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个饺子放进锅里。
屏幕上显示“卢晓燕”。我接起来,她的手都在抖:“秋月姐,出事了!那个合同没签!”
我的手一松,漏勺掉进锅里,溅起的热水烫在手背上。
“邓玉静他们昨晚喝多了,合同还在酒店茶几上压着!对方公司八点要拿到,优惠利率今天到期……”
“银行那边怎么说?”
“银行说只有你本人去才认!”
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我盯着那锅饺子,脑子里全是昨晚朋友圈里那些照片。
九张照片。烧烤、篝火、合影。没有我。
01
上班最早,加班最晚。
十五年了,这是我在公司的习惯。别人笑我傻,我也不反驳。反正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什么事,在公司待着,至少还有个人说话。
那天早上一到办公室,卢晓燕就拿着团建名单过来了。
“秋月姐,你补一下信息。”
她说话的声调有点不对劲。我当时没在意,接过名单翻了翻。
翻了两遍。
又翻了一遍。
“秋月姐……”卢晓燕支支吾吾,头都不敢抬。
“我名字呢?”
“那个,邓经理说……说您家里有事,可能去不了,就……”
她话没说完,我就明白了。
邓玉静,销售部副经理,我的老对头。
这些年她在公司混得风生水起,人缘好、会来事。老板喜欢她,同事巴结她。我这个做了八年财务主管的老实人,在她眼里就是个碍事的石头。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钟的秒针在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名单上。二十几个人的名字,从上到下扫一遍,没有我。
“秋月姐,要不我跟邓经理说说……”
“不用了。”
我把名单放回桌上,笑了下:“我也正想请假,我妈最近身体不太好,我在家陪陪她。”
卢晓燕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电脑右下角的时钟跳了一下,八点四十分。
办公桌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我、卢晓燕、还有几个已经离职的同事,五年前公司年会上拍的。那时候我刚升财务主管,笑得挺开心的。
我把照片抽出来,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整个上午,销售部那边热闹得很。
“团建!团建!烧烤!篝火晚会!”有人喊了一嗓子,引得一帮人起哄。
邓玉静的声音传过来:“都别磨蹭了,下午收拾东西出发!”
她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让我听见似的。
我低着头看报表,假装没听见。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邓玉静和几个同事坐在离我不远的桌上,一边吃饭一边商量晚上的活动。
“秋月姐真不去啊?”有人问了句。
邓玉静接话:“人家家里有事,咱也不能强求对吧?”
“那倒是。”
“秋月姐老一个人,也挺不容易的。”
我没抬头,继续吃碗里的面。
吃完午饭回办公室的路上,遇到了蔡江华。
“李主管,下午我把合同给你送过去。”他说,“这个项目你跟了半年了,明天团建前把字签了就完事了。”
“行,蔡总。”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团建你……”
“我家里有点事,请过假了。”
“哦,那行。”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大概真的不知道名单上没我,也可能知道,但懒得管。
公司里的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回事。
没人愿意为了一个老实人去得罪一个会来事的人。
02
下午三点,蔡江华把合同送来了。
我翻了翻,条款都对过很多遍了,没什么问题。一个追加投资的合同,金额三百万,银行贷款利率优惠,必须在规定日期前签好,否则优惠作废。
我把它锁进抽屉里,准备第二天早上签字。
四点半左右,邓玉静来了。
“秋月姐,忙着呢?”
她推开我办公室的门,笑着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放在我桌上。
“听说公司要跟银行那边签个合同,我正好明天要跟业务部对接,要不我帮你去办?”
我抬起眼皮看了看她。
邓玉静比我小两岁,保养得好,看着像四十出头。说话总是带着笑,见谁都客客气气的。
但我知道,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合同我自己签就行。”我合上文件夹,“不麻烦你了。”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见外呢?”
她一屁股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都是一个公司的,我帮你分担一下怎么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办不了?”
“不是……”
“那不就结了。你把合同给我,我明天一早帮你跑一趟银行。”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一副热心肠的样子。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上次年度考核,她想往我部门插个人,我没同意。
后来她找蔡总告状,说我工作态度有问题。
蔡总找我谈话,我说了句“财务部有财务部的用人标准”,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从那以后,她对我说话就多了层意思。
“秋月姐,你就信任我一回呗。”
她站起来,把奶茶往我面前推了推:“我不会给你搞砸的,你放心。”
我看着那杯奶茶,想了想。
合同已经对过了,没什么问题。银行那边的人她也认识,流程她也懂。按理说,交给她也不是不行。
但我心里就是不踏实。
“没事,我自己签。”
“你还真是……”她摇摇头,“算了,随便你吧。”
她转身走了,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我从门缝里看她走到走廊尽头,跟郭建辉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郭建辉看了我办公室一眼,点了点头。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快下班的时候,卢晓燕发了一条微信。
“秋月姐,晚上公司群通知,说邓经理把对接合同的活儿接过去了,你的事被晃了。”
我愣了一下,翻出公司群。
果然,邓玉静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一早我跟银行对接追加投资合同,大家放心,我已经跟李主管沟通过了。”
下面一堆点赞的。
我拿着手机,看了好一阵子。
这女人,真是……
我给卢晓燕回:“她什么时候说是她的事了?”
“秋月姐,你是不知道,她今天下午到处跟人说,说你让她帮忙处理合同。还说你不舒服,她替你跑一趟。”
我没回。
关了手机,把合同从抽屉里拿出来,翻了翻。
没问题。
条款没问题,金额没问题,日期没问题。
可是……
我想起下午她跟郭建辉在走廊上说话的样子。
我想了想,把合同又锁回去,然后拿起手机,给银行的老熟人发了条微信。
“李主任,方便帮我查一下,那个追加投资合同的备案资料,还有谁看过?”
过了十几分钟,那边回了:“怎么了?邓玉静今天下午过来复印过一份,说替您跑流程。”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她果然插手了。
但转念一想,条款都没问题,她就算复印了又能怎样?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锁好办公室,回家去了。
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回来了?正好,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妈,您别忙了,我买点现成的就行。”
“买的哪有自己包的好吃。”
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妈今年七十了,退休教师。头发花白,背也有点驼了,但精神头还好。
自从我爸走了以后,她就一个人住在隔壁小区。我每个周末过去看看她,平时也就打打电话。
“听说你们公司团建?”她一边和面一边问。
“嗯,我不去,请了假。”
“为啥不去?”
“人多,不想去。”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她活到这个岁数,什么看不出来。只是不点破罢了。
“那正好,咱们娘俩好好吃顿饭。”
我洗了手,帮她包饺子。
厨房里只有擀面杖的声音。
我妈是南方人,包的饺子跟北方不一样,褶子捏得很细,像一朵花。
“秋月啊。”
“嗯?”
“在公司,受委屈了?”
我手里的饺子皮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捏。
“没有,挺好的。”
“你别骗我。你是我生的,你心里有事,我看得出来。”
我没说话。
她又包了一个饺子,说:“你这孩子,从小就什么事都往心里装。受了委屈也不说,一个人扛着。你小时候就是这样,上学被同学欺负了,回来也不吭声。”
“妈,都过去了。”
“我知道。我就是心疼你。”
她把一个包好的饺子放进盘子里,叹了口气。
“秋月,人这一辈子,该争的时候得争。不是让你去跟人打架,但你得让别人知道,你也是有脾气的。”
我低着头,没接话。
厨房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公司群的消息。
邓玉静发了张照片。一群人围在烧烤架前面,脸上带着笑。配文:“团建开始!祝我们都能吃好喝好玩好!”
我看了两眼,把手机翻了个面。
03
晚上九点半,卢晓燕又发了一条微信。
秋月姐,有个事我觉得得跟你说。
我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这条消息,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
你下午走了以后,我看见邓经理跟郭主管在会议室里,好像在改什么东西。
改什么?
不知道,我没看清楚。但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截图了吗?
没来得及,他们看见我就关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飞快转着。
合同已经对过了,条款没问题。她就算改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但是……
如果她真的改了什么呢?
我拿起手机,打给银行老主任。
“李主任,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我想问一下,那份追加投资合同的备案资料,您那里还有电子版吗?”
“有啊,怎么了?”
“您能发我一份吗?我想再看一下。”
“行,不过你那边不是已经有一份了吗?”
“我就想再确认一下。”
挂了电话,等了不到五分钟,资料发到我邮箱。
我打开电脑,把银行那边的版本和公司这边的版本放在一起,一行一行地对比。
前面十几页都没有问题。
翻到第十五页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有一项条款,跟我之前看的不一样。
“如乙方未能按期完成项目验收,甲方有权追溯乙方相关责任人十年内的财务往来记录,涉及违规行为由责任人个人承担相应法律责任及经济赔偿。”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三遍。
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个“追溯十年内的财务往来记录”?
我记得很清楚,之前明明没有这一条。
我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公司这边的版本,发现后面还多了一条:“项目验收技术标准以甲方最终审核意见为准,乙方不得提出异议。”
这两个条款,是今天下午加进去的。
邓玉静。
我后背一阵发凉。
她复印合同的时候,顺手修改了内容。
第一个条款的意思是,如果项目出问题,要追查我过去十年的财务记录。十年,正好是那年我抢她名额的时间。她手里肯定捏着什么证据等着我。
第二个条款就更阴了,把验收标准提高到甲方说了算,等于随时可以判定我失职。
这两条加在一起,就是要逼我认栽。
我坐在电脑前,手都在发抖。
冷静,不能慌。
我想了想,给卢晓燕回了一条微信。
你能帮我查一下,今天下午邓玉静跟郭主管在会议室待了多久吗?
过了几分钟,她回:我问了前台,说他们待了将近一个小时,中间还把门锁了。
门都锁了。
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卢晓燕又发了一条:秋月姐,要不要告诉蔡总?
不用,先别声张。
我关上电脑,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陌生。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在心里盘算着对策。
明天一早,我必须在团建之前把字签了,把合同送到银行。但这两个修改的条款,我是绝对不能认的。
可我要是现在去找蔡总,说邓玉静改了合同,他信还是不信?
我手里没有证据。
卢晓燕说看见他们进了会议室,但没拍到照片。合同上又不需要邓玉静的签名,她完全可以推说不知道。
想了半天,我想出一个办法。
我给银行李主任发了条微信。
李主任,麻烦您帮我一个忙。明天一早,我会到银行签那份追加投资合同。但我需要您帮我在合同上加一个补充协议。
什么补充协议?
我会把我的营业执照和前期的所有资料带过来,请银行的同事帮我核对一下,我跟邓玉静签订的这两个条款是否在你们当初的审核范围内。
你的意思是……
她耍了小把戏。
李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行,明天你过来,我亲自接待你。
我关了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
我翻了个身,看到手机上又跳出公司群的消息。
邓玉静发了张篝火晚会的照片。配文:“大家辛苦了,今晚好好放松,明天我们一起,让公司更强大!”
下面一溜儿的点赞和笑脸。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她那张笑脸。
04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闭着眼睛躺到凌晨三点,实在躺不住了,干脆爬起来。
冰箱里有昨天包好的饺子,我煮了一碗。热腾腾的汤面,酱油、醋、辣椒油,拌一拌。
我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
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很香。
但我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就是觉得委屈。
十五年啊。
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五年,从普通会计做到财务主管,中间经历了三次裁员,都没动过我。
升不上去,是因为我不争。可我不争,不代表我活该被欺负。
窗外,天快亮了。
路灯还亮着,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个晨跑的人经过,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我擦了擦眼泪,把剩下的饺子吃完。
看了看时间,快五点了。
我收拾好碗筷,洗了把脸,换上职业装。
出门的时候,我把那个信封揣在兜里。
里面是十年前邓玉静在公司财务上的一个把柄。
那年她刚来,为了业绩虚报了差旅费,被我查了出来。我没声张,私下给她补上了,让她以后注意。
她当时很感激,说我是好人。
现在想来,一个好人的下场,就是被人当软柿子捏。
我步行去了公司。
街上静悄悄的,路灯的光照在地上,好像一层薄霜。
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门口的保安大叔正在打瞌睡。
“李主管,这么早?”
“嗯,有点事。”
我推开玻璃门,走进办公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电梯嗡嗡的声音。
办公室里漆黑一片,我打开灯,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窗外,城市的轮廓慢慢亮起来。
太阳从东边的楼顶上露出半个脸,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金色。
我拿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
又犹豫了一下,把信封放进了抽屉里。
我不想用这个。
虽然邓玉静对我不仁,但我做不出揭她老底的事。
只要她愿意收手,这事就这么算了。
我拿起手机,给邓玉静发了条微信。
玉静,合同我看了,有两个条款我没见到过。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
发完,我没等她回复。
六点十分,我打车去了银行。
李主任已经上班了,在办公室等我。
我把合同递给他。他看到那两个修改的条款,眉头皱起来。
“这两个条款,我这边没见过。”
“我知道。”
“你觉得是谁动的手脚?”
“我心里有数。”
他没再问,拿起电话打了出去。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银行的法律顾问来了。
看了合同,问了情况,最后说:“这两个条款如果签了,对你个人风险很大。第一个追责条款,等于你过去的十年任何一笔账,甲方都有权追究。第二个技术把关条款,甲方可以随便找个理由说你验收不合格,然后追责你。”
“那你还打算签吗?”
我看着那份合同。
三百万,我盯了半年的项目。
如果我不签,公司损失三百万,我得背这个锅。
如果我签了,等于我把刀子递给了邓玉静。
“签。”
李主任愣了一下:“你考虑清楚了?”
“我给你写一份补充协议,作为合同的附件。”我把一份文件递给他,“上面写清楚,乙方签字的合同版本系甲方单方面修改,非双方协商一致之版本,乙方对此保留追责权利。如果甲方追究责任,我有权不认那两个条款。”
他看了看,点了点头:“行,这个办法可以。”
我把补充协议签了,然后在合同上签了名字。
签完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
无论后面发生什么,至少我把自己该做的做了。
“谢谢您,李主任。”
“没事,秋月,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我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卢晓燕。
“秋月姐!不好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慢点说。”
“对方公司的人一早就到公司了,说合同必须八点之前送到!我刚才打电话给邓玉静,她说她还在团建地,要两个小时才能回来!”
我看了看时间。
七点三十五分。
“蔡总呢?”
“蔡总急疯了!他在办公室打转呢!”
“我马上回来。”
05
我到公司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乱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
卢晓燕站在门口等我,眼圈都红了。
“秋月姐,你可算来了!蔡总在里面发火呢!”
我走进办公室,蔡江华正站在窗前打电话。
“……对对对,我知道,我知道……我马上让人送过去……您再等等……”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我,眼睛都亮了。
“李主管!你可算来了!”
“蔡总,怎么了?”
“那个合同!邓玉静忘签了!”
他说着,声音都带着哭腔。
“昨晚他们喝多了,今早才发现合同还在酒店里压着!对方公司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八点之前不签,优惠作废,三百万的损失公司得赔!”
“那签了吗?”
“没签啊!邓玉静说她把合同带回来了,但根本没签!早上起来才发现,合同还在酒店的茶几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办公室里乱哄哄的场面。
销售部的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行政部的人在打电话。
对面会议室里,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保温杯,脸色很难看。
那就是对方公司的人。
“李主管,你赶紧签吧!”蔡江华走过来,拉着我的胳膊,“银行那边你也熟,签完赶紧送过去!”
“蔡总,那个合同……”
“我知道,我知道,你赶紧签!”
他急得额头冒汗,连领带都是歪的。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会议室里的那个男人。
“蔡总,合同有两个条款有问题,我没法签。”
他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合同里加了一条追责条款,说如果项目验收不合格,要追查我个人十年内的财务记录。还加了一条,验收标准由甲方说了算。这两条我之前没同意过。”
蔡江华的脸色变了。
“谁加的?”
“我不知道。但这份合同我昨天早上看的时候,上面没有这两条。”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会议室里的那个男人也往这边看了一眼。
蔡江华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那……那怎么办?”
“合同我已经签了。”
他从暴躁变成惊讶:“你签了?”
“签了。但我加了补充协议,说明这两个条款不是我跟银行协商的,我保留追责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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