事看得比谁都开。

她总劝于问兰别太较真,说男人就那么回事,差不多就得了。

于问兰每次都笑笑不说话。

她回了个“知道了”,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02

于问兰第二天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

办公室的几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连平时最不爱八卦的老会计都探出头来张望。

她走到工位上,何明珠已经坐在那儿了,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

“怎么了?”于问兰放下包。

“新总监来了。”何明珠往走廊尽头努了努嘴,“听说是总部空降的,长得还挺周正。”

于问兰哦了一声,低头开始收拾桌面。

她对这些不感兴趣。

公司换领导换得勤,她来这儿十二年,总监换了七八个,最长的干了一年半,最短的三个月就走了。

上午九点半,新总监在走廊里走了一圈。于问兰坐在位置上,余光里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从门口经过。她没抬头。

何明珠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你看一眼啊,挺帅的。”

于问兰没理她,继续翻着手里的账本。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何明珠风风火火地跑回来说:“去开会,新总监召集的。

财务部的几个人挤在小会议室里。于问兰坐在最角落,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圈。新总监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才抬头看了一眼。

确实挺高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不像那种西装革履的经理人,倒像是刚从哪儿赶过来的。

他站在前面,自我介绍说姓傅,叫傅俊良,以后项目这一块归他管。

他说完话,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扫到于问兰这儿的时候,她注意到他停顿了一下,但也就那么一两秒,很快就移开了。

于问兰继续画她的圈。

会议不长,散了之后大家各自回工位。于问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于姐?”

她回过头,看到傅俊良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沓资料。

“你是财务部的于问兰?”他笑着问。

于问兰点点头。她心里有点奇怪,一个新来的总监,怎么就知道她的名字了?

“以后项目上的账还得麻烦你多盯着。”傅俊良说完,冲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于问兰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心想这人说话还挺客气。又一想,估计就是新来的领导想拉拢一下老员工,没什么别的意思。

她回到工位上,何明珠就凑过来问她:“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客套了两句。”

“我怎么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呢?”

于问兰白了她一眼:“你少给我胡说八道,我多大年纪了,他多大年纪?人家是要当总监的人,能看上我?”

何明珠还想说什么,于问兰已经转过头去,把账本摊开了。

一上午她都在做报表,中间起来倒了一次水。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她听见两个小姑娘在聊天,说新来的总监还没结婚,人挺好的,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于问兰端着杯子走过去,没往心里去。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她收到一条短信。陌生人发来的,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于姐你好,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她看了一眼,以为是骚扰短信,直接删了。

下班的时候,她在电梯口又碰见傅俊良了。他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等人。看到她过来,他笑了一下:“下班了?

于问兰嗯了一声,心里又开始犯嘀咕。这人怎么老碰到她?

电梯来了,两个人一起进去。于问兰站在角落,傅俊良站在前面。电梯里就他们俩,安静得有点尴尬。

“你在这公司几年了?”傅俊良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十二年。”

“挺久的。不容易。”

于问兰没接话。她觉得这人说话有点没话找话,但又不好不回答,就嗯了一声。

到了一楼,她快步走出电梯,走出大楼门口才松了口气。

她走到公交站牌下,等公交。

等了没一会儿,她看见傅俊良开着一辆车从地下车库出来。

是一辆黑色的车,她不懂车,看不出是什么牌子。

他经过公交站牌的时候按了一下喇叭,还冲她摆了摆手。

于问兰条件反射地也摆了一下手,然后赶紧放下了。

她觉得这人有点怪。又说不上来哪儿怪。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煮了一碗面,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她坐在床边,翻出手机看了看,又想起白天那顿饭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个,可能是因为那个新总监的笑容让她觉得眼熟。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这个人。

晚上十点,她关灯睡觉。躺下没多久,手机又响了。她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又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晚安,做个好梦。

于问兰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她没回,但也没删。

她翻了个身,想着明天要不要把这事告诉何明珠。算了,说了她又该咋呼了。

闭上眼,她竟然有点睡不着。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出不去也进不来。

她翻来覆去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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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三早上,于问兰一进办公室就感觉不对。

她的办公桌上多了一束花。白色的茉莉花,扎成一束,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花还带着露水,像是刚摘下来的。

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然后问旁边的何明珠:“这谁放的?”

何明珠也是一脸懵:“不知道啊,我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不是你买的?”

“我买花干什么?”于问兰走过去,摸了摸那束花。是真的,不是假花。她低头闻了一下,香得很淡。

她拿起手机,翻到昨天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消息过去:花是你送的?

那边很快就回过来了:喜欢吗?

于问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心跳有点快。她咬着嘴唇想了半天,又发了一条:你到底是谁?

那边又回过来:中午有空吗,楼下那家面馆见。

于问兰没回。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看那束花,伸手把它推到桌子边上,然后埋头开始干活。

何明珠在旁边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到底是谁送的?”

“我不知道。”

“你别骗我。”

我真不知道。”于问兰抬头看她一眼,“我要知道我还问你?

何明珠撇了撇嘴,没再追问。但她走的时候嘀咕了一句:“那花挺好看的,要是我我就收下了。”

于问兰没接话。

她一直忙到中午,中间没有看手机。十二点的时候,同事们都陆陆续续下楼吃饭了。她坐在位置上没动,手里拿着笔,在一张纸上画来画去。

她想去楼下那家面馆看看那个人是谁,但又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去。

磨蹭到十二点半,她站起来,拿了包,下了楼。

那家面馆就在写字楼对面,开了好几年,她经常去吃。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傅俊良。他面前摆着两碗面,看到她就笑了。

于问兰站在门口,表情僵住了。她想转身走,但脚像钉在了地上。

傅俊良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坐。”

于问兰咬了咬牙,走过去坐下。她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抬眼看着傅俊良:“花是你送的?”

“是。”

“为什么?”

傅俊良把其中一碗面推到她面前:“先吃,吃完说。”

于问兰没动筷子。她盯着他看,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破绽。但他表情很坦然,一点都不心虚。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问。

傅俊良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她:“我想跟你交个朋友。”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于问兰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声:“这是你搭讪的套路?”

“不是套路。”傅俊良的语气很认真,“我是真的想认识你。”

于问兰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面,心里乱得很。

她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她总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但这种熟悉感又让她觉得不安。

她站起来,说了一句“我不饿”,转身走了。

走出面馆的时候,她听到傅俊良在身后喊了一句:“明天中午我还在那儿等你。”

于问兰没回头。

她回到办公室,那束茉莉花还在桌上摆着。她走过去,拿起花,想扔进垃圾桶。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何明珠看她回来了,凑过来问:“怎么样?见了没?”

于问兰摇了摇头,坐到位置上,把头埋在胳膊里。

她心里有点乱。

不是因为那束花,不是因为那碗面,而是因为傅俊良说的那句话: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她不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谁。但她心里有一种直觉——他说的那个人,可能是她自己。

可她并不记得自己见过他。

晚上回到出租屋,于问兰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消息了:今天的事,对不起。我太唐突了。

于问兰想了想,回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发过来一行字:你大学的时候有没有写过日记?

于问兰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被子上。她坐起来,盯着那句话看了好几遍,然后飞快地打字:什么意思?

那边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到底想说什么?

还是没有回应。

于问兰把手机扔到一边,心跳得厉害。

大学写的日记?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她大学确实写过日记,大二那年在图书馆写的,记的都是些女孩子的小心思。

但那本日记本早就不知道丢哪儿了,毕业那年搬宿舍,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就没找到。

她以为是自己弄丢了。

可她从来没想过,那本日记本会落在别人的手里。

她翻了个身,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一晚,她又失眠了。

04

周四一早,于问兰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又摆了一束茉莉花。跟昨天一模一样,白得发亮,带着露水。

她站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条消息:别送了。

那边回了一个笑脸:不喜欢?

于问兰没回。

她坐到位置上,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旧钱包。

钱包夹层里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她大学时候拍的。

留着长发,穿一件白裙子,站在图书馆门口,笑得特别傻。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塞回钱包里,拉上抽屉。

何明珠端着咖啡进来,看到她又发呆:“你这两天不对劲啊。”

“没有。”

“你别骗我。我看得出来。”

于问兰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觉得一个人会因为一本书就找另一个人十年吗?”

何明珠被她说得一愣:“什么书?”

“没什么。”于问兰摇摇头,“我随便说说的。”

但何明珠显然不打算放过她。她坐到自己位置上,转过椅子看着她:“是不是那个新总监?”

于问兰没吭声。

何明珠一拍大腿:“我就知道!我看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他是不是在追你?”

“你什么都不知道?”何明珠急了,“他都送你花了,你还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送我花。”于问兰抬头看着她,“我跟他以前不认识。

何明珠又想了想:“那他就是看上你了呗。”

那天中午,她没下楼。

她坐在办公室里点了一份外卖,一边吃一边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事。

她自己也想不明白,一个刚来的新总监,为什么非要缠着她不放。

她是长得不好看,穿戴也普通,在公司里就是个透明人。

按道理说,像傅俊良那样的男人,应该去找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孩,而不是她。

她想不通。

下午四点多,傅俊良又发来消息:晚上有空吗?

五点半,她收拾东西下班。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看到傅俊良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到她出来,他迎上来,把纸袋递给她。

“没别的意思,”他说,“刚才路过一家蛋糕店,顺手买的。听说你爱吃甜的。”

于问兰愣住了。她确实爱吃甜的,但她没在公司说过这件事,傅俊良怎么会知道?

她没接那个纸袋,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甜的?”

傅俊良看着她,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于问兰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

“我找了你十年。”傅俊良突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十年前我在国外,在一家旧书店买了一本书。书里夹着一本日记。那本日记是你写的。”

于问兰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

“那本日记,”傅俊良一字一顿地说,“是你写的。我找了十年,才找到你。”

于问兰往后退了两步,背撞在墙上。她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抖。她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傅俊良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纸袋还拎着。他看着于问兰的样子,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愧疚的东西。

“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他说,“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你回去想想,如果想知道那本日记在哪,明天中午老地方见。”

他说完,转身走了。

于问兰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腿软得站不住。她扶着墙滑下来,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浑身都在发抖。

十年。有个人找了她十年。

可她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她掏出手机,翻到大学时候的照片。

照片里的自己笑得那么开心。

她突然想起一个细节——那本日记本的封面上,贴着一张她最喜欢的贴画。

那是一个茉莉花。

这么多年过去,她以为那些东西早就没了。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那本日记还在。不但还在,还被别人捡到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那天晚上,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抱着膝盖发了一晚上的呆。

她把大学时候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自己到底在哪里认识过什么人,又在哪里跟什么人擦肩而过。

她努力去回忆那本日记的内容。可太久远了,她只记得那本日记写的是一个大二女生的心里话。至于她写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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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中午,于问兰去了那家面馆。

傅俊良已经坐在老地方了,面前还是摆着两碗面。她走到他对面坐下,抬起头看着他:“日记在哪?”

傅俊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上的茉莉花贴画已经褪色了,但于问兰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她的本子。

她的手伸过去,碰到文件袋的时候又缩了回来。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拿到它的?”

十年前我在伦敦留学,”傅俊良说,“有一天路过一家华人开的旧书店,进去逛了一圈。那本书被放在一个角落里,我随手翻开,就看到了夹在里面那本日记。

“然后呢?”

我翻了一页,就被里面的文字打动了。”傅俊良目光看着她,语气平静,“我读完了整本日记。那个女孩写了好多篇,最后一页写了她的名字和班级。

“所以你就查到了我?”

傅俊良点了点头:“我回国后找过你,但你已经毕业了。学校那边查不到你的去向。”

“那你后来怎么找到的?”

“那个开旧书店的老板后来回老家了,我托人找到他,他说那批书是你们学校毕业生处理掉的。我又回学校查了当年的住宿登记,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比对,才找到你。”

于问兰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听起来像是不可能的事。

可她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那确实是她的本子。她自己的字迹,她认得出。

“你已经找了十年?”她问。

“对。”

傅俊良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是笑了笑:“因为那本日记让我觉得,我应该找到你。”

于问兰低下头,看着那个文件袋。她的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然后她打开了文件袋,把本子拿了出来。

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她翻到第一页,看到自己十多年前的字迹。

她写的第一句话是: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个人。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他长得真好看。

于问兰愣住了。她翻了一页,第二页又写了一段话,写的是那个人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阳光打在他身上,她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

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很短,记录的都是一个小女生的心思。

她写那个人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写他今天看的是什么书,写他今天笑了没有。

最后一页,她写了一句话:今天是第四十天了。我还是没敢跟他说话。

于问兰看完这句话,眼眶就红了。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低着头不说话。

傅俊良没催她,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于问兰抬起头:“你这是喜欢我吗?还是喜欢那本日记里的我?”

“都是。”

“那本日记里的我跟你现在看到的我,是两个人。”

“我知道。”

“那你还找我干什么?”

傅俊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于问兰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说:“你写那本日记的时候,一定很认真。一个能认认真真喜欢一个人四十天的女孩,值得我找十年。”

于问兰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她又低下头,看着那本日记。她伸手摸了摸封面上的茉莉花贴画,眼泪掉了下来。

她妈说得对,她这辈子没正经谈过恋爱。唯一一次真心实意的喜欢,就写在这里面了。而那一次喜欢的人,竟然成了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这个,还是在哭自己。

傅俊良没有伸手安慰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哭。他把那本日记推到她面前,说:“它是你的。现在物归原主了。”

于问兰接过去,攥在手里。

她站起来,没有吃那碗面。傅俊良也没问她什么,只是看着她走出面馆,消失在人群里。

那天下午,于问兰请了半天假。她躺在床上,把那本日记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每读一页,她都像在翻自己的旧伤口。

她读到她写的那句“今天又在图书馆看到他了”,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读到她写的那句“我想告诉他,但又不敢”,眼泪又掉下来。

她读完了最后一页,看到自己写的那句“今天是第四十天了,我还是没敢跟他说话”,她趴在床上哭了出来。

她哭的是当年那个不敢跟喜欢的人说话的自己,那时候的自己,以为以后有的是机会。可现在她知道了,有些话不说,一辈子就没机会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发现上面还有一行字,不像她自己的字迹。那是一行钢笔字,笔迹陌生。上面写着:原来是她。

于问兰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她认出这是傅俊良的字。

但他写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她突然想起一个被自己遗忘了很久的细节——那个坐在图书馆窗户旁边的男生,她记得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傅俊良。

于问兰拿着那本日记的手开始发抖。

她大二那年偷偷喜欢了四十天的那个人,就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傅俊良。

她放下日记本,坐在床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觉得这世界太荒谬了。

十年后,她被他找到了。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敢暗恋、敢写的姑娘了。

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06

于问兰请了两天假,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

她妈打了好几个电话她都没接。何明珠发来的消息她也没回。她躺在床上,把那本日记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

每一页都在提醒她:你当年很喜欢他。

她终于想起来了。

那个坐在图书馆靠窗位置的男生。

他穿白色的T恤,看的是英文原版书。

她偷偷看他看了四十天。

四十天,她没鼓起勇气说过一句话。

后来呢?后来放暑假了,她就再也没见过他。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可现在他出现了,还告诉她,他找了她十年。

于问兰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枕头上,用手拍了拍它。

她盯着那本日记,耳边突然响起马祥的话。

他说,你今年7月红鸾星动。

她说,你越躲,他越觉得你好。

她当时觉得那些话是鬼扯。可现在她觉得,那个人说的可能真的是对的。

可她怕。她不知道怎么去接这份感情。

她已经十年没有喜欢过人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喜欢。她甚至不知道傅俊良喜欢的到底是当年的她,还是现在的她。

她拿起手机,翻到傅俊良的微信。他跟她说的话还停留在那天。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找了我十年,你就不怕找到的是一个你不喜欢的人?

那边秒回:我怕的是一直找不到。

于问兰看着那行字,眼泪又下来了。

她擦了擦眼泪,又打了一行字:你找到我了。然后呢?

傅俊良回了一句:然后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那本日记是你写的。

于问兰问:证明给你看?

傅俊良说:不是。我想听你承认。

于问兰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久。

她懂了。

他不是在逼她,他是在等她承认,承认自己有过一段感情。

承认她喜欢过他。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那行字打了出来:日记是我写的。

又追了一句:那个人是你。

发完那两条消息,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心跳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傅俊良打来的电话。她犹豫了半天才接起来。

你问我看那本日记的时候我想到什么了?”电话那头,傅俊良的声音很轻,“我在想,一个人怎么能在四十天里,记下那么多细节。记我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记我看了什么书,记我翻书时的表情。我甚至不知道有人坐在角落里看着我。

于问兰沉默着,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傅俊良又说,“你在书店里卖那本书的时候,夹在里边的日记本根本没被你发现。所以它是被夹在书里,一起卖掉的。而买那本书的人,是我。”

“这是什么缘分?”于问兰问。

“我不知道。”傅俊良说,“但我想抓住它。”

于问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呆。外头的天快黑了,屋子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她看着那本日记,伸手碰了碰。

那一瞬间,她突然想起一个被她忘掉的细节。那本日记的最后一页,她写过一句:如果他将来娶的那个女孩是我,就好了。

她在看到那句话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

她终于承认了。她喜欢过他。不是假的,是真的。她当年喜欢过他。

可她又想,都这么多年了,他还记得她吗?他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别人?她不敢想。

她翻了个身,把日记本贴在胸口上。她紧紧抱住那本旧册子,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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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六早上,于问兰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拉了件外套披上,走到门口打开门。门外站着傅俊良,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和一杯豆浆,笑着说:“吃早饭了没?”

于问兰愣在那里。她穿着睡衣,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有昨晚哭过的痕迹。她连忙用手拢了拢头发,有些慌乱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你妈告诉我的。”傅俊良说,“我昨天到她楼下等了一会儿,看到她出门买菜就上去搭话了。”

于问兰觉得自己快疯掉了。傅俊良竟然找到她妈那里去了。她妈肯定高兴坏了,巴不得她赶紧嫁出去。

“你不准备让我进去?”傅俊良问。

于问兰犹豫了一下,侧开了身子让他进门。他进了她的房间,看到床头那本翻开的日记本,笑了笑,把早饭放在桌上。

“先吃吧,我路过那家店买的,听说那儿的包子好吃。”

于问兰看着他忙前忙后地把东西摆好,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翻涌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昨晚没睡着,”傅俊良说,“想了一个晚上。我想见你,所以今天一大早就来了。”

于问兰坐在床边,没有动那一袋子早饭。她低着声问:“你确定你要找的是我吗?”

“我确定。”傅俊良看着她,“我找了十年,我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

“那如果我不是你日记里的那个人呢?”于问兰抬起头看着他,“你会失望吗?”

“我已经找到你了。”傅俊良说,“你在我心里早就是那个人了。”

于问兰低下头,眼泪又流了出来。她讨厌自己动不动就哭,可她控制不住。

“我不会谈恋爱,”她说,“我不知道怎么谈。”

“慢慢来。”

“我会搞砸的。”

“那也没关系。”

“你不怕吗?”

“我怕什么?”傅俊良看着她,“我找了你十年,还怕搞砸吗?”

于问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酸菜馅的。她低头看着包子里露出来的馅料,突然觉得,或许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

她三十五岁,属猴。算命先生说她的姻缘在7月。现在7月了,他来了。

她不知道该信命,还是该信他。

她吃完早饭,洗了脸,换了一身衣服出来。傅俊良坐在她的小沙发上,翻着她桌上的一本书。看到她出来,他把书放下:“今天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于问兰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出了门。

傅俊良开车,带她穿过半个城市,最后停在一栋老别墅门前。

“这是哪里?”于问兰问。

“我家。”

于问兰愣着:“你带我来你家干什么?”

傅俊良说:“我想让你看看我住的地方。”

于问兰不想跟他进去。她还没准备好。可傅俊良已经下了车,绕到她这边,帮她开了车门:“你不是想知道我是不是真心吗?来,我给你看证据。

她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最后还是下了车。

别墅很大,院子里种了一排茉莉花。于问兰站在花丛前面愣了一下。她回头看着傅俊良。他站在树荫下,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这花是我种的,”他说,“种的是一种记忆。一种我从来没敢对别人说起过的记忆。”

于问兰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一簇白色的花苞。洁白的花瓣上还带着早晨的露珠。这世上原来真的有人,因为一本日记,就种了一片花。

她站起身的瞬间,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傅俊良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他们站在花丛之间,安安静静地在一起待了很久。

那天下午,于问兰坐在傅俊良家的客厅的沙发上,她问他:“你打算怎么对待我?

傅俊良看着她,目光认真:“我会好好对你,只对你一个人好。”

于问兰又哭了。她知道自己反应很大,但她控制不住。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她说:“我想试试。”

傅俊良笑了:“那就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