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俄罗斯布里亚特共和国首府乌兰乌德的居民来说，短暂的西伯利亚夏天，是一年中少有的能呼吸到洁净空气的时候。
这座城市位于群山环绕的低地平原，全年大部分时间都笼罩在烟雾之中。污染主要来自燃煤发电站，以及大量独栋住宅冬季取暖用的炉灶。
一名来自乌兰乌德的女性在不具名的情况下对《莫斯科时报》表示：“这里的空气污染问题存在很久了。春夏还好，但到了冬天，有时根本没法呼吸。”
长期以来，西伯利亚各地城镇一直位列俄罗斯空气污染最严重地区之列。这与当地高度依赖煤炭、重工业排放，以及愈发严重的野火季有关。
俄罗斯联邦消费者权益保护和公益监督局本月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这一曾经似乎只是这个世界上面积最大国家局部异常的问题，如今已成为约57%俄罗斯人口的日常现实。
但在燃料短缺、食品价格上涨等更紧迫问题面前，环境问题及其对公共健康的影响，对一些俄罗斯人来说已被排在更靠后的位置。
一名来自车里雅宾斯克的人说：“令人意外的是，这几年已经很少有人提空气或水质问题了，虽然过去我们经常谈这些。”车里雅宾斯克是乌拉尔地区重要的工业中心，也因污染问题而广为人知。
数千公里之外的西伯利亚高地，人们也表达了类似看法。一名来自图瓦共和国的男子说：“这里冬天的空气糟透了，到处都是煤灰。有一次朋友来看我，擤鼻涕时发现鼻涕是黑的，吓了一跳。但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事。要是鼻涕都这么黑，你能想象我们的肺是什么样吗？”
俄罗斯联邦消费者权益保护和公益监督局的数据表明，2025年有8360万俄罗斯人暴露在水、空气和土壤综合化学污染之下，高于2024年的7910万和2023年的7540万。
这一增长扭转了此前多年的下降趋势。2016年，俄罗斯启动旗舰环保项目“清洁空气”联邦计划，目标是在数十座工业城市减少排放。该项目实施最初6年间，暴露于综合化学污染中的人口从2016年的9280万降至2022年的7420万，之后又开始持续回升。
这一逆转也与政府2023年削减多个重点国家环保项目预算的决定同时发生。其中，“清洁空气”项目2024年的资金几乎减半，被削减60亿卢布，约合6200万美元。
一名俄罗斯环境分析人士对《莫斯科时报》表示，西方制裁、出口转向亚洲，以及自全面入侵乌克兰以来俄罗斯经济进入战时状态，是环境污染加剧的几个关键因素。
这名因安全原因要求匿名的分析人士说：“2016年当局启动‘清洁空气’项目时的那个国家，已经不存在了。到2021年为止，那还是一个国家；从2022年开始，它已经是另一个国家了。”
这名专家说，企业和公司层面也是如此。战争爆发前，在西方投资者和市场的带动下，不少企业曾试图推行更可持续的经营方式，因为西方市场往往把是否符合可持续发展要求视为准入前提。
但自2022年乌克兰战争全面升级后，大量外国投资者和商业伙伴撤离，这一趋势很快终止。这名专家说：“他们已经不再面向西方市场，而是转向俄罗斯的军事工业体系。现在没有人再问俄罗斯企业的环境、社会和治理评级，也不在乎它们是否做这类披露。一些企业和其他新的买家并不关心这些。”
欧洲对俄罗斯煤炭实施禁运，也让这个国家的能源转型陷入停滞。在出口大幅下滑、产量却仍维持高位的情况下，高度依赖煤炭的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正成为俄罗斯陷入困境的煤炭行业越来越重要的国内市场。这个行业关系到数十万人的生计。
这名环境专家说，这也促使企业主和地方州长联手，试图抵制可再生能源进入本地区。一名居住在西伯利亚哈卡斯共和国采煤区的人说：“我们这里有露天煤矿，所以冬天煤灰很多。这大概也是为什么这里很多人都有肺部问题。”
这名居民还说：“矿场爆破时，我们的房子经常会震动。车洗干净后，就算一直停在那里，大约4个小时后也会积上一层黑灰——这也是煤造成的。”
俄罗斯污染问题的实际规模，可能比俄罗斯联邦消费者权益保护和公益监督局的数据所显示的还要严重。这名环境专家指出，俄罗斯一些污染最严重的城市，包括诺里尔斯克和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至今仍缺乏能够持续监测高危PM2.5和PM10颗粒物的空气质量监测系统。
这名分析人士说：“俄罗斯企业一直在大规模阻挠连续监测系统的落实。这意味着环保机构以及俄罗斯联邦消费者权益保护和公益监督局这样的部门，无法掌握关于有害和危险物质排放及浓度的清晰、准确数据。”
监测体系不完整，或许也能解释为什么俄罗斯联邦消费者权益保护和公益监督局将受污染饮用水列为2025年全国首要环境健康风险。该机构将12400例死亡与受污染饮用水相关联，而与空气污染相关的死亡为6100例。
这名专家说，这一结论“与上世纪90年代末和21世纪初研究结果完全相矛盾。那些研究显示，空气污染占健康风险的50%到80%”。
但这并不意味着，大范围放松环境监管没有影响俄罗斯城镇，尤其是工业中心的饮用水质量。来自西伯利亚和乌拉尔多座城镇的居民说，他们通常都会先把自来水烧开，再用于饮用或做饭。还有一些人因为看到水龙头里流出变色的水，干脆只喝瓶装水。
在乌兰乌德，近年从农村迁入的人在城市边缘违法搭建的整片社区不断出现。那名接受《莫斯科时报》采访的当地居民说，在这里，“获得饮用水仍然不被视为一项基本人权”。
居住在“纳哈洛夫卡”——即未经正式许可建设的非正规聚居区——的居民，住在没有自来水管道的房屋里，要么花钱买卡车运来的水，要么到公共取水点取水。相比之下，住在市中心公寓里的人则更愿意在饮用前先过滤自来水。
这名乌兰乌德居民说：“但这里的人并不会去想这些问题。只有当基本需求得到满足时，人们才会开始考虑环境问题；但现在，这里大多数人还没有达到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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