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蹲在楼下抽烟,看见对面那辆白色越野的时候,嘴里的烟差点叼不住。
一模一样的车型,一模一样的刮痕,连后视镜上挂的那串平安符都跟我车上那个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一遍。车牌号——跟我的一字不差。
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慌。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把烟掐灭,上楼了。
半年前那件事让我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报警解决不了。得自己来。
当天晚上,我就收拾东西,把车开上了青藏线。
赵海以为他占了天大的便宜,可他不晓得,我这趟出门,手机里会留下什么东西。
我更不晓得的是,等我回来那天,等着我的不止是他,还有那张一百五十元的罚单。
01
那天早上四点半,我从外面回来。
跑了一趟短途,从市里拉了一车建材到邻县,来回三百公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把车停在老位置,熄了火,坐在车里缓了好一会儿才下来。
天还黑着,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路灯亮着。
我靠在车边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感觉整个人才慢慢活过来。
抽了半根烟,正要上楼,余光瞥见对面停车位上那辆白色越野。
本来没在意,可一阵风吹过来,把旁边树上的叶子刮落了几片。
有一片叶子正好落在那车顶上。被风一带,叶子顺着车顶滑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我看见了那道刮痕。
那道刮痕的位置,跟我车上那条一模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走到那车跟前,弯下腰仔细看了看。
不光是刮痕像,连车顶行李架的款式、后视镜上挂的平安符,甚至前保险杠右边那块小凹陷,都跟我那辆一个样。
我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看了一眼车牌。
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我的车牌号。
我掏出手机,开了手电筒,把车牌号又照了一遍。没错,每一个数字都跟我车上那块牌子一模一样。
这时候我心里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
套牌。让人给套牌了。
我站那儿抽了第二根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半年前,我吃过一次套牌的亏。
那天也是刚收车回来,手机上收到三条违章短信,都是在市区的违章。
我当时懵了——我明明在外地跑长途,怎么会在市区违章?
后来去交警队调了监控,才发现是有人套我的牌。
我报了案,可案子查了一个多月,没下文。
那会儿办案的民警跟我说,这种案子不太好查,套牌车流动性大,而且很多是流窜作案,抓到人的几率不大。
最后不了了之。
那几笔违章,我自己掏钱处理了,扣了九分,交了一千二的罚款。
心疼得我好几宿没睡好。
这回又来?
我把烟掐灭,沿着那辆车走了一圈。车挺干净,像是刚洗过。轮胎上的泥也不多,应该没跑过远路。
我又看了一眼那车停的位置——对面单元楼下。
也就是说,套我牌的人,跟我住同一个小区。
这个发现让我后背有点发凉。
我站那儿想了一会儿,最后掏出手机,围着那辆车前前后后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上楼了。
回到家,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睡不着。
我今年四十五了,开货车十五年,从三十岁开始就靠这辆车吃饭。
那辆白色越野是我三年前攒了大半年的钱买的二手,虽说不是什么好车,但对我这种跑货的人来说,就是命根子。
头两年车贷刚还完,正打算好好跑几年攒点养老钱。
结果先被人套了一次牌,掏了一千二。
现在又来?
我越想越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天亮。
02
第二天天一亮,我又下楼了。
那辆车还在。
我站在三楼楼道口,隔着窗户往下看。那车安安静静停在那儿,跟什么事儿都没有似的。
我下楼买了两个包子,蹲在花坛边上吃,眼睛一直盯着那辆车。
早上六点半,有人下楼了。
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件灰色夹克,头发有点秃,脸圆圆的,看着挺和善。
他走到那辆白色越野旁边,拉开驾驶室的门,坐进去,发动了车。
我没动。
他挂挡倒车,拐了个弯,往小区门口开出去了。
我记住了他的脸。
当天下午,我在小区物业那儿打听了一下。物业有个大姐姓王,平时跟业主们挺熟。我跟她聊天,假装无意地问对面那栋楼的住户情况。
“对面三单元,有个开白车的,四十多岁,你知道是哪家吗?”
王大姐想了想:“哦,你说老赵吧?赵海,住三单元五楼,开了个二手车行,就在城东那边。”
“挺热情一个人,见谁都打招呼,前段时间还帮我们物业修过水管呢。”王大姐又补了一句。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
晚上,我又下楼了。
那辆套牌车果然又停在了对面车位上。
我站在暗处,盯着那车看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先不报警。
不是我不信警察,是半年前那件事让我学乖了。
报警不是没用,但对这种案子来说,用处不大。
套牌车到处跑,哪儿都能去,等警察查到的时候,人早跑了。
而且,我手上没证据。
光凭我看见一辆一模一样的车,警察也不能直接把赵海抓了。
我得自己收集证据。
当天晚上,我在网上查了一晚上的资料,又给老刘打了个电话。
老刘是我搭档,也是我老乡,比我大两岁,一起跑了七八年的长途。他这人话不多,但靠谱。
我跟他说了情况。老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跑一趟西藏。”
“西藏?”
“对,我手上有单货,正好要往拉萨拉,运费还行。我想趁着出远门,给赵海留点‘自由发挥’的空间。”
老刘又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让他多违章几次,好抓证据?”
“对。我这趟出去,路上多留点行车记录,到时候他那些违章,我一个一个对。”
“那你自己呢?你手机收到违章短信怎么办?”
“我存着,不处理。等他找上门来再说。”
老刘想了想:“那行,我跟你说个事儿。我有个熟人,在交警队干过,教过我一个办法——你跑长途的时候,每到一个服务区,把行车记录仪的卡换下来存着。到时候找他要,就是铁证。”
“行。”我挂了电话,心里踏实了不少。
第二天,我出门了。
临走前,我特意在楼下转了一圈。那辆套牌车还在,停得稳稳当当的。
我上车,发动引擎,往城外开。
一路上经过好几个加油站,我都没停。
等到出了市区,上了高速,我才在第一个服务区停下来,把行车记录仪的卡换了一张新的。
然后继续往前开。
我知道,从现在起,赵海可以放心大胆地用那辆车了。
而我要做的,就是等着他犯错。
03
第三天,我到了兰州。
一路上,我每到服务区就停车,换卡,拍照,记时间。
手机里存了一张又一张的定位截图。
开到天水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老刘。
“怎么样?”他问。
“还行,快到兰州了。”我一边开车,一边用蓝牙耳机接电话。
“我这边有点发现。”老刘的声音有点急,“你走那天晚上,赵海的车就出来了。我从小区监控里看到的。”
“什么监控?”
“我在你楼下那个路灯杆上装了一个。你忘了?你走之前让我弄的。”
我想起来了。临走前我确实跟他说过,让他帮忙盯着点。
“他开出去干什么了?”
“先是拉了几个人,在市区转了一圈。后来又停在一个路边摊前,停了大概半小时。我估计是在吃饭。”
“就这些?”
“还有。今天早上,我查了下他那两天违章记录——他闯了一个红灯。”
“什么时候?”
“你走的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在城东那个十字路口。”
我心里一喜:“好,你帮我把那个违章截下来。”
“我已经截下来了。”老刘说,“不过你得小心点,我看那家伙不简单。他那二手车行,好像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我昨天去那边转了一圈,他车行门口停了好几辆车,都是外地牌照。我查了一下,有几辆车的手续好像不全。”
“什么意思?”
“我怀疑他在做‘背车’生意——从外地收那些抵押车、事故车,套上别人的牌在本地跑。”
我心里一沉。
如果真是这样,那赵海套我牌就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
“你小心点,别让他发现你在查他。”我跟老刘说。
“我知道。你那边也注意安全,别光顾着赶路。”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前开。
心里头一直在想赵海那家车行的事。
如果他真的在做“背车”生意,那套我牌只是他整个链条上的一个环节。他需要套一些车主的牌,用来给那些来路不明的车上路。
而我的车,因为跟他那辆同款,而且我经常出远门,就成了最合适的目标。
想到这里,我心里有点发凉。
不过我没慌。继续开车,继续记录。
到西宁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那儿有个派出所,我进去办了个小事——告诉他们我要去拉萨,问了一下路上需要注意的事项。
其实不是真为了问路,是为了留个记录。
派出所的民警挺热情,给我倒了一杯水,跟我说了一路上有哪些地方要注意的。我认认真真听完了,道了谢,出门的时候还跟人家合了个影。
这个照片,以后用得上。
出了西宁,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
我已经跑过好几次青藏线了,对这条路还算熟悉。但这趟跑起来,感觉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为了赚钱,这趟是为了争一口气。
我得让赵海知道,不是谁的车牌都能让他随便套的。
04
到格尔木那天,天已经黑了。
我在服务区停下来,吃了碗面,给车加满油。
老刘又打来电话。
“他那车又出来了。”老刘说,“今天下午,他用那车拉着三个人,在城西那条街上跑了一圈。”
“违章了吗?”
“没有,但我拍到了车牌。”
“拍到就好。再等等。”
“你那边呢?”老刘问。
“快到唐古拉山口了。明天翻山。”
“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抽了根烟。
外面风很大,吹得车身微微晃动。远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脑子里一直在想着赵海。他那张温和的笑脸下,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我想起半年前那件事。那次套牌的人跟赵海有没有关系?还是说,那根本就是赵海自己干的?
越想越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从格尔木出发,开始翻唐古拉山口。
海拔越来越高,风越来越大,空气也越来越薄。
我把速度放慢,小心翼翼地开着。这条路我走过好几趟,知道什么路段容易出问题。
到山顶的时候,我停了一会儿,拍了张照片。
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天蓝得刺眼。我站在那儿,深深吸了几口稀薄的空气,觉得心里安静了不少。
下车抽了根烟,顺便把行车记录仪里的卡抽出来换了一张新的。
我在山顶站了大概十分钟,拍了十来张照片,又用手机定位截了个图。
然后上车,继续往前开。
下山的时候,老刘又打来电话。
“有情况。”他的语气有点紧,“赵海那辆车,今天又出来了。而且,他好像发现我在查他了。”
“怎么回事?”
“我刚才在楼下转了一圈,发现他那辆车的轮胎上扎了钉子,应该是故意让人扎的。”
“你没事吧?”
“没事,但我怀疑他已经注意到我了。你那边的证据,收集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从出发到现在,每一天的行程、定位、行车记录,我都存着。”
“那就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等两天。”
“行,你自己小心点。”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如果赵海已经注意到老刘,那他会不会也注意到我在干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他发现了又如何?我人在西藏,他够不着我。
我要做的,就是继续往前开,把证据收齐了。
然后在合适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
当晚,我在那曲的一家小旅馆住了一晚。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电视柜。窗户外就是国道,偶尔有大车轰隆隆地开过去。
我躺在床上,翻着手机相册里的照片。
从出发到现在,我已经存了上百张照片。
每一张,都有时间、有地点、有我的车。
足够证明了。
第二天,我继续往拉萨开。
越靠近拉萨,天越蓝,空气越好。
到拉萨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我在市区找了一家旅馆住下,给车加满油。
然后去了当地派出所,办了一个出警记录。
严格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把我的车牌号、车型、到达时间、停留时间,全部在派出所备了案。
备完案,我跟值班民警聊了几句。那民警三十出头,说话挺和气,听说我是从河南开过来的,还夸了我一句:“这么远的路,辛苦啊。”
我笑了笑,道了谢,出门的时候又给人拍了张照片留念。
现在,我手上有三个铁证:
第一,沿途服务区的行车记录卡。
第二,手机里上百张定位截图。
第三,派出所的出警记录。
万事俱备,就差赵海自己跳出来了。
05
在拉萨待了两天。卸货,装货,跑了一趟短途。
第三天,老刘的电话又来了。
“赵海那边出事了。”老刘的声音很低。
“怎么了?”
“他今天用套牌车,在市区逆行了一次,被监控拍到了。”
“今天下午三点多。我在交警队的熟人给我查的,违章已经录入了系统。”
我心里一喜:“好,截下来。”
“还有。”老刘说,“我那熟人跟我说,赵海那个车牌,不止套你一个人的。”
“他查了一下系统,发现赵海那辆车上挂的牌子,跟你们小区另外三辆车的车牌,对不上。”
我愣了一下:“另外三辆?”
“对,那三辆车,都是赵海自己车行里的。他应该是一车多牌,不同的车换着牌照开。”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原来赵海套我的牌,只是他整个“生意”的一小部分。
他根本就是靠这个吃饭的。
“你那边打算怎么办?”老刘问。
“我明天就回去。”
“你确定?”
“确定。证据够用了。”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
脑子飞转着,思考接下来怎么走。
回到家之后,赵海肯定还会用那辆车继续跑。而那些违章记录,最后都会挂到我头上。
到时候,我拿着这些证据去找他,他赖不掉。
但有一个问题:赵海既然做“背车”生意,肯定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没有人?会不会有同伙?
我拿出手机,给老刘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赵海那个车行,最近三个月收的车,都是哪来的。”
老刘回得很快:“已经在查了。”
我收起手机,开始收拾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从拉萨出发,开始往回赶。
归心似箭。
但我不敢开太快。青藏线不比内地,路面情况复杂,出事故不是什么稀罕事。
我控制着速度,每到一个服务区就停下来休息,喝水,抽烟。
开到半路的时候,手机响了。
老刘的电话。
“你到哪了?”
“刚过五道梁。”
“你小心点。赵海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他好像发现你在查他了。我今天去他车行那边转了一下,发现他车行门口多了两辆外地牌照的车,都是本地的牌子——就是跟你一个小区那几辆车。”
我心里一紧:“他把那几辆车的牌也换上了?”
“对。我怀疑他准备转移。”
“转移到哪儿?”
“不清楚。但他的车行这两天一直关着门,可能是要跑。”
我握紧方向盘,脑子里飞快地想着。
如果赵海跑了,那我就白忙活了。
“你能不能帮我去小区盯着那辆套牌车?”
“可以。但我一个人不够。你那邻居跟他挺熟的,我怕他发现我。”
“那你就远远盯着,别靠近。”
“行。”
挂了电话,我提了提车速。
不能再慢悠悠地开了。
得赶在赵海跑路之前,杀回去。
当天晚上,我到了那曲。
在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又出发了。
一路上,手机一直响。
都是违章短信。
赵海又用我的车牌闯祸了。
这次是三笔:一个闯红灯,一个逆行,一个违停。
我把短信一条一条截图存好。
然后继续赶路。
06
第十二天,我终于回来了。
到市区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
天灰蒙蒙的,刮着风,有点冷。
我没直接回家,先去找了老刘。
老刘在城东一个小饭馆等我。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点了两碗面,一碟牛肉。
“坐下吃点。”他说。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一边吃一边跟他说情况。
“赵海那边怎么样了?”
“他那车还在,但这两天一直没动。”老刘压低声音说,“我怀疑他已经意识到事情败露了。”
“他有跑路的迹象吗?”
“没有察觉。不过他那车行已经关门两天了,门口那几辆外地牌车也不见了。”
我点了点头,把面吃完了。
“现在回去?”老刘问。
“回去。”
我开车回到小区,把车停好。
刚下车,就看见楼道口站着一个人。
赵海。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手里攥着一张纸,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和善笑容。
“哟,老弟,你可算回来了。”他笑着迎上来。
我没说话,看着他。
“我跟你说个事儿。”他扬了扬手里的纸,“你那天逆行被拍了,罚款一百五十块,人家给我寄到我家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但脸上没表情。
“我逆行?”我问他,“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赵海把那张罚单递过来,“你看,上面车牌号写得清清楚楚的。”
我接过那张罚单,看了一眼。
车牌号没错。违章时间是两天前的晚上八点多。地点是城东那条街——我那时候还在青藏线上,离这儿两千多公里。
我把罚单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把手机掏出来。
“你看这个。”我把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块路牌,上面写着“唐古拉山口,海拔5231米”。照片的右下角有个时间水印——正好是罚单上那个时间。
赵海的笑容僵住了。
“你……”他咽了口唾沫,“你在西藏?”
“对。”我把手机收起来,“我在西藏,那你说说,我怎么会逆行?”
赵海的脸色变了。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掉。
“那个……可能是我看错了。”他开始往回缩。
“看错了?”我盯着他,“赵海,咱们住一个小区吧?”
他点了点头。
“那你说说,你那辆车,跟我这辆,为什么长得一模一样?”
赵海的脸彻底白了。
“那个……我那是……”
“你是想说你那车是我的翻版?”我打断他,“那你告诉我,你这车从哪儿买的?什么型号?什么时候上的牌?”
赵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知道我跑了多远吗?”我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我特地跑了一趟西藏,就是为了看看,你还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赵海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
“老弟……”他舔了舔嘴唇,“这个事……能不能私了?”
“私了?你说怎么私了?”
“你看……我就是一个开车的,我……我没什么恶意。”他说话变得吞吞吐吐,“我就是图个方便……想省点检车钱……所以才……”
“省检车钱?”我盯着他,“你套我的牌,就为了省几百块钱的检车费?”
赵海低下头,没说话。
“那我问你,你在城东那个二手车行,最近三个月收的几辆车,都是哪来的?”
赵海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我把手机拿起来,“你套我牌的事,我已经全部拍下来了。还有你那车行的生意,我也让人查了。你是要自己去交警队坦白,还是我现在就打电话报警?”
赵海站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他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楼下有几个邻居路过,看见我们俩站在那儿,停了一下脚步。
我冲他们笑了笑:“没事,聊点事儿。”
那几个邻居走了。
赵海看着我的眼睛,咽了口唾沫。
“老弟……要不咱们上楼说?”
“行。”我说,“但你得把你这十二天干的事,一五一十跟我说清楚。”
07
赵海家住五楼,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烟味。茶几上扔着几个烟灰缸,烟头都堆满了。
他让我坐沙发上,自己钻进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他。
他不敢看我,低着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说吧。”我靠在沙发上。
赵海咬了咬牙,开口了。
“我……我其实不是故意害你的。”
“那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省点钱。”他说,“我那车行,不景气。上个月刚赔了一笔,手头紧。我就想着……套一个牌,省点检车费、保险钱。”
“那你这十二天干了什么?”
“我就是……拉了几个人,跑了几个地方。”他说,“你不在家,我就想趁着这个机会多跑一跑,把本钱挣回来。”
“你说的是实话?”
“真的,千真万确。”他抬起头看着我,“老弟,我跟你没仇没怨的,就是想省点钱。我真没想害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判断他有没有撒谎。
“那你这车行里的那些外地牌照车呢?”
赵海的表情微微一僵:“那……那是别人放我这儿寄存的。”
“寄存?”
“对,熟人放在我这儿卖的。”
“什么人?”
“一个……外地的朋友,我不方便说名字。”
我心里冷笑一声。
这个赵海,到这时候还在撒谎。
“那你手机拿来给我看看。”我伸出手。
赵海一愣:“看手机?”
“对,我就看一眼你的违章短信。”
赵海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兜里掏出手机,递了过来。
我接过来,翻到短信页面。
果然,里面有好几条违章短信,都是这两天的。有闯红灯的,有逆行的,有违停的。
我一条一条地翻过去,停在了其中一条上。
那条短信的内容是:您的车辆于19:23分在XX路口逆行被监控记录,罚款200元。
时间是今天。
而我今天下午四点才到家。
我看着那条短信,把手机举到赵海面前:“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赵海看了一眼,脸色刷地一下白了:“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手机里收到的,你不知道?”
赵海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今天下午四点才到家。”我说,“那你告诉我,这辆车,这会儿在谁手上?”
赵海站着那里,一动不动。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赵海,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把所有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不然,我现在就报警。”
赵海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我听到他咽口水的声响。
最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绝望。
“是……是我那个小弟开的。”他说,“他叫小周,平时帮我盯着点。”
“他为什么要开你那辆车?他不知道那是套牌的吗?”
“他知道。”赵海说,“但那是我让他开的。我今天下午让他去办点事,结果他……他又违章了。”
“办什么事?”
“去……去处理一辆车。”
“什么车?”
赵海咬了咬牙:“我收了……三辆抵押车,手续不全,我打算把那几辆车弄到外地去卖。小周今天下午就是去开其中一辆的。”
我盯着他:“你那几辆抵押车,都是套牌的?”
赵海点了点头。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这个赵海,不光是套我的牌,他根本就是靠这个吃饭的。
他手底下有一个“背车”的链条:从外地收那些来路不明的车,套上别人的牌,在本地跑一段时间,再弄到外地去卖。
而我的车牌,只是他整个链条上的一个环节。
“你那三辆车,现在在哪儿?”我问。
“在……在城西一个停车场里。”
“钥匙呢?”
“在……在我兜里。”
我伸出手:“拿来。”
赵海从兜里掏出三把钥匙,放在我手上。
“你这事,你觉得怎么处理?”我问赵海。
赵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弟,你饶了我吧。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要是进去了,家里就完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我站那里,心里头翻江倒海。
半年前那件事,让我掏了一千二,还扣了九分。那几个月,我跑得比谁都勤快,就是为了补上那笔损失。
现在,赵海也跪在我面前了。
我应该报警。
但……
我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有点软了。
“我给你两个选择。”我说,“第一,我现在报警,你进去,你那三辆抵押车的事,我也会告诉警察。”
“第二,你自己去交警队,把所有事交代清楚。包括你那套牌车是怎么来的,你那三辆抵押车是怎么来的。坦白从宽。”
赵海抬起头,眼睛通红:“老弟,你要是让我进去……我就完了。”
“那你选择第二个。”我说。
“我……我……”
“你自己想清楚。”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早上,你要是还没去交警队,我就报警。”
说完,我转身出了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
好像是赵海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我没有回头,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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