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贷员敲开门时,我正蹲在院子里给金鱼换水。
他递过来一张催款单,上面的数字我看了三遍才看清楚——二百三十六万。
我手里的渔网掉在地上,金鱼在脚边扑腾。
老婆从屋里冲出来,脸色白得像纸。
我掏出手机报了警。
苏蕾的电话紧跟着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姐夫,你听我解释……”我按下免提,让信贷员也听到。
然后把手机递给警察,头也没回。
但我没想到的是,这事还只是个开头。
01
那天是个星期三。
我记这么清楚,是因为每个周三下午,我都要给老爸养的那缸金鱼换水。翡翠鱼,养了两年了,一条条胖乎乎的,游起来摇头晃脑。
我在院子里蹲着,手里拿着渔网,鱼食撒了一地。
信贷员站在铁门外面,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口别着工作牌。
他递进来一张纸,我接过来一看,是催款单。
上面印着我的名字、身份证号,还有一行加粗的黑字:逾期金额二百三十六万。
我愣了一下。
第一反应是这人有毛病,认错人了。
“薛鑫先生是吧?”信贷员说话挺客气,但语气硬,“您在XX银行的三笔贷款共二百三十六万,已逾期四十五天,本息合计二百五十一万。我是来正式通知您的。”
“我从没贷过款。”我说。
信贷员看我一眼,又看看手里的文件,像是也觉得奇怪。他把文件翻了一页,指着下面的签名:“这是您的签名吧?”
我凑过去看了看。签名确实像我写的,连那个“鑫”字三个金叠起来的写法都一模一样。但我很清楚,我没签过这种东西。
“这不是我签的。”我说。
这时老婆从屋里出来了。
苏桂兰穿着一件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样子是在包饺子。她看我蹲在地上,又看门口站个人,走过来问:“怎么了?”
我没说话,把催款单递给她。
桂兰接过去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恐,最后定格在苍白上。她的手开始发抖,催款单在她手里哗哗地响。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抬头看我。
“我也想知道。”我说。
我掏出手机,拨了110。
桂兰抓住我的胳膊:“你打给谁?”
“报警。”
“别、别急,”她声音都在颤,“先搞清楚再说,别把事情闹大了。”
“二百多万的事,不报警还等什么?”我看了她一眼,“你想想,谁有可能拿我的身份证去贷款?”
桂兰没接话。
但她的眼神飘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心里咯噔一声。
电话接通了。我跟接线员说了情况,对方说马上派人过来。我刚挂断电话,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苏蕾。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桂兰也看到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我已经按了接听键,顺手按了免提。
“姐夫!”苏蕾的声音从话筒里冲出来,带着哭腔,像是刚哭过,“姐夫,你听我说,你别报警,我求你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姐呢?姐在你旁边吗?”苏蕾继续说,“姐,你帮我求求姐夫,这事是我不对,但我也没办法啊,我也是被逼的……”
桂兰的眼泪开始往下掉。
她伸手去够手机,想说话,但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发出的只是一阵呜咽。
“苏蕾,”我开口了,声音很平,“你用了我的名义贷了多少钱?”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两、两百多万……”苏蕾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拿什么还?”
“姐夫,我、我会还的,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去借钱,我去卖血……”
“卖血还二百多万?”我打断她,“你卖到什么时候去?”
苏蕾哭得更厉害了:“姐夫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求你放过我,我还年轻,我不想坐牢……”
我没再听。
我把手机递给了旁边的警察——他已经站在门口有一会儿了。
警察接过电话,说了句“我们是派出所的”,然后走到一边去记录。
桂兰的腿软了,靠着门框往下滑。我没扶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
认识十五年,结婚十二年,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陌生。
信贷员还在旁边站着,表情有些尴尬。他看看我,又看看桂兰,小声问:“薛先生,这钱……”
“我没贷过款,我不会还。”我说得很清楚,“你们银行该找谁找谁,该起诉起诉,跟我没关系。”
说完我转身回了院子,把掉在地上的渔网捡起来,把还在扑腾的金鱼捞回缸里。
金鱼在水里转了两圈,尾巴一甩,游走了。
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02
警察把苏蕾带走了。
桂兰跟着去了派出所,说要“问清楚”。我没拦她,也没跟着去。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份催款单翻来覆去地看。
三笔贷款,分三次放的。
第一笔八十万,第二笔九十万,第三笔六十六万。
加起来二百三十六万。
贷款时间分别是去年的十一月、今年的二月和四月。
也就是说,苏蕾从去年就开始谋划这件事了。
我翻到贷款文件那一页,上面贴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大概是银行柜台监控截图的打印件。
照片上的人确实不是我,但签名的确是“薛鑫”两个字。
我看着那个签名,越看越觉得不对。
字体有点像,但笔画很僵,像是照着描的。
我平时签名很流畅,“鑫”字的三个“金”会连成一笔,但这个签名是分开写的,一笔一划的,看起来很刻意。
我拿出自己的银行卡,签了一个名,放在旁边对比。
差得很远。
但为什么银行的人没看出来?
我越想越觉得这里面有事。
下午三点多,陈英韶来了。他是派出所的民警,也是我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
“老薛,”他一进门就叹气,“你家这事,麻烦了。”
“怎么说?”
“你小姨子这边全认了,”陈英韶坐下来,掏出烟,想了想又收回去,“她说贷款是她办的,用你的名义,但她咬死说你知情。”
“我知情?”我差点站起来,“我要是知道她贷了二百多万,我能让她这么干?”
“我知道你不会。”陈英韶摆摆手,“但是她说你有证据——她手里有一段和你的微信聊天记录,里面你说过‘需要钱可以找我帮忙’。”
我想起来了。
去年苏蕾说想扩大超市规模,跟我说过借钱的事。我当时随口回了句“需要钱可以找我帮忙”,但那是客气话,后来她说不需要了,我也就没再问。
“那个聊天记录能说明什么?”我问。
“说明不了什么,但也够麻烦的。”陈英韶说,“现在的问题是,她冒用你的名义贷款,但你提供过‘同意’的言语证据。法院那边怎么认定,不好说。”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还有,”陈英韶的声音压低了,“你老婆那边怎么想的?”
“什么意思?”
“她是你小姨子的亲姐,”陈英韶说,“我刚才在派出所听了一耳朵,你老婆说‘我妹妹不会做这种事’,还说‘可能是银行搞错了’。她这个态度,对你很不利。”
我心里堵得慌。
桂兰会这么说,我一点都不意外。她从小就护着那个妹妹,护了三十多年,已经成习惯了。但她护着她妹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这个丈夫?
“对了,”陈英韶站起来,“银行那边的材料我复印了一份,你留着看看。还有,我建议你去调一下银行监控,看看贷款那天是谁去办的。虽然你小姨子认了,但证据做扎实了,对你后面处理抵押问题有帮助。”
“抵押?”我愣了一下,“什么抵押?”
陈英韶也愣了:“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你小姨子用你的房产证做了抵押,”他说,“在她认罪的材料里写了,她拿了你两套房子的房产证复印件,抵押给了私人借贷。”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两本房产证,一直锁在书房的保险柜里。
苏蕾是怎么拿到的?
陈英韶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保险柜的密码,只有我和桂兰知道。”我说。
陈英韶不说话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我懂——你老婆可能知情。
我拿出手机,翻到桂兰的号码,看了很久,没打。
有些事情,打电话说不清楚。得当面问。
03
桂兰晚上八点多才回来。
她进门的时候眼睛肿着,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她没看我,直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传来的哭声。
哭了一会儿,停了。又过了一阵,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我问。
桂兰没说话,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我打开一看,是几张借条。都是苏蕾写的,借钱的数目从三万到十万不等,加起来大概四十多万。借条上的日期,最早的一张是两年前的。
“她早就开始借钱了,”桂兰低着头说,“一开始只是借几千,后来越借越多。我不敢告诉你,怕你生气。”
“那你怎么还的?”
“从家里拿。”
“拿我的钱?”
桂兰没吭声。
我突然想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讽刺。我跟这个女人过了十二年,她背着我拿家里的钱去填她妹妹的窟窿,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你知道她拿房产证去抵押的事吗?”我问。
桂兰摇摇头,摇得很用力:“不知道,这个我真的不知道。”
“那她怎么拿到房产证复印件的?”
“她说要帮你朋友的公司办手续,找我要身份证,还说要拿一些文件做模板,”桂兰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就给她了。”
“你给她的时候,没问她做什么用?”
“她说是帮你朋友……”
“帮我哪个朋友?”我盯着她。
桂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根本没问,是吧?”我说,“她说什么你都信,她是你妹妹,所以她不会害你。但你想过没有,她是在害我,害我们整个家。”
桂兰的眼泪又开始掉。
她跪在我面前,双手抓着我膝盖:“薛鑫,我知道我错了,但我没办法,她是我亲妹妹,我从小看着她长大……”
“看着她长大,就该替她还债?”我问,“她赌钱你知道吧?”
桂兰不说话了。
“你知道。”我说,“你什么都知道,你就是装不知道。”
我站起来,走到书房,把保险柜打开。
里面少了两本房产证。但旁边放着一把钥匙,是苏蕾家的。我拿起钥匙看了看,明白了——桂兰配了一把家里的钥匙给了苏蕾。
也就是说,苏蕾随时可以来我家。
来我家,打开保险柜,拿走房产证,复印,再放回去。整个过程,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把钥匙拍在桌子上,声音很大,桂兰吓得一哆嗦。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我问。
桂兰哭着摇头。
“你说实话,现在还来得及。”
“没、没有了……”
“那她贷款的事,你知不知道?”
桂兰愣住了。
就那片刻的犹豫,我全明白了。
“你知道。”我说。
“不、不是,”桂兰语无伦次,“她跟我说过想借钱,我说让她找别人,她说不找你了……”
“那她贷了二百多万,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么多!”
“那你觉得是多少?”
她根本不知道苏蕾拿了多少钱,但她知道苏蕾在拿她的身份证、拿我的房产证去办事。她知道,但她没拦着。
因为那是她妹妹。
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她还在哭,哭得很大声。
但我心里已经没有波澜了。
04
第二天一早,叶金凤来了。
我还没起床,就听到门外传来她的声音。又尖又高的嗓门,整栋楼都能听见。
“薛鑫!你给我出来!你凭什么报警抓我家蕾蕾!”
我穿好衣服,打开门。
叶金凤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头发乱着,眼眶红着,见了我就像见了仇人一样扑过来。
“你还有良心吗?”她指着我的鼻子,“蕾蕾是你小姨子,你报警抓她,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
“她贷了二百三十六万,”我说,“她没问我怎么做人。”
“那还不是你逼的!”叶金凤的声音更大了,“你那么有钱,五套房,开着好车,你帮帮她又怎么了?她是你小姨子,不是外人!”
我没说话。
桂兰从卧室出来,拉着叶金凤的胳膊:“妈,你别闹了,这事是蕾蕾不对……”
“你闭嘴!”叶金凤甩开她的手,“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妹妹都进去了,你还在家里睡大觉!你还有半点人性吗?”
桂兰被骂得不敢吭声,只是站在旁边哭。
叶金凤又转向我:“我告诉你薛鑫,你要是敢让蕾蕾坐牢,我就跟你们家没完!”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我问。
“撤案!”叶金凤说,“你去派出所说搞错了,把钱还了,把蕾蕾救出来!”
“二百三十六万,你让我替她还?”
“你有钱!你才几套房?你留着那么多钱干嘛?带进棺材里啊?”
我终于知道苏蕾是怎么变成今天这样的了。
有这样的妈,能好到哪去。
“钱我不会还,案子我也不会撤。”我说得很清楚,“她冒用我的名义贷款,那是犯罪。犯罪就得接受惩罚。”
叶金凤愣了一下,然后突然跪了下来。
她跪在我面前,磕头,头撞在瓷砖上,咚咚响。
“我求你了,我给你磕头,”她边磕边说,“我就这一个女儿,你要把她送进去,我也不活了……”
桂兰急了,扑过去拉她:“妈你别这样,你快起来!”
“不起!”叶金凤推她,“除非薛鑫答应我撤案!”
我看着她,心里很平静。
“你要磕就磕吧。”我说完,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外面传来叶金凤的哭骂声,还有桂兰的哭声。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给陈英韶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苏蕾那三笔贷款,放款的时候,银行有没有核实过我本人的身份。
陈英韶很快回了:我正查着呢,晚点跟你说。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外面的声音停了。
我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叶金凤已经走了。桂兰还蹲在门口,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出去。
到了下午,陈英韶打来电话。
“老薛,查到了,”他声音有点沉,“那三笔贷款,都是在城西那家支行办的。我调了监控,去办贷款的人不是你,但也不是你小姨子一个人去的。”
“还有谁?”
“还有一个人,”陈英韶顿了一下,“是你老婆。”
我不说话了。
“监控拍得很清楚,”陈英韶继续说,“你老婆和你小姨子一起进的银行,你老婆在柜台前面站了很久,签字的时候应该是她代签的,但签的是你的名字。银行的柜员应该也认识你老婆,所以没多问。”
“她做了笔迹鉴定吗?”
“做了,但鉴定结果要等几天。不过根据监控来看,签名大概率是你老婆写的。”
“她之前跟我说不知道。”
“老薛,”陈英韶叹了口气,“你家里的事情,我不好多说。但你得想清楚,后面这个案子怎么走。如果签名真是你老婆写的,那她也涉嫌……”
“我知道。”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桂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屋,站在厨房里烧水。水壶发出的声响很大,整个屋子都是那种嗡嗡的声音。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
她背对着我,拿着水壶,手在抖。
“桂兰。”我叫她。
她回头,表情很慌张。
“什么事?”
“银行监控拍到了,”我说,“那天是你跟着苏蕾一起去办贷款的。”
桂兰手里的水壶掉了。
热水洒出来,溅到她脚上,她没叫疼。
我看着她,等她说话。但她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05
我们僵持了将近五分钟。
桂兰一直站在那里,水壶落在地上,热水流了一地,她也不收拾。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像一根木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终于开口了。
桂兰摇摇头。
“监控都拍到了,”我说,“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桂兰的声音很轻,“那天蕾蕾找我去,说让我帮她签个字。她说贷款已经批了,就差家属确认,让我去银行露个脸就行。”
“她说你也没多想?”
“我当时也问了,问她贷了多少。她说没多少,就几万块钱周转一下。”
“几万块钱要两个人一起跑银行?”
“你信吗?”我看着她,“她说什么你都信。她说是几万,你就信是几万。她说是周转,你就信是周转。你什么时候这么天真了?”
桂兰蹲下身,把水壶捡起来。
她的眼泪掉在地上,跟水混在一起。
“我知道我傻,”她声音很哑,“但她是我妹妹,我能怎么办?”
“她是你的妹妹,那我呢?”我问,“我是你丈夫。你替她签字的时候,想过我吗?想过这个家吗?”
“我以为就几万块钱……”
“可那是二百多万!”我声音大了起来,“你替她签了字,钱到了她账上,她拿去做赌资。现在银行找上门,要我还钱。你让我怎么办?”
桂兰蹲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腿,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不知道会这样,”她哭着说,“我真的不知道……”
我深呼吸了几次,压住心里的火。
“你有没有替她的贷款做过担保?”
“你确定?”
“我确定,蕾蕾只让我去签了个名,说是家属确认。没有担保,也没让我签别的。”
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那二百三十六万的窟窿,银行追究起来,跟桂兰的关系不大。
但她的签名放在那里,再加上监控录像,已经够她喝一壶了。
“后面的事,你不要再掺和了。”我说。
桂兰抬头看我:“什么意思?”
“案子该怎么走就怎么走。苏蕾犯的事,她自己担着。你也不要再帮她说话,也不要再帮她求情。你越掺和,越麻烦。”
“薛鑫,”桂兰擦了一把眼泪,站起来,“你能不能……能不能撤案?”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没说话,转身走了。
“薛鑫!”她追出来,“我不是替蕾蕾说话,我是替我妈考虑。她年纪大了,蕾蕾要是真坐牢了,她受不了的。”
我站住,回头看她:“那你想没想过,我受了受得了?”
桂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用我的名字签字的时候,没想过我。你帮你妹妹说话的时候,没想过我。你跪在你妈面前哭的时候,也没想过我。”我说,“现在你让我撤案,你还是没想过我。你想的只是你妈受不了,你妹妹要坐牢。你想过我没有?”
桂兰站在客厅里,嘴唇抖着,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摸出烟来点上,抽了一口,然后扔在地上踩灭。
手机响了。
是陈英韶。
“老薛,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
“你老婆的笔迹,和贷款文件上的签名,匹配度很高。基本可以确定,贷款文件上的签名,就是你老婆写的。具体能作为多少证据,要看法官怎么认定。但至少能说明,她确实参与了这件事。”
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还有一件事,”陈英韶说,“你之前让我查的私人借贷那块,我查到了。你小姨子用你房产证复印件抵押的是同一个人——贾冠霖。这个人做事不太干净,你跟他打交道要小心。”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看着对面的楼。
楼上有小孩在玩,笑声从窗户里飘出来。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06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跑各种手续。
去银行调原始贷款单据,去公证处做笔迹鉴定,去房管局查房产状态。
每跑一个地方,就有新的发现。
苏蕾的胆子比我想象的大。她用我的名义贷了三笔款,每一笔的收款账户都是她自己。银行对账单上,钱一到账,第二天就被转走了。
一部分进了她的个人账户,剩下的大多被取现。
我去银行查了她那段时间的流水,发现她在取现后的第三天,就把二十万、三十万的现金存进了几户人家的账户。那些人名我一个都不认识。
陈英韶后来告诉我,那些人都是赌场的。
这个发现让我后背发凉。
苏蕾不只是赌钱,她可能还在放贷。
她用我的名义贷了钱,转手拿去做高利贷生意。赚了钱自己拿走,赔了钱让我背锅。
我做建材生意十几年,见过各种人,但没见过这么狠的。
连自己亲姐夫都能这样坑。
我去看了一次苏蕾。
她被关在看守所里,穿着统一的衣服,头发短了很多,整个人瘦了一圈。看到我进来,她第一反应是哭。
“姐夫,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坐下来,“我问你几件事,你老实说。”
苏蕾点点头。
“你贷款的钱,除了赌,还做了什么?”
她低着头不说话。
“放高利贷了,是吧?”
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放了多少?”
“大概……六十多万,”她的声音很小,“我找了几个人帮忙放,赚了钱分给我一些。”
“那些人是谁?”
“我不认识……是朋友介绍的。”
“朋友是谁?”
苏蕾不说话了。
“你是不是觉得,你什么都不说,就有人能救你出去?”我问,“你借了贾老虎的钱,用我的房子做抵押,现在贾老虎找上门了。我要是还不上钱,房子就是他的了。”
“我知道错了,”苏蕾哭着说,“姐夫,我求你帮帮我,我出去以后一定好好做人……”
“你这话说过多少次了?”
苏蕾不吭声了。
我站起来,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你姐也参与了这件事?”
苏蕾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银行监控拍到了,你姐跟你一起去的,”我说,“贷款文件上,她的笔迹也鉴定出来了。”
苏蕾的脸色变了。
“不、不关我姐的事,”她说,“是我逼她去的。她不知道那么多,她以为就几万块钱……”
“你说这话,谁信?”
“真的!”苏蕾急了,“我姐真的不知道!她是我亲姐,我不会害她的!姐夫,你要相信我!”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我抽了三根烟。
苏蕾说她不会害她姐。但她害起我来,一点都没手软。
回到家里,桂兰正在收拾东西。
客厅的地上放着两个行李箱,敞着,里面塞满了衣服。桂兰蹲在旁边,一件一件地往里面塞,动作很用力,像是在跟谁较劲。
“你干嘛?”我问。
“回去住两天,”桂兰头也不抬,“我妈那边没人照顾。”
“你妈前两天还在门口骂你。”
“她还是我妈。”
我没拦她。
“你去多久?”
“不知道。”桂兰站起来,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等我妈情绪好一点,我再回来。”
“苏蕾的事,你别再插手了。”
桂兰没说话,拉起箱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我:“薛鑫,你真的不打算撤案?”
“不打算。”
“那你打算让她坐多久?”
“多久?法院说了算。”
桂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拉开门,走了。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空落落的。
结婚十二年,第一次吵架吵到这个份上。
第一次觉得,这个家可能真的要散了。
07
桂兰回娘家的第三天,贾老虎的人来了。
那天我正在公司里跟客户谈事,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衣,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一看就不像好人。
“薛老板,认识一下吧,”他往我对面的椅子上一坐,翘着二郎腿,“我叫贾冠霖,跟你小姨子有些账目要清。”
“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没关系,你认识苏蕾就行。”他掏出一张借条,拍在桌子上,“你小姨子欠我八十五万,用你的房子做抵押。现在人进去了,钱总得有人还吧。”
我拿起借条看了一眼。
借条上写的是苏蕾签的,但抵押物那一栏,清楚地写着我的房产地址。还有房产证复印件,盖了章,签了字。一眼看过去,确实像是我的签名。
“这房子不是你的,”我说,“你的借条也跟我没关系。”
“话不能这么说,”贾冠霖笑了笑,“你小姨子拿你房子做抵押,你总得认吧?你要是不认,那我只能去法院起诉了。到时候拿判决书去房管局,你猜房子能不能到我手里?”
“那你告吧。”
贾冠霖看了我几秒,收起借条。
“薛老板,你也是做生意的,应该懂规矩。这事儿闹到法院,对谁都不好。你不如把这点钱还了,咱们两清。我也不多要,本金加利息,一百万,一次性结清。”
“我再说一遍,跟我没关系。”
贾冠霖不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薛老板,我好说话,不代表我好欺负。这事要是闹大了,受罪的是你。”
“你想怎样?”
“三天。”他伸了三个手指头,“三天之内,你拿一百万过来。不然,你这公司的生意,就不好做了。”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客户吓得脸都白了,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没事,让他先回去,改天再谈。
客户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借条的复印件。
苏蕾这个局,做得真大。
她不只是坑了我一家,还坑了何浩宇。
何浩宇是她丈夫,一个老实巴交的工人。苏蕾被抓以后,他来过一趟,跟我说他想离婚。
“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娶了她。”何浩宇说,“我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了。房子被她抵押出去了,我现在租房子住。我一个月工资才几千块,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看着何浩宇,想起几个月前他还请我喝酒,说苏蕾开店很辛苦,让我多帮帮她。
现在想想,他大概也被骗了。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离婚。”何浩宇说,“房子我不要了,债我也不认。我跟她离婚,彻底划清界限。”
“她能同意吗?”
“她同不同意都得离,”何浩宇咬着牙,“我没这个本事替她还债,我也不想被她拖死。”
我心里很复杂。
何浩宇是个老实人,老实到被苏蕾骗了这么多年都没发现。但他也是幸运的,至少他能离婚,能重新开始。
而我呢?
我是她姐夫,不是她丈夫。
我没办法离婚。
我只能在原地待着,等那些债主一个一个找上门。
08
三天之后,贾老虎的人又来了。
这次不是来要钱的,是来砸东西的。
那天下午,我的办公室被人翻了个底朝天。文件撒了一地,电脑被摔在地上,屏幕裂了。茶水间里的饮水机也被推倒了,水流了一地。
我站在门口,看着一片狼藉。
店员吓得躲在角落里,一个个脸色苍白。
“报警了吗?”我问。
“报了,还在等警察来。”店员说。
我没说话,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文件。
一张一张,都是客户资料。有的被踩了脚印,有的被撕烂了。我看了一会儿,找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贾老板,”我说,“你的人来过我公司了。”
电话那边传来笑声:“薛老板这么快就发现了?”
“东西砸了。电脑坏了。店员吓到了。”
“你放心,今天我的人只是去给你提个醒,”贾冠霖的声音很轻松,“三天之后,如果你还没准备好钱,那就不是砸东西这么简单了。”
“你就不怕我报警?”
“报警?你报啊。我的人没偷没抢,就是去你家喝杯水,不当心摔了东西。警察能拿我怎样?”
我知道他说的没错。
这种人不跟你明着干,就是搞这种小动作。恶心人,但又不犯法。
“你要一百万,”我说,“我可以给你。但不是因为怕你。”
“哦?”
“是因为我不想让这事拖太久。你给我三天时间,我凑钱。三天之后,你拿到钱,我们的账目两清。之后你要是再找我麻烦,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成交。”
挂了电话,我坐在废墟一样的办公室里,看着天花板。
一百万,我拿得出来。
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我做了十五年生意,从摆地摊干到开公司,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欺负我。
苏蕾是第一个。
贾老虎是第二个。
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之后两天,我跑了几趟银行,把一部分定期存款提前取出来,又从朋友那里借了一些,凑够了一百万。
送去给贾老虎那天,他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到我进来,他笑眯眯地站起来,亲自给我倒了杯茶。
“薛老板爽快。”
“借条还我。”
贾老虎从抽屉里拿出借条,递给我。我接过来,当着他的面撕了。
“这下清净了。”
“薛老板,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贾老虎举起茶杯,“以后有什么发财的路子,别忘了兄弟我。”
我看了他一眼,没喝那杯茶,转身走了。
走出大门,我站在路边,深吸一口气。
一百万,说没就没了。
但至少房子保住了。
后面的麻烦还有。苏蕾那边案子还没判,银行那边还在催。桂兰回娘家一住就是半个月,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
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
转了几个路口,发现车子停在了桂兰娘家楼下。
我没上去。坐在车里,看着她家窗户里透出来的光。
四楼,左边的窗户亮着灯。
那个人影在窗边晃动,看着像是桂兰。
我拿出手机,翻到她的号码,拇指停在那里,没按下去。
算了。
开车走人。
09
苏蕾的案子判了。
法院判了四年。
判决那天,我去旁听了。
苏蕾站在被告席上,穿着一件灰色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法官宣读判决的时候,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她没哭出声,但眼泪掉了一地。
叶金凤坐在旁听席上,嚎啕大哭。
“我苦命的女儿啊……”她边哭边喊,被法警架了出去。
桂兰坐在另一边,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红了一圈。她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宣判结束,苏蕾被法警带下去。
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姐夫,”她声音很轻,“你来看我了。”
“对不起,”她说,“我知道说这个没用,但我还是要说。你帮帮我姐,她做那些事,都是被我逼的。”
苏蕾被带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桂兰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
我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我们谈谈。”
桂兰站住,没回头。
“谈什么?”
“谈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不说话了,就那么站着。旁边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看了我们一眼,又匆匆走开。
“我暂时不会回去。”桂兰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你帮着苏蕾瞒我骗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怎么面对我?”
桂兰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了。
“薛鑫,我知道我错了。但我现在不想回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你想静多久?”
“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的时候,我心里突然就明白了。
她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收场。
她背着我拿家里的钱去填苏蕾的窟窿,背着我帮苏蕾签了贷款文件,那些事情做出来的时候,她可能没想太多。但事情败露以后,她没办法面对。
她不知道怎么跟我解释,怎么道歉,怎么让一切回到从前。
她选择了逃避。
“你要是不回来,那我们就写个协议吧。”
桂兰转过身,看着我:“什么意思?”
“分居协议。”我说,“也算给双方一个交代。你这样不清不楚地住着,你也不好过,我也难受。”
“你想离婚?”
“我没说离婚。我说分居。等你想清楚了,我们再谈下一步。”
桂兰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好,我签。”
那两个字说得特别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走出法院大门,外面阳光刺眼。
叶金凤坐在台阶上哭,看到我出来,骂了我一句:“畜生。”
我没理她,径直走过。
回到家里,我把五套房的钥匙全部拿出来,数了数,放在桌上。
然后又放进了保险柜。
我换了密码。
新的密码,谁都不知道。
10
分居协议签完以后,桂兰彻底搬回娘家住了。
她把东西收拾得很干净,连她最喜欢的那个茶壶都带走了。
我记得那是我们结婚的时候,她娘家陪嫁过来的。
说是什么祖传的,很值钱,她一直放在柜子里,舍不得用。
我看着她把茶壶包好,放进箱子里。
“这个也带走?”我问。
“嗯。”
“你不是说嫁到这边就不能再带回去。”
桂兰没接话,低着头继续收拾。
行李箱拉好以后,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钥匙呢?”我问。
她愣了一下,从包里找出了家里的钥匙,放在鞋柜上。
“那辆车的钥匙也留下吧。”
她犹豫了一下,又把车钥匙掏出来,放在旁边。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
但我总觉得那声关门,特别响。
之后的日子,我开始一个人过。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铺子里开门,清点货物,跟客户谈生意。中午在路边摊吃一碗面,晚上回来看电视,看到什么时候困了就睡。
日子过得很规律。
规律得有点乏味。
有天晚上,我翻到一本旧相册。
里面有几张照片,是刚结婚的时候拍的。
我和桂兰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面,她穿着白色的婚纱,我穿着黑色西装,两个人笑得特别傻。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翻了过去,放回抽屉里。
两个月后,陈英韶来找我喝酒。
“听说你一个人住?”
“你老婆还住娘家?”
陈英韶喝着酒,没再问。他大概也知道,这事不好办。
“薛蕾怎么判的?”
“四年。”
“她现在在里面悔改得挺好,”陈英韶说,“有个消息你可能还不知道。她在里面交代了另一件事。”
“她那次贷的钱,有一部分转给了你岳母叶金凤。大概三十万。说是帮忙存着,等着她出来买房。”
我愣住了。
“你岳母拿了这三十万,谁都没告诉,”陈英韶说,“连你老婆都不知道。”
我喝完杯子里的酒,站起来。
“你干嘛去?”
“没事,”我说,“回家睡觉。”
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外面的风吹得人有点冷。
我站在路边,看着天上的月亮。
突然想起一件事——下个月是桂兰的生日。
以前每年她生日,我都带她去吃她想吃的那家馆子。她爱吃那家的红烧鱼,每次都要点两盘。一盘吃,一盘打包回家。
今年大概不用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她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再打,再删。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你在干嘛?”
消息发出去以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没回。
我收起手机,往家的方向走。
路灯把我影子拉得很长。
走着走着,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桂兰回的。
“在陪我妈看电视。”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呢?”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站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也在看。”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
风吹得树叶哗哗响,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我走进楼道的时候,楼上的猫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我打开门,进了屋。
站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沙发还在,电视还在,茶几还在。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那个坐在沙发上打着毛衣等我回家的人。
我走到书房,打开保险柜,看着里面的五把钥匙。
然后把保险柜锁好,关上灯。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铺子里还有事。
日子还要继续过。
只是偶尔会想起那个问题:这一年,我到底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就跟做生意一样,有些账,永远算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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