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腊月二十三,晚上八点十分。

我提着蛋糕站在邓俊名家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准婆婆袁淑珍的声音:“那个陪嫁房地段好,起码能卖120万。等明天他们领了证,咱家就有钱给小凤凑首付了。”

邓俊名说了一句“这样不太好吧”,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他妹妹邓小凤笑了:“哥,你倒是会心疼媳妇,可人家嫁过来就是咱家人了。”

我站在门外,手指掐进蛋糕盒子。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

我没敲门。放下蛋糕,转身走了。

五天后再见,他全家都慌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天晚上,我其实是想给他们一个惊喜的。

邓俊名说后天是小年,他妈想吃芒果蛋糕。我在下班路上绕到好利来,排队等了二十分钟。店员问我写什么字,我说写“一家人”。

现在想想,这个字真讽刺。

我提了蛋糕到他家楼下,看见三楼窗户亮着灯。邓俊名下午发微信说今晚家人在,叫我一起来吃饭商量明天领证的事。

我挺高兴的。毕竟恋爱快两年了,终于要有个结果。

我们是在一个同事的婚宴上认识的。

他是新郎的朋友,我是新娘的朋友,被安排坐在同一桌。

他帮我剥了虾壳,很自然地放在我碗里,说:“你手小,别弄脏了。”

那一刻我觉得这人挺细心,挺温暖。

后来就加了微信。他每天早安晚安,周末约我出去吃饭看电影。不到三个月,他带我去见他妈。

袁淑珍拉着我的手说:“小雨啊,阿姨一看你就喜欢,将来你就是我亲闺女。”

那天晚上邓俊名送我回家,在楼下牵着我的手说:“我妈把你当女儿,我也把你当老婆,你就嫁给我吧。”

我现在想起这些话,觉得胃里直泛酸。

我上了三楼,刚想敲门,听见里面在说话。

他们家老房子的隔音不好,门板薄,说话声清清楚楚。

“妈,这事真的好吗?”

这是邓俊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犹豫。

有什么不好的?”袁淑珍声音尖利,“你爸死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容易吗?你妹妹好不容易谈了个对象,人家那边要房子,咱家拿什么买?

我愣住了,手举在半空中。

阿姨说得对。”这是刘学兵,邓俊名的继父,“小雨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再说她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也不安全。卖掉换点钱,大家都好。

我手心出汗了,紧紧攥着蛋糕盒的绳子。

“哥,你就别磨叽了。”邓小凤的声音娇滴滴的,“等你和嫂子结了婚,她的不就是你的吗?再说了,我又不是白要,等我有钱了还给你。”

“你那点工资,什么时候能攒够100万?”邓俊名叹了口气。

“那就别还呗。”邓小凤咯咯笑,“反正咱是一家人。”

我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有人在脑子里敲了一面锣。

我把蛋糕放在门口,没放稳,盒子歪了。

我想推门进去,想问问邓俊名,这就是你说的把我当老婆吗?

可我忍住了。

倒不是因为胆子小。

是因为我突然想到一个事——上个月,袁淑珍问我要过身份证复印件,说是帮我们做婚庆登记用的。

我当时没多想,直接拍照片发过去了。

现在想想,她是不是想提前查我的房产信息?

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又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邓俊名说:“行吧,我听妈的。

第二天要领证,他连这事都没跟我商量,就答应他妈卖我的房子。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拐角时,我听见门开了。是邓俊名的声音:“什么蛋糕?门口怎么有个蛋糕?”

我没回头。

走出单元门,腊月的风直往脖子里灌。

我裹紧了围巾,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是气的。

我周雨晴25岁,小学教师,没爹没妈。父母前年出车祸走的,留下两套拆迁房。一套我自己住,一套出租。

我不奢望找个多富的人家,就想找个真心对我好的人。

邓俊名追我的时候,他说:“小雨,我保证一辈子对你好。”

我说:“我家的情况你知道,我一个人长大,什么事都得靠自己。”

他说:“以后有我,你就不用靠自己了。”

现在想来,他是想让我靠他,然后他把我家的房子靠没了。

我回到家,爸妈的遗照摆在客厅的柜子上。我爸笑呵呵地看着我,我妈穿着那件红花袄。

“爸,妈。”我说,“你闺女差点就被人卖咯。”

没有人回答我。

客厅里只有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见邓俊名发来一条消息:“宝贝,明天几点去民政局?我八点半来接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分钟。

最后回了两个字:“好的。”

我不能让他起疑。

我得把这件事搞清楚。

02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天还没全亮,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脑子像一台卡住的电脑。

昨晚我一夜没怎么睡,把这两年的点点滴滴重新过了一遍。

邓俊名对我确实好。

我生理期疼得起不来床,他请了假来我家给我煮红糖水,把暖宝宝贴在我肚子上。我说想吃包子,他大清早跑三条街去买那家排长队的生煎。

去年冬天我感冒发烧,他守了我一整晚。我半夜醒来,看见他趴在我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我的手。

有次我加班到十点,他在校门口等了我两个小时。十二月的天,风刮得脸都疼。他脸冻得通红,手里还揣着一杯热奶茶。

“干嘛不在车里等?”我问。

他笑着说:“我怕你出来看不见我着急。”

那个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

所以当袁淑珍问我陪嫁的事情时,我根本没多想。

“小雨你爸妈留下的那套房子,打算怎么处理啊?”她有天来我家吃饭,看着窗外对面那栋楼问。

“先租着吧,以后再说。”

“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吧。你跟俊名结婚,两个人住你那套大的,小房子卖掉做点投资,多好。”

我说:“那套房子是爸妈留给我的,我舍不得卖。

袁淑珍当时笑了笑,没再说。

可后来她又提过几次,每次都有不同的理由。

一次是:“那套房子地段好,现在是高点,不卖可惜了。

一次是:“小凤谈了个男朋友,对方那边要求有房子,你说家里哪有钱?”

还有一次她说得更直接:“小雨啊,你一个人也花不了那么多钱,帮帮家里人,以后老了也有人给你养老不是?

我当时觉得她可能是嘴快,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想,她早就在打那套房子的主意了。

我起床洗漱,对着镜子看自己。

黑眼圈重得吓人,脸色也差。我用冷水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点。

七点半的时候,邓俊名打来电话。

“小雨,你起来没?我快到了。”

“起来了。”

“今天冷,多穿点。我买了你爱喝的那家豆浆,一会带给你。”

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可我现在听着,只觉得后背发凉。

“好。”我说,“你来了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放着的户口本和身份证。

今天是我和邓俊名去民政局领证的日子。

我得做一个决定。

要么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跟他结婚,然后把爸妈的房子卖了,给他妹妹买房。

要么现在就翻脸,把昨天听到的事摊在桌上说清楚。

可这两个选择,我都不想要。

我要知道,邓俊名到底知不知道他妈打的什么主意。

如果他不知道,我可以原谅。

但如果他知道,甚至还参与了—

我不敢往下想。

八点二十,邓俊名到了楼下。

我穿上羽绒服,拿上包和证件,下了楼。

他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豆浆和包子。看见我,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今天可真冷,上车再说。”

他给我拉开车门,等我坐好才关上门,然后绕到驾驶座坐好。

“豆浆还是热的,别喝太急。”他把豆浆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看他。

他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像个要去春游的小学生。

“俊名。”我叫他。

“嗯?”

“你昨天跟你家人商量什么了?”

他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

“没什么啊,就在家吃饭嘛。我妈说你喜欢吃酸菜鱼,特意做的。你没去,她还有点不高兴呢。”

我把豆浆放在杯架上,没喝。

“你昨天不是跟我说,叫我晚上去你家吃饭的吗?我怎么没收到消息?”

邓俊名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正常了。

“哦,我后来不是发消息告诉你了吗?我妈说家里有点事,改天再聚。”

“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就我妹工作上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前面的路。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不会说谎。

每次一说谎,他就不敢看我的眼睛。

“俊名,我想问你一个事。”

“你说。”

“你妈是不是想让我把陪嫁房卖了?”

车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邓俊名的脸僵住了,手指攥着方向盘,指节都发白了。

“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别管我怎么问的。你就告诉我,有没有这回事?”

停了好几秒,他才说:“我妈是提过一下,就是随口一说,没当真的。”

“那你怎么说的?”

“我……我当然不同意了。那是你的房子,怎么能卖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没底气。

我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问:“你昨天不是答应了吗?”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我,脸色煞白。

“你……你昨天来我家了?”

我没说话。

他慌了,赶紧抓住我的手:“小雨,你听我解释,那是我妈逼我的,我也没办法。她是我妈,我不能跟她对着干——”

我甩开他的手。

“邓俊名,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告诉我。”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妈从一开始跟我接近,就是为了我家的房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他没回答。

沉默了有十几秒,车里的暖气嗡嗡响,豆浆的热气模糊了车窗玻璃。

邓俊名的喉结动了一下,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你说话啊。”我说。

“小雨,我——”

他电话响了。

是袁淑珍打来的,屏幕上显示“”。

他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妈——嗯,我在接小雨呢——去民政局——嗯——好,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心虚。

“我妈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叫我们早点去。”

车往前开,窗外的行人和树木一帧帧地往后倒。

我想起去年冬天,也是在这个路口的早餐店,他排队给我买包子。

我站在路边等他,看见店里有个老人摔倒了,他放下手里刚买好的包子,跑过去把人扶起来。

那一刻,我想,这人心眼真好。

可就是这个心眼好的人,背地里商量着怎么卖我的房子。

“小雨,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我回去跟我妈说清楚。”

他一边开车一边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套房子我不会卖的,谁都不能动。我说到做到。”

我转头看着他。

他的眼眶有点红,鼻尖也红了。

“到了民政局,咱们先把证领了,以后的事咱们慢慢说。你要是心里有气,回家你怎么骂我都行。”

我攥紧了手里的包带。

说真的,我有点动摇了。

毕竟在一起快两年了,感情是真的。他对我好也是真的。他这个人,除了在家人面前没什么主见,没什么大毛病。

可转念一想,我又觉得后怕。

婚前就敢商量卖我的房子,婚后呢?

今天能背着我答应我妈,明天就能背着我离婚分财产。

我不能再傻了。

“俊名,今天不去民政局了。”

“什么?”

“我说今天不去了,我还没想好。”

他一脚踩了刹车,我往前一冲,差点撞到挡风玻璃上。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小雨,你开什么玩笑?今天是我们领证的日子,我爸妈都在家等着呢!”

“那你昨天商量卖我房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要领证?”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送我回家吧。”我说,“我要回去想想。”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掉转车头。

开到我家楼下,他没熄火。

小雨,你再考虑考虑。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回答,下车,关门。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喊:“小雨,我会改的!”

我头也没回。

上了楼,我把门反锁上,坐在客厅里发呆。

茶几上还放着昨晚带回来的户口本和身份证。

拿起手机,看见闺蜜林珊发来消息:“今天领证了?恭喜啊!”

我没回。

又有一条消息,是邓俊名发来的。

“小雨,你别生气了。晚上我去你家,咱们好好谈谈。”

我还是没回。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出神。

然后我做出了决定。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王姐吗?我是周雨晴。我想问一下,我那套房租期是不是快到了?”

电话那头,王姐是我那套房子的租客。

“还有两个月呢,怎么了小雨?”

“没事,就是想问问,如果我想提前卖房的话,需不需要等你租期结束?”

“你要卖房?”

“嗯,有这打算。”

王姐沉默了几秒,说:“小雨,姐多嘴问一句,你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我说没有。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有点抖。

我舍不得卖那套房子。那是爸妈一辈子的心血,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退路。

可现在,退路不保了。

邓俊名和他妈已经盯上它了。

就算我不卖,他们以后也会想方设法让我卖。

与其被人算计,不如我自己说了算。

我打开电脑,查了一下那套房子的市价。

大概125万到130万。

我咬了咬牙,给之前联系过的一个中介发了消息。

“张哥,我那套房,现在卖的话,多少钱能快点出手?”

那边回复得很快:“全款的话,120万三天内走完流程。首付八成的话,115万,一周内过户。”

我说:“全款。120万。我要最快速度。

发完这条消息,我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

窗外车水马龙,一切如常。

可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一切都变了。

晚饭的时候,邓俊名又打来电话。

我没接。他改成微信语音。

我还是没接。

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小雨,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听我说,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我以后一定改。我妈那边我会去说,房子不会动你的。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眼泪掉了下来。

他还是不肯说实话。

他到现在还在骗我,说他“不知道”,说他“被逼的”。

可如果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昨晚在那场对话里,他只用一句话就妥协了?

如果他真的被逼的,为什么不可以提前告诉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他什么都没有。

他选择了站在他妈那边。

我擦了擦眼泪,回了他一段话:“邓俊名,我给你一次说实话的机会。你说实话,我就原谅你。你跟我说,昨天晚上,你妈说要卖我房子的时候,你到底是什么态度?”

消息发出去,我等了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他没有回。

我冷笑了一声。

那五分钟的沉默,比什么都说明问题。

他是故意的。

他根本就没打算站在我这边。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中介公司。

张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微胖,笑起来像弥勒佛。他带我去看了那套房子的相关资料,又帮我评估了一下价格。

“小雨,你确定要卖?”

确定。

“这房子是你爸妈留下的吧?你不怕将来后悔?”

我沉默了一下,说:“怕。但我更怕被坑。”

张哥没再多问,拿了合同让我签字。

签完字,他说:“全款买家我已经联系好了,最快后天就能走完流程。你没问题吧?”

我说没问题。

从房产交易中心出来,天有点阴,风很大。

我站在路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是邓俊名的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雨,你在哪?”

“在外面。”

“我来你家找你,你不在。”

“我今天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小雨,咱们谈谈吧。我在你们学校门口等你。”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骑了共享单车往学校去。

远远就看见他站在学校门口,穿着一件黑大衣,提着一个袋子。

看见我过来,他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小雨,我给你买了你爱吃的栗子蛋糕。”

我没接。

“你来找我,就想说这个?”

他的脸僵了一下,然后把蛋糕放在旁边花坛边上。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小雨,咱俩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的未来。”

我忍不住笑了,笑得有点苦。

“未来?你跟你家人商量卖我房子的时候,想过我们的未来吗?”

他的脸涨得通红。

“那是我妈的主意,不能全怪我——”

“可你同意了。”

“邓俊名,我不是傻子。你妈的心思,你妹妹的态度,我都知道。”

“小雨——”

“你知道我爸妈怎么死的吗?”

他突然愣住了。

我继续说下去。

“他们是在去老家的高速上,被一辆大车追尾。那天下雨路滑,那辆车的司机开了一天一夜的车,疲劳驾驶。”

“我爸妈当场就没了。”

“我那年刚毕业,还在实习,一个月工资两千多。家里亲戚说,小雨,你爸妈没了,你一个女孩子怎么撑得起这个家?”

“我说,我撑得起。”

“我不要亲戚的一分钱,自己办了后事,自己把房子整理好,自己签了遗嘱继承手续。”

“我周雨晴,一个人活了这么多年,没求过谁,也没靠过谁。”

“我以为你是可以依靠一辈子的人。”

“可你现在告诉我,你跟你的家人一起,在背后算计我的房子。”

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邓俊名,你让我觉得恶心。”

他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

“小雨,我真的——”

“别说了。”

我打断他,转身就走。

他在后面喊:“小雨,你给我一次机会!

走到对面的马路上,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风很大,刮得脸疼。

可比起心里的疼,这点疼不算什么。

回到家,我关好门,把窗帘拉上,脱了外套,缩在沙发里。

手机响个不停。

邓俊名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没有接。

他发了很多微信消息,我也没有看。

我不想看。

我的心已经冷了。

晚上八点,我洗了个澡,准备睡觉。

袁淑珍的电话打过来了。

“小雨啊,你听阿姨说——”

“阿姨,我不卖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的房子,我不卖了。你跟你儿子说,别打我房子的主意。”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阿姨这不是为了你们将来好——”

“为了我们好?”

我笑了。

“你为了我们好,跟我儿子商量卖我的房子?”

“那房子本来是空着的——”

“那是我爸妈留给我的遗产,不是让你拿去给你女儿买房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袁淑珍的声音变了。

变得很冷。

“周雨晴,我儿子对你真心真意,你就是这样对他的?”

“他对我真心真意?那他为什么背着我商量卖我的房子?”

“那是我的主意,你怪他干嘛?”

“那你就别怪我不卖。”

“你——”

“阿姨,我不跟你吵。你的意思我懂了。我跟你儿子的事,往后再说吧。”

说完,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把袁淑珍的电话拉黑了。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邓俊名最后一条消息:“小雨,你不要逼我。我不想失去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关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淅淅沥沥的,像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挂了房子中介的电话后,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120万,三天内走完流程。

买家是全款,已经在按揭那边走手续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显示着银行的余额短信。

一长串数字。

我想不起应该是什么表情。

高兴?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钟表的滴答声在我耳边响着,一下一下,很规律,像是在提醒我时间还在往前走。

但我的时间好像停在了昨天。

前天晚上,我握着蛋糕站在他家门口。

那是芒果味的。

他最爱吃的是芒果味的,别人都说是草莓味的,我偏要说芒果味的最好。

因为去年夏天,他买了我第一个芒果蛋糕。

那时候是七月初,热得要命。

我那天在公园里给孩子们上课,太阳底下站了半天,衣服湿透了。

他骑着电动车来给我送冰水,递给我一个盒子。

我还以为是什么,打开一看,是一个芒果蛋糕。

他说:“今天是你生日吗?”

我想了想,说:“今天是我妈忌日。”

他愣了,然后说:“那这个蛋糕就当是你妈的生日蛋糕吧,她也是个妈妈。”

那一刻,我觉得他真是个善良的人。

可善良的人,怎么也会做出那样的事呢?

我后来又想起,他从来不肯直接跟我说“不”。每次我说什么他都点头,等他妈说什么他也点头。

他就是个两头都不得罪的人。

可他两头都不站,其实就是哪头都不站。

我守着那120万,觉得像握着一把烧红的炭。

烫手。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位老同学的电话。叫刘敏,初中同学,现在在公益组织工作。

“小雨,听说你最近遇到事了?”

“你怎么知道?”

“全城都知道了。你婆婆在外面说你欺骗她儿子感情,骗婚骗房。”

我觉得好笑。

“我婆婆?我跟他还没领证呢。”

“那我就不清楚了。反正那人到处说你坏话。”

我没有生气,反而有点想笑。

这世上,最会颠倒黑白的,大概是那些心里没理还嘴硬的人。

“小雨,你没事吧?”

没事。

“我跟你说个事。”

“那个公益组织,可以投资一些平台,把那些黑心的钱捐出去,做一些真正的善事。你如果有想法,我可以帮你。”

我想了想,说:“我有120万。”

我说我手里现在有120万,我想做点什么事。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雨,你别冲动。120万不是小数目,你以后还要买房、养孩子——”

我以后不一定要买房,也不一定会有孩子。我只知道,这些钱我不想让它留在我手上,也不想便宜了那家人。

“那你想捐多少?”

“全部。”

对面一阵安静。

小雨,你别冲动。你真想捐,也得留一些给自己。

“我已经留了。那套出租的还在,够我住。”

“你真的要捐?”

“捐。”

放下电话后,我在黑夜里坐了很久。

钟声敲了十一下,十二下,然后是一点。

我想我大概不会睡着。

窗外下着雨,很大的雨。

风吹得窗框咣咣响。

也不知道是风大,还是我心里的风大。

我想起我妈常说的那句话:“闺女,你别把心全交出去,留一点给自己。”

我一直以为,我已经留够了。

但现在我才知道,我根本没留。

我把心全交了。

还好,我收回来了。

06

挂了电话的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去了公益组织。

刘敏带我参观了一圈,讲了他们的项目。

资助山区儿童读书,支持贫困女性创业,救助流浪动物。

她说得很真诚,眼睛亮亮的,像真的有光一样。

“小雨,你确定要捐?”

“120万全部?”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最后说:“行,我听你的。”

在签捐赠协议之前,她说了一句:“小雨,这钱是你爸妈留给你的。你确定,他们也同意你这么做吗?”

我愣住了。

想了好一会儿,我说:“他们活着的时候最讨厌被人欺负。我要是用他们的钱去买房生孩子,他们大概会高兴。但我要是用这笔钱让欺负我的人难受,他们大概会更高兴。”

刘敏没再说什么,帮我把手续办了。

走出公益组织的大门,天已经晴了。太阳晒在身上,暖乎乎的。

我掏出手机,把那个卖房中介的聊天记录删了,把捐款回执单拍了张照片,然后给我那位远方表姐发了一条消息:“姐,我可能要麻烦你了。”

我表姐叫李梅,在另一个城市开了一家花店。之前她说过,如果我想去她那住,随时欢迎。

她很快回了我:“发生什么事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去你那边住一段时间,散散心。”

“来吧,姐这里什么都有。姐上次给你收拾的那间房一直空着,床单被套都换新的了。”

我回了一句“好的”。

放下手机,我在公益组织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大槐树,枝叶茂密,有一片叶子正好落在我的手心里。

我觉得有点像自己,飘了很久,终于落到了地面上。

但也只是地面上,不是泥土里。

还要再等等。

下午,我回家收拾东西。

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把爸妈的遗照拿下来,用软布包好,放进背包里。

那包很沉,但我不觉得重。

我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

这间房子陪伴了我二十多年。

小时候我在这地板上爬着长大,学会走路,学会说话。

后来,妈妈在这做饭,爸爸在沙发上看报纸。

再后来,他们没了。

我独自一个人守着这间空荡荡的房子。

现在,我也要走了。

我蹲下来,手指摸了一下地板上的痕迹,那道是小时候玩小推车留下的,那道是我爸修板凳时不小心刮的。

都是过去的事。

我不该一直活在过去里。

关上门的瞬间,我用力太多,门框“哐”地响了一声,像是在告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五天后,邓俊名一家找上门来。

那天是星期天,我上午十点刚搬完家,在表姐那里吃了一碗面。

手机响个不停,我一看,邓俊名打了十几个未接电话。

他发微信,发了一条又一条。

“我来你家,你不在。”

锁怎么换了?小雨你开门,咱们好好谈谈。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没有回。

他继续发,语气越来越急。

“小雨,你开门。我妈也在楼下。”

“咱们一家人等你开门呢。”

“你开门,有什么事好商量。”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面。

表姐看着我,说:“小雨,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说:“没事,就几个小丑在闹。”

表姐没再问。

过了一会,我手机又响了。

是邓俊名的继父刘学兵打来的。

“我在我姐家。”

“你姐家?”

“对,我姐家。”

小雨,你把房子卖了?

“嗯。”

卖了一百多万?

“那钱呢?”

“捐了。”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过了好一会儿,刘学兵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气:“周雨晴,你这是在跟我们作对?”

“刘叔,那是我的房子,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可你跟俊名的婚事——”

“没有婚事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是袁淑珍的声音,尖利刺耳:“周雨晴,你疯了!你一个人女人家,没有男人,你怎么办?你以后谁养你?”

我说:“我自己养我自己。”

“你一个小学老师,一个月挣几个钱?你拿什么养自己?”

“我挣的不多,但够我吃的。”

电话那头,袁淑珍的声音更加尖锐:“你是不是以为捐了那120万,你就很厉害?你等着吧,你早晚会后悔的!”

她说完,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头有点发抖。

我知道,我做了他们没想到的事。

他们觉得,一个女人没男人,就像鱼没有水。

可他们忘了,我周雨晴,从小到大,都是自己游过来的。

在他们找上门的同时,我的手机里又收到一条匿名短信。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我没有点开,直接拉黑。

我表姐端了一碗汤过来,放在我面前,她靠在我旁边,随口问我:“那个男人呢?”

我没有回答。

表姐也没再问,就是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

屏幕上放着某个综艺节目,有几个年轻人在台上笑啊闹啊。

我看了半天,什么也看不进去。

我刚要开口时,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声。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邓俊名一家四口全站在那里。

袁淑珍双手叉腰,一副要杀人的样子。

刘学兵阴沉着脸,背着手。

邓小凤坐在旁边消防通道的台阶上,低着头玩手机。

只有邓俊名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一束花,领带还歪了。

“小雨——”他喊了一声。

我没回答。

“小雨,你下来。”

我还是没回答。

袁淑珍仰着头冲楼上喊:“你下来!你给我下来!你个贱皮子,骗了我儿子两年感情,你把房子捐了就想跑?”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围观了。

这个小区住的都是老邻居,谁家有点什么事,大家都看在眼里。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心里很平静。

不是不生气,而是太生气,正在过渡。

表姐也走到了床边,看见楼下的阵仗,眉头皱起来:“我去处理。

“姐,不用。”我拦住她,“我来。”

我下楼。

打开单元门,他们全愣住了。

袁淑珍手里的动作停住,嘴巴张着,像鱼一样。

邓小凤也抬头看着我,眼里有种复杂的神色。

只有邓俊名,看着我一步步走近,眼眶越来越红。

我没理他。

“阿姨,你们找我有事吗?”

袁淑珍回过神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说呢!我那120万呢!”

“你们来晚了,捐了,一分没了。”

袁淑珍气得脸都变了形,张着嘴说不出话。她扭头看向刘学兵:“你倒是说两句啊!”

刘学兵沉着脸,走上前一步。

“小雨,我劝你还是识相点。钱还能要回来吗?”

“不能,已经走完手续了。”

“那房子呢?”

“卖了,买家已经过户了。”

刘学兵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握得紧紧的,指节已经泛白。他往前迈了一步,表姐从后面跳出来护着我:“你想干什么?”

刘学兵被她一瞪,停住了。

袁淑珍这时终于定下神,换了一副嘴脸,带着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小雨,你先消消气,咱们好好谈谈。你不是跟我们俊名领过证了吗?你们不是去民政局了吗?”

“没有。”

“没有?可俊名说你去了——”

“我在门口就走了。”

袁淑珍的脸色变了,扭头看向邓俊名。

邓俊名缩着脖子,不敢看任何人。

“俊名,你不是说她去民政局了?”

“妈,我——”

“你说!”

邓俊名纠结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妈,我没领证。”

袁淑珍气得脸都红了,扬起手就要打他。

“你给老娘跪下!”

“妈——”

“跪不跪?”

邓俊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

我看着他跪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脸上的表情很痛苦。

袁淑珍指着我的鼻子:“周雨晴,你看到了没有?我儿子为了你,跪在这里!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没有说话。

围观的人也都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儿子跪不跪,跟我没关系。”

“我跟他,已经没有关系了。他去民政局的路都没走完,自然也就不算数。他跪,是他妈逼的。跟我无关。”

袁淑珍的脸涨成猪肝色。

我转身就走。

邓俊名在后面喊:“小雨,你别走——

回到楼上,我在窗边往下看。

邓俊名还跪在那里,袁淑珍在旁边骂他。

围观的人群慢慢散了。最后,刘学兵把他拽起来,一家人灰溜溜地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表姐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上。

“那个男人,不值得。”

“我知道。”

“那你以后怎么办?”

“以后?以后的路,我自己走。”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蓝天。

阳光很亮,刺得我眼睛有点疼。

但我还是看着。

因为我告诉自己,我要往前走,绝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