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摔碎在地上。
我跪下去捡,手指被瓷片划出一道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淌。
蒋光熙站在我面前,满脸通红,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个废物,连个孩子都看不好!”
公公翻着报纸,头都没抬。
婆婆在一旁嗑着瓜子:“当初是你自己说要嫁进来的。”
我攥紧手里的碎瓷片,抬起头。
我看见公公的手在报纸边缘微微抖了一下。
我看见蒋光熙的眼睛里有种我跟了他七年都没见过的慌张——他不敢看我。
我慢慢擦掉眼泪。
笑了。
凌晨四点,我打开手机里那个隐藏了三年的文件夹,逐条浏览,逐条筛选,逐条发送。
这个世界,该谁一无所有,谁心里清楚。
01
晚上九点十七分。
女儿躺在沙发上,小脸烧得通红。我拿温度计夹在她腋窝下,等了三分钟,取出来一看——三十九度八。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妈,我难受……”女儿闭着眼睛哼哼,声音软得像没力气。
我跑去卧室,打开衣柜,翻出女儿的小外套和围巾。手忙脚乱裹好她,又去找车钥匙——车钥匙不在。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蒋光熙打电话。
响了一声,挂了。
我又打。第二声还没响完,对面接了,但不是他的声音,是嘈杂的音乐声和觥筹交错。蒋光熙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谁的电话?”
“你老婆。”
旁边有人笑了:“嫂子又查岗了?”
我咬了咬牙,尽量让声音平静下来:“光熙,女儿高烧,三十九度八,你能不能回来一趟?车在你那边,我得送她去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现在和爸在谈重要的事,你自己想办法。”他的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可……”
“行了行了,打个车不就完了吗?”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手指发白。
女儿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眼:“妈妈,爸爸回来吗?”
我蹲下身把她抱起来:“爸爸忙,妈妈带你去。”
外面下着小雨。我抱着女儿站在小区门口等车,风把雨点刮在我脸上,冷得刺骨。女儿缩在我怀里,小身子像块炭一样烫。
我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心里慌得不行。
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我赶紧上车,报了医院的名字。司机从后视镜瞟了一眼,说了句:“孩子烧得不轻啊,得赶紧。”
我没吭声,低头看女儿的脸。她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到急诊室时已经九点五十。
医生量完体温,皱着眉头说:“都快四十度了,怎么拖到现在?”
我说不出话来。
挂上吊瓶,女儿终于安静下来,小脸还是红扑扑的。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手机震了一下。
蒋光熙发来一条微信:“孩子怎么样了?”
我看了一眼,没回。
过了一分钟,又来一条:“你不回信息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凌晨一点多,女儿烧退了,医生说出院。我抱着她坐出租车回家,一路上她窝在我怀里睡得很沉。
车停在楼下,我付钱时发现钱包里只剩十二块。
十二块。连明天买菜的钱都不够。
我抱着女儿上楼,掏钥匙开门。
门刚打开,一股浓重的酒味混着菜味儿迎面扑来。
客厅的灯亮着,桌上碗筷乱七八糟,剩菜残羹堆在桌面上,菜汤滴到地上也没人擦。
蒋光熙躺在沙发上,脸上泛着酒气,腿搭在茶几上。
公公坐在另一边单人沙发上看报纸,听见门响,眼皮都没抬一下。
婆婆从厨房端着水杯出来,看我一眼:“哟,回来了?孩子没事吧?”
我没回答。
蒋美玲从房间探出头来,尖着嗓子说了句:“嫂子,我哥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怎么不接?”
我把女儿轻轻放到床上,掖好被子。出来时,蒋光熙已经坐起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你回来了?”他的语气硬邦邦的,“我说你怎么回事,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了,没听见。”
“没听见?我给你打了好几遍!”
我不说话了。
公公把报纸翻了一页,慢悠悠说了一句:“孩子也没什么大碍吧?”
“三十九度八,医生说差点……”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这不没事了吗?”婆婆接话很快,“小孩子发烧正常,别大惊小怪的。我生光熙那会儿,他发烧四十度都没去医院,捂捂就好了。”
蒋光熙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路过我身边时,停了停。
“一晚上没回来,家里碗筷都没人收拾。”
我愣住。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我见过——那是他在外头受了气,回家找茬的表情。
“我今天陪爸看了一天的房子,累得要死,回来连口热饭都没吃上。”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你呢?一跑就是一晚上,孩子有老人生病重要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他朝我走近一步,“我说错了吗?你看看这个家,成什么样了?”
公公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好了好了,别吵了。”婆婆过来拉蒋光熙,“你喝多了,赶紧睡觉去。”
蒋光熙甩开她的手:“我不喝多!我清醒得很!我今天就要把话说清楚!”
他手指戳向我:“董欣雅,你拍着良心说,这七年我对你怎么样?好吃好穿供着你,你就在家带个孩子,还抱怨个没完?”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我跟你说——”他越说越来劲,声音拔高了,“这个家就是我在撑着,你除了会花钱,还会什么?”
我咬住下唇,没吭声。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公公放下报纸,站起来往卧室走,扔下一句,“家里的事,别闹到外面去。”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走进卧室。
门关上了。
婆婆也探头看了看,嘀咕着“早该这样”,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蒋光熙。
他直愣愣地盯着我,酒气往上涌,眼眶发红:“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我还是没说话。
他忽然一脚踹在茶几腿上,上面的碗碟晃了晃,一个瓷碗摔到地上,“啪”地一声碎成几瓣。
“你去死吧!”他吼了一声,转身摔门进了卧室。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地上的碎片。
碗碎了,和我这个人一样。
我蹲下身去捡。
碎片锋利,划破了我食指的指腹,血渗出来,滴在白瓷片上,红得刺眼。
我没觉得疼。
我看着血往下淌,脑子里忽然很清醒。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卧室紧闭的门。
门缝里没有光。
我站起来,走进客卧,关上门。女儿睡得正香,小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梦里梦见什么。
我靠在床头,打开手机。
手机屏幕反光,映出我的脸——三十四岁,脸上有干了的泪痕,眼睛有点肿。
我把那个隐藏了很久的文件夹点开了。
名字叫“家”。
里面有一百多条记录,每一张照片、每一条录音、每一份财务报表,都是我在这三年里,一点一点存下来的。
我开始翻看。
越看,嘴角越忍不住往上翘。
蒋光熙,你还记得吗?
你公司那笔八十万的偷税,是让我帮你做账的。
你爹私下借给你的五十万,是让我帮你出纳签字的。
你去借高利贷时,担保人签的是我的名字,但你忘了,我在借条最底下加了一行字——
“担保人仅对上述本金三十万元承担担保责任,超出部分由实际借款人自行承担。”
你没看见。
你爸也没看见。
凌晨四点,我开始筛选。能用的留下,没用的删掉。天亮之前,我有十二个小时可以布局。
我打开备忘录,写下一行字:“到这一步,已经没必要回头了。”
窗外的小雨渐渐停了。
我关上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天会亮。但这个家,不会再亮了。
02
清晨六点半。
我听见卧室门“哐”地响了一声,接着是蒋光熙急匆匆的脚步声。
他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嘴里骂骂咧咧的。
我抱着女儿坐在客卧床上,没动。
手机响了,我低头一看——是蒋光熙打来的。我没接。
他接着打,一遍又一遍。
我按掉,把手机调成静音。
外面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门“砰”一声被踢开。
蒋光熙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
“董欣雅,你他妈干了什么?”
他声音都在抖。
我抬起眼皮看他,平静地说:“你说什么?”
“别装傻!”他冲进来,手指差点戳到我脸上,“公司账户被冻结了!银行打电话来说有人举报偷税漏税!是不是你干的?”
女儿被他吓醒了,缩在我怀里,小声哭起来。
我拍了拍女儿的后背,说:“你出去,别吓着孩子。”
“我问你话呢!”
“我让你出去。”
他瞪着我,嘴唇哆嗦。但他没动。
我抱着女儿站起来,绕过他走出房间,进了女儿的小房间。
我把女儿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轻声说:“妈妈和爸爸说几句话,你乖乖躺一会儿,好不好?”
女儿点点头,眼睛里还带着泪。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
蒋光熙瘫坐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耳朵上,脸色越来越难看。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个声音:“……税务局说要查账,银行那边也说有异常流水,蒋总,你这……”
“知道了。”他挂断电话,猛地抬头看我,“你他妈的——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站在茶几对面,看着他。
“你是不是动了我存折?”他站起来,声音都破了,“你是不是把老子搞破产了?”
“你公司账户冻结了?”
“你他妈还装!”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你公司的事,你问我?”
我语气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
他一愣,然后更火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那你说说,我怎么动你公司账户?我一个家庭主妇,连你公司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很平静。
这三年,我偷偷学会了用手机翻拍文件,学会了怎么设置云备份,学会了怎么把各种截图和录音分类存好。我不是没想过,这些可能一辈子用不上。
但我也知道,有些东西,用不上是最好,用上了就别后悔。
蒋光熙的手机又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彻底变了。
“什么?……不可能!那笔钱我明明……喂?喂?”
对方挂了。
他把手机摔在沙发靠垫上,转过身来,语气突然软了几分:“欣雅,你告诉我,你到底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你确定?”
“我确定。”
“那为什么昨天晚上刚吵完架,今天就出事了?”他盯着我的眼睛,“你是不是跟外人串通好了?”
我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冲进卧室。
我听见他在翻东西,听他把抽屉拉开又关上,听见他大声喊:“存折呢?我放在夹子里的那张存折呢?”
他从卧室冲出来:“董欣雅!存折!”
“什么存折?”
“我放在床头柜夹层里的,一张三十万的定期存折!”
“你不知道?!”他气得跳脚,“那存折上写的可是你的名字!”
我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哦。”
“哦?!”他瞪大眼睛,“就一个‘哦’?我存折丢了,你就一个‘哦’?”
“那是我的钱,那张存折里存的是我爸妈给的三十万拆迁款。”
“你……”他噎住。
“当年你让我拿那笔钱出来给你做公司启动资金,我说好。但你又跟我说,为了保险起见,存折写我的名,密码我设,你不碰这钱。你忘了吗?”
他不说话了。
“那笔钱,一直在我名下。我想什么时候动,就什么时候动。”
“你……你取出来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一棍子,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餐边柜上。
公公的房门打开了。
公公穿着睡衣走出来,皱着眉头问:“一大清早吵什么?”
蒋光熙转过头,声音发苦:“爸……公司账户被冻结了。”
公公表情顿了一下:“什么原因?”
“说有人举报偷税。”
公公看我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打量。
“你什么意思?”他问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我没什么意思。”
“存折呢?”
“光熙说那张三十万的定期存折。”
“那是我的钱。”
“我是问你存折去哪了。”
我笑了笑:“我自己的钱,我收起来了。”
公公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说:“你是不是想把这家拆了?”
“我没这个本事。”
“你有。”他的声音冷下来,“你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在拆家。”
我没接话。
手机在我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一条银行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好,您尾号6789的账户已成功转出人民币三十万元,收款方:董欣雅。余额:0.00元。”
三十万的定期,三年前存进去的,今天早上我用手机银行转走了。
密码一直在我脑子里。
那三十万,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的。
我抬头看公公,又看看蒋光熙。
“我去给孩子做早饭了。”
我转身走进厨房。
身后是死一般的安静。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03
早上八点多,我熬好粥给女儿喂了小半碗,又把她的药按剂量分好。女儿喝了一口粥,抬头看我:“妈妈,爸爸今天怎么没去上班?”
“他今天有事,在家。”
“那他会送我去幼儿园吗?”
我顿了一下:“今天不去幼儿园,妈妈带你在家。”
“好。”女儿乖乖喝粥,没再问。
客厅里,蒋光熙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一个接一个接。他说话的声音从最初的暴躁,慢慢变成不安,再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八点二十,公公出门了,说要去找律师事务所的老同学问问。
八点半,婆婆起床了,看见我在厨房,表情有点别扭。她走过去问蒋光熙:“怎么了?今天怎么没去公司?”
蒋光熙没说话。
“问你话呢。”婆婆提高了声音。
“出事了。”蒋光熙的声音闷闷的,“公司账户被冻了,税务那边要查账。”
婆婆愣住:“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
“是不是那个董……”婆婆压低了声音,“是不是她搞的鬼?”
“不知道。”
“你爸呢?”
“去找人了。”
婆婆在客厅里踱了几步,忽然往厨房这边走来。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正在洗碗的背影,说:“欣雅,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我没回头:“洗好碗再说。”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我能做什么?”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半夜在房间里捣鼓手机!”
我拧紧水龙头,擦了擦手,转身看着她。
“妈,我半夜在房间用手机,是因为女儿发烧睡不着。你呢?你半夜在干什么?”
她被我问住了。
“你……”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走到客厅,把女儿从小饭桌旁抱起来,给她换好外套:“走,妈妈带你去超市买点东西。”
“你这时候去超市?”婆婆在后面喊,“家里都这样了,你还去超市?”
我回头看她一眼:“我总不能让女儿饿肚子。”
这个家乱成什么样,和我女儿有什么关系?
我牵着女儿出了门。
走到楼下,手机震了一下。
我打开一看,是蒋光熙发来的微信,口气已经带上了几分哀求的味道:“欣雅,你别走远,我有点事想跟你好好聊。”
我没回。
我带女儿去了不远处的小超市。女儿趴在货架边,指着一盒酸奶:“妈妈,这个怎么卖?”
我帮她拿了一盒,又在零食区挑了几包女儿爱吃的饼干。结账时,钱包里只剩十二块。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码。
那三十万还在。但那是我的底牌,不是我今天的生活费。
我蹲下来,捏了捏女儿的小脸:“妈妈这钱不太够,咱们少买点,明天妈妈再去取钱好不好?”
女儿点点头,嘴角还沾着奶渍。
我牵着她往回走。
路上,碰见邻居张姐。张姐拎着菜,看见我,笑了笑:“欣雅,这么早出来遛孩子?今天不上班?”
“不上班,在家带孩子。”
“哎,你们家光熙那个公司最近怎么样了?我家老张说他公司最近进了一批新设备,看起来生意不错。”
我笑了笑:“还行吧。”
张姐没看出什么异样,说了句“那你忙”,就走了。
回到家,公公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脸有些阴沉。
蒋光熙坐在另一边,手里攥着手机。
婆婆站在阳台,不知在想什么。
我没管他们,带着女儿进了客卧。
刚把女儿安顿好,敲门声响了。
“欣雅,你出来一下。”是公公的声音。
我顿了顿,让女儿自己玩,然后走了出去。
公公坐在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我坐下了。
“今天早上的事,光熙跟我说了。”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和陌生人谈事情,“公司被冻结了,有人举报偷税。银行那边也出了问题。光熙说他没得罪什么人,唯一可能就是家里人。”
“你是不是在背后做什么?”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是个聪明人。”公公靠在沙发靠背上,“我这几年看出来了,你不是个会吃亏的人。”
“您想多了。”
“我不想多想。”他直了直腰,“我今天去问了律师朋友。他说,举报偷税的人,必须提供公司内部账目才能立案。”
他顿了顿。
“你告诉我,一个外人,怎么拿到公司的内部账目?”
“你真的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公公盯着我,我盯着他。
几秒钟后,他转过头。“光熙,咱家的账目,你媳妇碰过没有?”
蒋光熙愣了一下:“碰过啊,她以前帮我做过会计。”
“什么时候?”
“三年前吧,公司刚起步那阵,账目不正规,让她帮忙做过一段。”
公公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看我一眼,声音沉下去:“你动过账本?”
“三年前的事了。”
“你没留底?”
“留底干什么?”
“你……”
“爸,”我开口,“您是不是觉得,我举报了您儿子的公司,然后把那三十万转走了,等着看这个家塌了?”
他没回答。
“如果我真干这种事呢?如果我有这个证据呢?您打算怎么办?”
公公愣住了。
“您逼我嫁进这个家的时候,您怎么说的?‘欣雅是个好姑娘,咱们家不会亏待她。’七年了,我没有亏待这个家,这个家亏待我了吗?”
我站起来。
“如果我真的做了什么,那也是这个家逼我的。要怪,怪自己吧。”
我转身走进客卧,关上门。
女儿正在床上玩她的小熊,抬起头看我:“妈妈,你怎么了?”
“没什么。”
我抱起她,看着窗外。
昨晚的小雨已经完全停了,太阳出来了。
但蒋家的天,还黑着。
04
下午两点,婆婆的妹妹赵秀芝带着蒋美玲回来了。
蒋美玲一进门,声音就尖了起来:“妈,我听说家里出事了?公司怎么了?”
婆婆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蒋美玲听完,眼睛瞪得像铜铃:“是董欣雅干的?我就知道她不是好东西!”
我正从客卧出来倒水,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你说,她怎么这么狠心?”蒋美玲转向婆婆,“我哥对她不好吗?她嫁进来七年,我哥好吃好喝养着她,她倒好,转头把家里搞成这样!”
婆婆没吭声。
“你倒是说句话啊!”蒋美玲急了。
“她现在在客房。”
“我去找她!”
蒋美玲快步走到客卧门口,一把推开门。
我靠在床头,看着手机。女儿已经睡着了。
“董欣雅,你起来!”
我抬眼看她:“有事?”
“你他妈别装蒜!你是不是举报了我哥的公司?”
“你哥的公司犯了事,不是我举报的。”
“放屁!除了你还能有谁?”
“你怎么不去问你哥干了什么好事?偷税、走私账、借高利贷,哪一件是我逼他去干的?”
“你……”蒋美玲噎住了。
“还有,你说的那三十万,是我爸妈的拆迁款。我用我自己的钱,有什么问题?”
“什么你自己的钱?嫁进来就是蒋家的人了!钱就是蒋家的!”
“你也是这样对你丈夫的?你嫁过去,你的钱就是你婆家的?”
“你——”
“美玲,算了。”婆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妈!”蒋美玲转过身,“你就让她这么嚣张?”
“是我让这个家先嚣张的。”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和婆婆面对面,“你要讲道理,我们慢慢讲。你要不讲道理,我跟你也没话好说。”
“你……你——”
“美玲,跟我出来。”
婆婆拉着蒋美玲走出去了。
门关上了。我听见她们在客厅里嘀嘀咕咕,声音压得低,但我还是能听到几句:“……她想干嘛?”
“这婚,是不是要离了?”
“不管怎样,咱们不能让她得逞……”
我低下头,看着手机。
手机里有一个文件夹,打开是蒋光熙公司的账目翻拍照。
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楚,上面的数字、日期、签字,一清二楚。
还有蒋光熙和公公在书房里的那段录音,我一直没有删。
我考虑了很久。
不是犹豫要不要交出去,而是考虑交出去之后,女儿怎么办。
如果我把这些证据递上去,蒋光熙的公司能保住吗?也许能,也许不能。但是就算能保住,我和他的婚姻也没有回头路了。
本来以为还能再忍忍,等女儿再大一点,等自己再老一点,等所有的委屈都消化完了,就算了。
可昨天晚上烧到四十度的女儿,他连看都没来看一眼。
一个连自己亲生女儿都不疼的男人,我为什么要替他守着这个家?
我按熄手机。
女儿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了一声,不知道在说什么梦话。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已经不烫了。
傍晚六点,公公把蒋光熙和婆婆叫到书房,关上门谈了很久。我隐约听到几句:“……她说有办法……”
“……要不你低个头……”
“……不能让她闹大了……”
蒋光熙一直没说话。
七点多,门开了,蒋光熙走出来,看了看坐在客厅里的我。
“欣雅,你进来,我跟你谈谈。”
我站起来,走进书房。
公公、婆婆、蒋光熙都在。
公公坐在书桌后面,语气比白天软了不少:“欣雅,白天的事是光熙不对,我替他跟你道歉。你有什么不痛快的事情,跟我说,咱们关起门来自己解决……”
“我不想把事闹大。”我开口了,“但我也不想再像以前那样过下去了。”
“你想怎么样?”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亮着。
“第一,那三十万拆迁款,是我爸妈的,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这个家。这笔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公公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第二,以后我的钱,我自己管。我不再往家用里出钱,家里的开支,你们另想办法。”
婆婆刚要说话,公公按住她的手:“你继续说。”
“第三,等女儿上小学之后,我会出去工作。蒋光熙有意见,可以提,我会考虑,但决定权在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蒋光熙忍不住了,“你要分家?”
“我只是想公平。”
“公平?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公平?这个家是我——”
“是你在撑,我知道。”我打断他,“但你能不能先把公司账户解冻了,再跟我谈撑家的事?”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公公沉默了一会儿,说:“欣雅,你说的这些,我都可以考虑。但那三十万,光熙公司现在缺钱,能不能先分一些……”
“不能。”
“那是我爸妈的钱,也是我的底线。您要是动了这个底线,我就只能把整件事翻出来,大家一起不好过。”
这话说出口,全场都安静了。
公公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你好得很。”
“我只是不想再吃亏了。”
“好,好。”公公点点头,“你的条件我答应了。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不要在背后搞小动作。”
“我不搞小动作。”我收起手机,“只要你们也别逼我。”
我走出书房。
身后没人说话。
我知道,这场仗还没打完。但他们至少知道我不好惹了。
05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蒋家的天却塌得更彻底了。
早上九点,蒋光熙接到律师的电话:税务局正式立案了,不仅仅是公司账户被冻结,蒋光熙的个人账户也被冻结了。
理由是——他涉嫌通过个人账户转移公司资金。
“我自己的钱,我往自己卡里转有什么问题?”蒋光熙对着电话吼。
“问题是,账目显示你这笔钱是公司收入。”
“所以呢?所以我的钱就不是我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蒋光熙摔了手机,瘫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十点半,门上响起敲门声。我打开门,看见两个穿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请问是蒋光熙先生吗?”
“我是。”
“我们是青城市税务局工作人员,现依法对你公司进行税务检查。请你配合。”
蒋光熙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尽。
他没有说什么,让两个人进了屋。两个人翻看着他从书房抱出来的一大摞资料,翻了三小时,记了厚厚一沓笔记。
两点多,两个人站起身:“蒋先生,根据初步核查,你公司存在重大偷税嫌疑。相关账目我们需要带回局里做进一步核查。”
“我……我没偷税……”
“这是初步判断。具体情况我们会再通知。”
两个人走了。
门关上的一刹那,蒋光熙终于撑不住了。
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墙上。墙灰簌簌往下掉。
“操!”
婆婆被吓了一大跳:“光熙,你……”
“别他妈烦我!”他吼。
婆婆不敢说话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切。
蒋光熙喘着粗气,忽然转过身来,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我。
不是愤怒。
是恐惧。
“你真的干了?”他的声音发抖,“你真的举报了?”
“你怎么拿到那些账目的?你……你偷拍的?”
我动了动嘴唇,没回答。
“你知不知道,如果公司完了,这个家也完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你女儿怎么办?她以后上学怎么办?你让她跟我一起睡大街?”
“你还有脸提女儿?”我终于开口了,“昨晚她烧到四十度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叫嚷着什么破事?”
“我……”
“我要你送她去医院,你不肯。我抱着她打车去,打了五辆车才打到。医生说是重感冒,但要是再晚一个小时,就可能烧成肺炎。”
蒋光熙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个家,”我指了指四周,“在你眼里,比女儿重要。公公的话,比女儿重要。你的面子,比女儿重要。”
“可在我眼里,女儿比什么都重要。”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公公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董欣雅,事情到这个地步,我也不多说了。你拿出证据,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拿不出证据,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都烧光了。”
“什么?”
“你们查的那些账本,我都烧了。”
“我不是傻子。我留了复印件。原件早就烧了。”
公公的脸色彻底青了。
“你是想毁了这个家。”他咬着牙说。
“不是我想毁。”我平静地说,“从来都是你们自己在毁。”
蒋光熙站在一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电话铃声又响了,是银行。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彻底白了。
“什么?房贷也被……”
他没说完。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嘀嗒、嘀嗒、嘀嗒。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多了,该去接女儿放学了。
我拿起女儿的书包和外套,走向门口。
“你去哪?”婆婆问。
“接女儿。”
“你……你晚上还回来吗?”
我回过头。
“看心情。”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外面很冷,我走进电梯,仰头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手心里全是汗,但心跳很稳。
这一次,我终于不用再忍了。
06
事情发酵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第三天早上,蒋光熙的公司正式被查封了。
银行发来的房贷催款通知、税务局的听证会通知、高利贷催收的电话——扎堆涌来。
蒋光熙整个人垮了,窝在沙发上。
婆婆急得团团转。
公公到处打电话,连外面的人情账都记不起来了。
我带着女儿在房间里,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下午,公公敲响了客卧的门。
“欣雅,你出来一下。”
我站起来,打开门。公公站在门外,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好几岁。头发更白了,眼袋也垂下来。
“你跟我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进书房。他关上门,坐在书桌后面。
“公司的账,你自己有底。”
“税务机关要是查出重大偷税,蒋光熙会坐牢的。”
“那是他自作自受。”
“你……”他咬了咬牙,“他是你丈夫!”
“以前是。”
“你……”他突然站起身,“你不就是要离婚吗?好,我替光熙做了主,离!条件你开,只要别毁了这个家!”
我看着公公,忽然觉得很可悲。
这个家,从七年前我进门那天起,就是空的。空得只剩一张结婚证、一套房子、一堆账本和无穷无尽的冷眼。
现在它终于要散架了,他想起跟我和谈了?
“我不需要你替我开条件。”我淡淡地说,“条件我自己会跟光熙谈。”
“我从来没想过要闹到你儿子坐牢。我不是那种人。但他必须付出代价。”
“你想怎么个付法?”
“第一,离婚,女儿的抚养权归我;第二,那三十万拆迁款,他一分不少地还给我;第三,女儿以后的抚养费,他按月支付。”
“还有吗?”
“没了。”
公公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我让他跟你谈。”
我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高兴吗?谈不上。放松吗?也不是。
我走出书房,看见蒋光熙站在客厅里。
他直愣愣地看我:“爸跟你说了?”
“说了。”
“你想离婚?”
“你不想?”
“你昨天晚上不是问我,为什么忽然变成这样?”我开口了,“我不瞒你,从三年前你爸私下借你钱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个家不是我的家了。”
“你是不是忘了?那天晚上你爸在书房跟你谈话,我正好从厨房出来,路过书房门口,听见了。”
他脸色变了。
“你爸说:‘那三十万你让她娘家出,反正她嫁进来就是咱家的人,钱也是咱们的。’”
蒋光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后来我发现,你不是不知道你爸什么态度。你只是装作不知道。”
我看着他,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七年的人,我从没真正看清过他。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忽然问。
“说了有用吗?”
他低下头,没法反驳。
那晚,蒋光熙破天荒地没吵也没闹。他关在书房里,抽了两包烟。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去猜。
晚上十点多,我去女儿房间看她。她已经睡着了,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我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对不起,妈妈这次,真的不能再忍了。
07
离婚的事,办得比我想象的快。
公公又去找了他那个律师事务所的老同学,把蒋光熙的情况说了一下。老同学听完,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光熙这事,不冤枉。”
“我知道。”公公说,“但现在该怎么办?”
“两条路:要么打官司,你们输;要么庭前调解,把该赔的赔了,该离的离了,私了。”
公公咬了咬牙:“那就私了。”
我知道这件事后,没说什么。私了也好,我不想到法庭上把自己的伤口全撕开给外人看。
第三天上午,我带着女儿去民政局门口等蒋光熙。
他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几天没洗过。
他看见我,目光复杂。
“走吧。”
进了大厅,填表、拍照、签字、按手印。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我看着他签下名字,看着他把笔放下,看着他把那张红色的结婚证递还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收回,递给他一张离婚证。
绿色的。
他接过去,愣住了。
我伸出手:“把女儿的抚养费协议给我看一眼。”
他把协议递过来。我一条条看完:每月两千块,每个月十号前打到我的卡上。逾期未付,按天补交滞纳金。
“可以。”
他低头看着离婚证,不说话。
我抱着女儿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很刺眼。
女儿搂着我的脖子,小声问:“妈妈,我们以后不跟爸爸一起住了吗?”
“不一起住了。”
“哦。”
“你难过吗?”
女儿想了想,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爸爸每次回来都跟妈妈吵架。”
我愣住了。
七岁的孩子,原来什么都懂。
晚上八点多,我接到了蒋光熙的电话。
“你……到地方了吗?”
“到了。”
“你回娘家了?”
“对。”
沉默了几秒。“那三十万,我暂时凑不齐,”他说,“公司被封了,欠着债。”
“你的债务是你的事。你欠我的钱是协议里写好的,我不会少要一分。”
“你自己想办法。”
我正准备挂电话,他忽然喊了一声:“欣雅!”
我等了会儿。
“……对不起。”
我拿着手机,没有回答。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我还是想说一句对不起。”
“你说完了?”
“嗯。”
我挂断了。
站在阳台上,冬天的风很冷。我看见远处有烟花升起来,也不知道是谁家在提前放春节的烟花。
女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拉了拉我的衣角:“妈妈,你哭了。”
我低头,摸摸自己的脸,果然有点湿。
“妈妈没哭。”
“妈妈骗人。”
我蹲下来,把女儿抱进怀里。
是的,我哭了。
但我哭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终于舍得放下了。
这个家,这个我倾尽七年心血去维系的家,是掏空了我娘家三十万拆迁款的家,是听完我无数次哭泣后依然纹丝不动的家。
我不欠这个家什么了。
08
回到县城的娘家,日子平静得不可思议。
父亲在校门口守他的门卫班,母亲在菜市场摆了个小摊卖干货。听说我要回来住,母亲提前把客卧收拾出来,铺上了新床单。
女儿趴在床上蹦上蹦下,开心得不得了。
“妈妈,妈妈,外婆家的床好软!”
“是妈妈小时候睡的床。”
“真的吗?妈妈也睡过这张床?”
“对,妈妈小时候也像你这么小,也在这张床上睡觉、画画、做梦。”
女儿眼睛亮闪闪的,像是在想象我也曾经是个小孩子。
晚上,母亲端来一盘饺子,坐在床边。
“还吃得惯吗?”
“妈做的饺子,我吃了二十多年了。”
“那就多吃点。”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妈,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母亲有些犹豫,还是开了口:“他……有没有再找你?”
“昨天早上打电话来。”
“说什么了?”
“说对不起。”
母亲愣了一下:“那你怎么回的?”
“挂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不回去也好。那个家,我从一开始就不赞成你嫁过去。你爸说你喜欢,我也就没再说什么。”
“妈……”
“行了,不说了。吃饺子。”
我低下头,咬了一口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和七年前出嫁那天早上,母亲包的一模一样。
那一刻,眼睛红了。但我没哭。
第三天早上,父亲端了一碗热粥放在我床头。
“醒了?”
“爸?”
“我去上班了。中午回来吃饭。你要出门就把粥喝了,别凉了。”
他穿着褪色的警服——其实是保安服——已洗得发白。他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放在粥碗边。
“这个给你。”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
“里面存了两万块。你妈叫我给你应急的。”
“爸,我不要——”
“拿着。”他语气很硬,“别让你妈操心。”
然后他走了,门关上了。
我攥着那张卡,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两万块,不多。可这大概是他和我妈大半年的积蓄。
第三周的某一天,我把女儿送到幼儿园,自己去了县人才市场。转了一圈,没看到几个合适的岗位。小县城嘛,机会本来就不多。
有一个会计招聘的摊位,我走过去递了简历。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看简历,又看了看我。
“你在青城市做过三年会计?”
“是的。”
“后来呢?”
“结婚了,辞职在家带孩子。”
“有证吗?”
“初级会计师证,还在考中级。”
“可以,回家等电话吧。”
我不知道她会打还是不会打,但还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
回到家,母亲正在摊干货,问我情况怎么样。
“还行吧,人家让我等电话。”
“那挺好的呀。”
我笑了笑。
晚上,我哄女儿睡着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手机,翻到蒋光熙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删了。
第二天上午,那个会计的电话果然来了。
我被录用了,在小县城一家文具批发公司做出纳,月薪三千二。虽然不多,但够用了。
上班第一天,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空白的Excel表格,心里出奇地平静。
这个月工资加上女儿的抚养费,勉强能凑够五千。
省着点花,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挺好。
真的挺好。
09
生活重新回到正轨。
第四周的星期三,我正做账,手机响了。是蒋光熙。
我当时犹豫了,还是接了。
“喂?”
“欣雅……”
他的声音不对劲,哑得很厉害。
“你怎么了?”
“我……我在你楼下。”
“你什么意思?”
“我想见见女儿。”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幼儿园,下午五点放学。”
“我知道。我……我就是想见见你。”
“见我干什么?”
沉默。
“我想……当面跟你道歉。那天电话里说的,太草率了。”
“那你现在说吧。”
“家里借条的事,你知道了?”我问。
“知道了。”他的声音低下去,“我爸……全跟我说了。”
“你知道就好。”
“欣雅,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自己活该。”
他停了停。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们刚结婚那会儿。那时候穷,租房子住。你买两块钱的菜都要讨价半天。但每天晚上你都会坐在阳台上等我下班,端一碗热好的菜粥。”
“你别说了。”
“我知道你不愿意听,但我就想说一次。那时候,我是真心想跟你过一辈子的。”
“你现在不是也跟我过了一辈子吗?”我冷冷地说,“只不过是用这种方式。”
我们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那边,还好吗?”
“挺好的。”
“工作找了吗?”
“找了。”
“做什么?”
“出纳。”
“工资够吗?”
“够不够,都不用你管。”
我挂了电话。
晚上回家,我把女儿从幼儿园接回来。走在路上,女儿忽然问我:“妈妈,爸爸今天是不是来了?”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今天下午做操的时候,我在楼上看见幼儿园门口有个穿黑衣服的叔叔,跟我爸爸以前穿的那件衣服一样。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久。”
我胸口一紧。
“他进幼儿园了吗?”
“没有。就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妈妈,爸爸为什么不来看我?”
“他来看你了。”
“他不进来?”
“他可能是怕你妈妈不高兴。”
“那你高兴吗?”
我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妈妈现在高兴了。因为他来看你,说明他记得你。”
“那你原谅他了吗?”
“你呢?你原谅他了吗?”
女儿歪着脑袋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妈妈。”
女儿忽然笑了:“那妈妈也要想好,然后告诉我。”
我抱紧她,用力点了点头。
10
除夕夜,县城里到处是鞭炮声。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味和烤鸭的香味,不知从谁家飘过来的。
母亲剁了饺子馅,父亲在客厅贴窗花,女儿趴在地板上涂鸦。我在厨房包饺子。
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主持人念着热热闹闹的拜年词。父亲调高了音量:“一年又一年,日子快得很。”
女儿忽然跑进来:“妈妈,外面下雪了!”
我放下饺子皮,擦擦手,走到窗前。
外面真的下雪了。
雪花很大,飘飘扬扬的,落在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路灯底下,雪花像白色的羽毛,被风卷着在半空中打了个转,然后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妈妈,雪好大。”
“比青城市的雪大。”
“是吧。”
“妈妈,我想出去玩雪。”
“等你吃完饺子,妈妈带你去。”
女儿开心地跑回客厅。
母亲也走过来,站在我身边,看着外面的雪。
“你小时候也喜欢雪。每年下雪的时候,你都要拉着我出去玩。”
“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
父亲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走过来:“别看了,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把女儿抱到餐桌前,盛了一碗饺子汤给她。母亲夹了一个饺子到我碗里:“这个馅多。”
我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和七年前出嫁那天早上一样。
窗外,雪越下越大。
远处,有烟花升起来——红的、绿的、金黄的,在夜空中盛开,然后消失在雪花里。
父亲举起杯:“来,祝咱们家,新的一年,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母亲也举起杯:“对,平平安安就好。”
我也举起杯,看着二老,嗓子堵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桌饺子,三个人,和一个在客厅里蹦跳的孩子。
这个除夕夜,没有那个男人的吼叫,没有公公的冷眼,没有婆婆的唠叨,也没有小姑子的挑拨。
只有雪、暖气和一叠白花花的饺子。
我喝了口果汁,移开目光。
“爸、妈,新年快乐。”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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