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贷柜台前,客户经理李梦琪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皱了一下。
“董先生,您名下这个定期账户,存了二十多年了,余额不小。”
我愣了一下。二十多年前我才八岁,家里穷得连学费都交不上,哪来的定期?
她调出开户记录,轻声念道:“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七日,开户人董博裕,第一笔存款五千元……”
那天,是我亲妈去世的百日忌。
我的手开始抖。
01
那天的太阳挺大,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手里的矿泉水瓶都被攥得变了形。
李梦琪去后面调资料了,前台的小姑娘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我知道她肯定在心里琢磨:这大叔怎么脸白成这样?
我也不想这样,可刚才那句话像根钉子,楔进脑子里拔不出来。
1998年3月17日。这个日子我记得太清楚了。
那年我刚上小学二年级,亲妈马淑珍得的是肝病,拖了大半年,最后还是没撑过去。
家里为了治病欠了一屁股债,父亲董石头到处找人借钱,连过年都吃的是别人送的米。
那天是亲妈的百日忌,父亲带着我去坟上烧纸。我记得那天还下了雨,我和父亲跪在泥地里,他一声没吭,就一个劲儿往火堆里添纸钱。
那个时候家里哪来的五千块?
李梦琪端着个文件夹走出来,坐到我面前。她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做事都挺利索。
“董先生,那个账户的开户人是您本人,但代办人是刘贞淑。”
刘贞淑。我继母的名字。
我心里一紧。
“她……她怎么代办的?”我声音都有点变了,“我那时候才八岁,她怎么能拿我身份证开户?”
李梦琪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静:“当年开户不需要本人到场,有户口本和代办人身份证就行。这个账户二十多年来一直正常存续,每个月都有存款记录,从没断过,累计余额大概有七十八万。”
七十八万。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
我今年三十八,博士毕业,在省城一所大学教书。
这些年攒了点钱,加上项目奖金,满打满算也就够给继母买套小房子。
可我还没出手呢,她倒先给我存了七十八万?
这说不通啊。
她一个在服装厂踩了二十年缝纫机的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
后来厂子倒闭了,她去给人家当保姆,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
父亲腿脚不好,常年吃药,家里的开销全靠她那点收入撑着。
她哪来的钱往我账户里存?
李梦琪把一份流水单放在我面前:“您看看这个,应该能明白。”
我接过来,手都在微微发抖。
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1998年3月17日,现金存入五千元。
1998年5月20日,现金存入两百元。
1998年7月15日,现金存入三百元。
每个月都有,一年十二笔,二十多年从不间断。最开始是几十、几百,后来慢慢变成几百、上千。最近几年稳定在每月三千左右。
我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乱糟糟的。
第一笔五千块是哪里来的?那年她嫁给我爸还不到半年,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哪来的钱?
“这个账户的密码,您知道吗?”李梦琪问。
我摇头。
“我建议您去问问刘女士,”李梦琪说,“这个账户很特殊,应该是专门为您准备的。”
我点了点头,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兜里,起身往外走。
走出银行大门,外面车水马龙,阳光刺眼。
我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今天是来办房贷的。
要买的那个房子,就在城东,两室一厅,离学校不远。
我想着继母年纪大了,老家的房子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冬天上厕所冷得直哆嗦。
我早就想给她换了。
可现在,我名下突然多出七十八万。
这笔钱……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妈妈”那个号码。
这是我三年前存的,当时存的时候犹豫了很久。她不是我亲妈,可这些年供我吃穿、供我读书,我又怎么跟她见外?
我咬了咬牙,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四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博裕啊?”她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干活。
“妈……”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您在干嘛?”
“包饺子呢,你爸说想吃韭菜馅的。怎么,有事?”
“没……没事。”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前面不远处有个公交站,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正吆喝着。空气中飘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先不问了。
至少,得先查清楚那五千块是怎么回事。
02
我回了趟老家。
说是老家,其实就是城南边那个老街区,房子是八十年代盖的,墙体都开裂了,每逢下雨,楼道里滴滴答答漏一地的水。
我家在三楼,没有电梯。
楼梯扶手锈迹斑斑,墙角堆着邻居家的旧鞋柜、腌菜坛子,拐角处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高价收购老酒瓶的。
楼道里做饭的味道很重,又是葱又是蒜,掺着邻居家炒辣椒的刺鼻味。
我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门。
继母在厨房里。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背微微弓着,正在灶台前忙活。铁锅里的油滋啦作响,她往里面倒了点酱油,香味一下子窜出来。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饭马上就好,你先坐着。”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她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头发已经白了半边,扎了个马尾辫,用黑皮筋随意地箍着。手上的青筋很明显,指关节粗大,那是常年做手工活留下的。
她系围裙的时候,能看到衬衣领子都有些起毛了。这几年给她买的衣服,她都舍不得穿,总说“好好的又没坏,穿什么新的”。
“妈,”我顿了顿,“我今天去银行了。”
她正往锅里倒菜的手停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要买房的钱够不够?”她问,语气很平淡。
“够……倒是够。”
我走到她旁边,从兜里掏出那张流水单,放在案板上。
“但银行的人说,我名下还有一个账户,存了二十多年了。”
她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铁锅里的菜还在滋滋响,可她拿着锅铲的手就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妈,”我盯着她,“那个账户是怎么回事?”
沉默。
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握着锅铲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是……我替你存的。”声音很低,几乎被油锅的声音盖住。
“您替我存的?”我不信,“您一个月才挣多少钱?怎么能存那么多?”
“慢慢攒的。”
“第一笔五千块呢?”我追问,“1998年,那时候您嫁过来还不到半年,哪来的钱?”
她不说话了。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锅里的汤冒着泡,咕嘟咕嘟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正想继续问,客厅那边传来声音。
“回来了?”父亲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腿脚不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
我应了一声。
他看了我一眼,又往厨房那边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跟你妈说什么了?”他问。
我没直接回答,把那张流水单递给他。
父亲接过来,看了半天。他不怎么识字,但上面的数字他应该能认出来。
看了几眼,他叹了口气。
“那个钱,真是你妈给你存的。”他说。
“我知道,”我声音有点急,“但我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瞒着我二十多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把流水单放在桌子上。
“你妈那个人,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说的。”
他说完这句话,拄着拐杖又走进里屋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团乱麻。
继母从厨房端了菜出来,放到桌上。她没看我,说:“吃饭吧。”
我没动。
“那笔钱,”她突然开口,“你再放放,别动。”
“为什么?”
“以后用得上。”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用手把碗摆好,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我忽然意识到,她不想说。
她不会告诉我为什么。
如果我想知道真相,只能自己去查。
那天晚上我睡在老家的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有风吹着树枝,沙沙作响。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张流水单的照片,盯着那第一笔记录看了很久。
那天她去了哪里?
那笔钱是从哪来的?
我忽然想起一个地方——县城的当铺。
那家当铺在城南的老街上,开了很多年了。我妈当年有些首饰,该不会……
我立刻打开通讯录,找到我一个高中同学。
他叫薛景天,政法大学毕业,现在在县里检察院工作。这种人脉广,路子野,查个当铺记录应该不难。
我发了条消息过去:“老薛,帮我查个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啥事?”
“帮我查查1998年3月,县里老街上那家恒泰当铺的账目记录,看看有没有一笔五千万的金饰典当。”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个:“你查这个干嘛?”
“私事。帮我问问。”
“行吧,明天上班我让人去调一下。”
我关上手机,把胳膊枕在脑后。
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形状像个小岛。窗外偶尔有汽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晃一下,又暗了。
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那时候亲妈刚走,父亲整天喝闷酒,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像块石头。继母进门那天,我躲在门后不敢出来。
她不漂亮,不高,话也不多。
她端了一碗热汤放在桌上,说:“饿了吧,来喝点汤。”
我没理她。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责怪。
后来不知道我怎么喝了那碗汤。
再后来……好像就慢慢习惯了有她在的日子。
可现在我才发现,我其实一点都不了解她。
03
薛景天速度挺快。
第二天下午,他就给我打电话了。
“博裕,你猜得没错。”他声音有点沉,“恒泰当铺1998年3月17日,确实有一笔典当记录。典当物品是一对金手镯,成交价五千块。典当人叫刘贞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握着手机,脑子嗡嗡的。
“她……她哪来的金手镯?”我喃喃自语。
“你妈的娘家那边传下来的呗。”薛景天说,“你还不知道?你继母她亲妈走得早,后妈对她不好,就那对手镯是她亲妈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找人打听的呗,”薛景天说,“县里面好些老人都知道。你继母是附近镇上的人,她妈走的时候她还不满十岁,后妈进门后日子过得可苦了。那对手镯是她唯一值钱的东西,一直舍不得戴,说是留作念想。”
我坐在办公室里,手在抖。
那对手镯……是她亲妈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她为了我,当了。
“博裕?”薛景天在那边喊了一声,“你还好吧?”
“没事,”我说,“谢了老薛。”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在响,嗡嗡的。窗外有几只小鸟在叫,叫得挺欢。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
那时候我才上小学,学校离家不远。
每年冬天,天冷得手都伸不出去,继母每天一大早就起来给我做饭。
她把热水瓶灌好,把我的棉袄放在炉子边烤暖了,才叫我起床。
我嫌她烦,嫌她啰嗦,有时候还会和她顶嘴。
有一回我说:“你不是我妈,别管我!”
她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把碗放在桌上,转身进了厨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心里特别别扭,但又说不清那种别扭是什么。
后来姑姑董玉清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她说:“你继母啊,城里的日子过不久的,迟早要回老家。”
那时候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当是大人之间无聊的闲话。
可现在再想想,姑姑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董玉清”的电话。
她是父亲的妹妹,我亲姑姑,今年大概五十六七岁。她在县城开了一家小卖部,嘴巴大,什么都往外说,但她知道的事也特别多。
我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博裕啊?”姑姑的声音很大,背景音很吵,“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姑姑,我跟您打听点事。”
“啥事?”
“关于我妈的……我继母。”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听到她冲旁边喊了一声“来包烟”,接着声音压低了点。
“你打听她干啥?”
“我就想知道,”我咬了咬牙,“她当年嫁到我家,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姑姑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姑姑,您跟我说实话。”
“我哪知道什么实话,”她声音有点不耐烦,“我就知道她嫁过来的时候,你爸穷得叮当响,你奶奶那会儿还活着,说什么都不愿意,说你爸一个鳏夫带着个拖油瓶,谁愿嫁啊?可她就那么嫁过来了,啥也没要。”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继母那个人啊,看着闷葫芦似的,其实心里有数,”姑姑说,“她自己小时候命不好,她妈走得早,后妈跟她不对付,听说小时候没少挨打。她大概是怕你也过那种日子。”
“您是说……她对我好,是因为她自己吃过苦?”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姑姑说,“你想想看,她要是个狠心的,早把你扔一边去了。可她愣是把你供到博士,这得多大本事?”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乱的。
继母小时候吃过苦。
她后妈对她不好。
她发誓不让自己的孩子也过那种日子。
所以她才对我这么好?
可我……不是她生的啊。
04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开车回了县里。
车程一个半小时,一路上我心不在焉,差点走错了道。
老邻居郑桂珍住在城东,离得不远。
她跟我妈认识几十年了,两个人关系特别好。
几年前她老伴去世了,剩她一个人住,平时种种菜,养养鸡,日子倒也清闲。
我到她家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择韭菜。看见我来了,她挺高兴:“哟,博裕回来了?好久没见了,你妈好吧?”
“挺好的。”
我搬了张小板凳,挨着她坐下。
郑桂珍头发花白了,脸上的褶子挺深,但精神头不错。她戴着老花镜,手脚麻利地择着菜叶子。
“郑姨,我想跟您打听点事。”
“关于我妈……我继母。”
她的手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你问这个干嘛?”
“银行那边出了点事,”我说,“我名下有个账户,她存了二十多年了,我……我想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郑桂珍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菜,摘下老花镜,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这孩子,”她说,“这么多年了,你就没想过,她为啥对你这么好?”
“我……”
“她嫁过来那会儿,”郑桂珍说,“你才三岁。你爸那是啥条件?一个光棍,带着个孩子,欠了一屁股债。但凡脑子清醒点的女人,谁愿意嫁?”
我低着头,没说话。
“她嫁过来以后,你奶还活着呢,天天给她脸色看。说你爸找她回来就是当保姆的,让她好好伺候你。她一句也没吭,该干嘛干嘛。”
郑桂珍叹了口气。
“后来有一天晚上,她跑到我家来,坐在那里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小的时候,她妈走得早,后妈对她不好,经常饿她、打她。她冬天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脚上全是冻疮。”
“她说,她不能让你也经历这些。”
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她就没再说过这事了,”郑桂珍说,“她把心思全都放在你身上。你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生病,她抱着你往卫生所跑,大冬天的,天上下着雪,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过去。到了卫生所,她自己也冻得发抖,可她第一句话还是‘先看看孩子’。”
我的眼眶有点发酸。
“她这辈子没生过自己的孩子,”郑桂珍说,“外面的人都说她身体不好。可我知道是咋回事。”
“她嫁过去第二年,怀过一次孕。”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自己去医院做了手术。”
“为什么?”我的声音发哑。
“她怕。怕有了亲生的,你心里的位置就不一样了。怕别人会说她是‘亲生的就疼,不是亲生的就不疼’。她不想让你受一点委屈。”
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
“可那手术之后,她身体就一直不好,后来再也没有怀上过。”
我坐在院子里,好半天没说话。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吹得旁边的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响。
我脑子里嗡嗡的,像塞了一团棉花。
郑桂珍又拿起韭菜择,也没再说话。
我坐了好一会儿,站起来。
“郑姨,谢谢您。”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回去好好对你妈。”
我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又说了一句:“对了,那笔钱的事,你别去问她。她要是想说,自然会跟你说。她要是不想说,你问了也是白搭。”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走出了院子。
05
回到省城已经是晚上了。
我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没上去,就坐在车里发呆。
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我刚才拍下来的银行流水截图。
1998年到2023年。
二十五年。
每个月都有存款。最初是一百两百,后来是三百五百,再后来是一千两千。
没有一个月是空的。
没有一个月。
我盯着屏幕,眼睛有点模糊。
她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在服装厂踩缝纫机的女工,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除去家里开销,还要给我交学费、买书本、买衣服,她是怎么挤出这每个月一百块的?
后来厂子倒闭了,她去给人当保姆、做家政,起早贪黑,一个月也就挣两三千。吃饭舍不得吃菜,一件衣服穿好几年,从来不给自己买任何东西。
可每个月给我存钱这件事,她从来没断过。
三百个月。
一次都没忘过。
我拿着手机,把它放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方向盘。
车里有股皮革和空调的味道,很安静。
只有空调还在呼呼地吹,吹得头发有点凉。
我想起继母这些年的样子。
她一年到头就是那几件衣服,洗得都发白了还舍不得扔。
我去省城读大学那年,她送我到车站,往我口袋里塞了五百块,说“在学校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
那五百块,是她两个月的工资。
我那时候不懂事,真的以为她有余钱。可后来才明白,那五百块里,有一大半是她省下来的。
她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给家里买菜买米交水电费,剩下的全给了我。
然后她还要每个月往那个账户里存钱。
她是怎么省出来的?
我想不出来。
我只记得她很少吃肉,桌上的菜永远是我爱吃的。她总是说我正在长身体,需要吃好的,自己随便对付对付就行。
可我从来没想过,她用了多少心思。
我下车,上楼。
打开门,屋里灯还亮着。
继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条裤子。那是我的旧裤子,膝盖上破了个洞,我都说不要了,她还舍不得扔。
“回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吃了没?”
“吃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她低着头继续缝裤子,没看我。灯光下,她的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针线活却做得仔细。
“妈。”
她手停了一下。
“那个账户的事……我知道了。”
她没说话,继续缝。
“我查了当铺的记录。”
针线在裤子上的声音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一辈子。
她眼眶是红的。
“妈,”我声音哑了,“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低下头,没看我。
“告诉你干啥,”她说话的声音有点发抖,“你知道了,心里有负担。”
“那您也不用……卖手镯啊。”
“那手镯是我妈的,”她低低地说,“放在我这儿,也就是个念想。”
她抬起头看着我。
“可你是我儿子。”
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小的时候,”她说,“后妈打我,骂我,嫌我碍事。我每天晚上躲在被窝里哭,想着我妈要是在就好了。”
“你三岁的时候,你爸把你抱到我面前。你瘦瘦小小的,眼睛很大,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全是害怕。”
“我当时就想,这个孩子,不能让他遭我受过的罪。”
我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声音很响。
她愣住了。
“妈……”
“哎。”
她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等了这一天等了很久。
我跪在那里,哭得说不出一句话。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慢慢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别哭了。”她声音发颤。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灯光下,她的皱纹很深,眼角的纹路像是刀子刻上去的。
可她的眼睛里,有光。
“您这辈子,为什么不生一个亲生的?”我忽然问出这句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因为……”她顿了顿,“我怕。”
“怕什么?”
“怕有了亲生的,别人就不对你好了。怕别人说,‘有了亲生儿子,就不心疼前头那个了’。”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我不想让你受那种委屈。”
我全身都在发抖。
这个女人,为了我,放弃了自己做母亲的权利。
她把我供到博士,为我省吃俭用,替我存了二十多年的钱。
可她什么都没跟我要。
什么都没。
06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继母的样子。她瘦瘦小小的背影,她粗糙的手,她眼角的皱纹,她缝裤子时的专注神情。
还有她说的话。
这句话像颗钉子,钉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窗外有风声,树枝在玻璃上刮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远远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忽远忽近。
我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存折的照片。
二十五年不间断的存款。
每月一条记录,像在写一部日记。她不识字,写不了日记。可她用每个月往银行里存一笔钱的方式,记下了她对我所有的好。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忽然想起小时候很多事。
那年秋天,我发高烧,她背着我跑到镇上卫生所,到了才发现自己脚上穿着拖鞋。大半夜的,她又不认识路,摸黑在田埂上走了好几里地。
那年春节,家里没钱买年货,家家的孩子都有新衣服穿,就我没有。她连夜翻了件旧毛衣,给我改成一件新背心。针脚很密,穿在身上暖暖的。
我上初中那年,学校离家远,得住校。
她每个星期都跑二十里路来看我,给我带一罐咸菜、几个煮鸡蛋。
那时候鸡蛋不便宜,她自己一个都舍不得吃。
这些事情,我以前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觉得她对我好,是应该的。因为她是我继母,她应该对我好,不然别人会说她不是个好后妈。
可我从没想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现在老了,身体不好,腿也疼,腰也疼。
这些年我一心扑在工作上,很少回家看她。
偶尔打个电话,她总说“没事,你忙你的”,从来不喊苦不喊累。
可她在电话那头,是不是也盼着我能多回去看看她?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眼眶又湿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继母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正往里面放葱花和姜丝。案板上还搁着几个包子,是她一大早起来蒸的。
“起来了?”她看了我一眼,“喝了粥再走。”
我在桌边坐下,看着她给我盛粥。
她端过来放在我面前,又放了一碟咸菜在旁边。
我就着咸菜喝粥,一句话没说。
她也在对面坐下来,手里端着碗,没喝,看着我吃。
我抬起头,看见她的目光。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嘴巴动了动,好像有话要说,可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放下筷子。
“妈,我查到了。”
她端着碗的手微微一紧。
“那个账户里的钱,是您每个月存进去的,对不对?”
她没说话。
“您卖掉了您妈留给您的手镯,给了我存了第一笔钱。后面的二十多年,您每个月都往里面存钱。”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沉默了很久。
“我想着,”她开口了,声音很轻,“等你将来有了出息,想买房子了,想结婚了,手上能有点钱。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到处去借。”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是我儿子,我不能让你比别人差。”
那一瞬间,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把碗一放,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妈,那笔钱我不会动。”
“那是您用命给我攒的,”我说,“我花不下手。”
“我要给您买房子,”我说,“房产证写您的名字。”
“我不要,”她赶紧摆手,“你这孩子乱花钱干什么,那房子那么贵……”
“我要买。”
我的声音很硬。
“您养了我三十五年,供我读到博士。现在我工作了,该我养您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睛红了。
“那……那钱你留着,以后你结婚了,还得用……”
“我不要。”
我站起来,看着她。
她抬起头。
“以后,”我说,“别再省着了。想吃啥就买啥,想穿啥就穿。您苦了一辈子,该享福了。”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看到她的眼泪滴进了粥碗里。
一滴,两滴。
我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又硬又冷。
我握得很紧。
她没说话,只是反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在抖。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