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刚烧好一壶水。

8666元转账成功的提示还挂在上面,我哼着曲儿,想着一会儿外孙收到钱该多高兴。

可屏幕上躺着五个字。

我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手背上,有些烫。

我顾不上擦,又看了一遍。

没错,就是这五个字。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我划开一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堵住了。

那个晚上,我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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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曹长河,今年六十三,退休前是个中学老师。

老伴三年前走的,肺癌,从发现到走,前后四个月。那四个月,我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她走之后,这个家就剩下我一个人。

房子是三室一厅,现在空荡荡的。

老伴在的时候,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来煮粥,满屋子都是米香味。现在早上我不煮粥了,随便泡点麦片,或者热两个馒头对付一顿。

客厅沙发上的抱枕歪了,我也不想扶起来。

说实话,那段时间,我差点垮了。后来支撑我走出来的,是我外孙曹子涵。

子涵是我女儿曹雅雯的孩子,今年十六,上高二。

这孩子从小跟我亲。

三岁那年,女儿两口子工作忙,把他送到我这里带了大半年。

那半年里,我教他认字、背唐诗、给他讲故事,他学会了说“外公”,第一声叫出来的时候,我高兴得抱着他在客厅里转了三圈。

后来上了学,每周末都来我这里。

一到周五晚上,他就背着书包来了,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喊“外公我饿了”,然后我就系上围裙给他做饭。

红烧排骨、爆炒腰花、糖醋鱼,都是他爱吃的。

吃完饭,爷孙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靠在我肩膀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给我讲学校里的事。谁跟谁打架了,哪个老师最凶,他都跟我说。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还是有盼头的。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孩子变了。

大概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吧。

那次他放学来我这里,一进门就低着头玩手机,我喊他吃饭,他“嗯”了一声,半天没动窝。

我端好菜叫他,他才磨磨蹭蹭过来,坐下以后,筷子扒拉了两下,就说“吃饱了”,然后回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以为他学习累,没当回事。

后来次数多了,我慢慢感觉到不对劲。

打电话不接了,发微信很久才回,偶尔回一句也是“嗯”

“哦”

“知道了”。去年过年,我包了两千块红包给他,他接过去连声“谢谢外公”都没说,揣进口袋就走了。

我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往坏处想。

我总跟自己说,孩子大了,到了青春期,叛逆,不爱跟大人说话了,正常的。

可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那个地步。

那天,我在日历上画了个红圈。子涵的生日,还有六天。

十六岁,大生日。在我们老家,十六岁是大日子,要好好过的。我想着,这孩子最近跟我生分了,趁这个生日,好好亲近亲近。

我从抽屉里翻出存折,算了一笔账。

退休金每个月三千五,除掉买菜和水电,剩下的全存着。存了几个月,加上老伴留下的那点积蓄,有个九千来块。

我取了九千,打算包个大红包。

吃过午饭,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响了五六声,那头才接。雅雯的声音听着有点不耐烦,“爸,啥事?”

我说:“子涵下周六生日,我想过去看看,给他送点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那个……子涵那天跟同学约好了,不在家。”雅雯的声音听着有点飘,“你不用操这个心了,把身体养好比啥都强。”

我说:“那他把同学约家里来,我过去帮他过个生日也行啊。”

“不用不用,”雅雯连忙说,“他还得复习功课,没空搞这些。爸,回头我让他给你打个电话。”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以前过生日,他都是在我这里过的。我买蛋糕,他吹蜡烛,每次都高高兴兴的。今年倒好,连见面都不让了。

我心里堵得慌,但也没办法。

想了一会儿,我有了主意。不去就不去吧,我把红包从微信上转过去,也是一样的。

我又去了一趟银行,把九千块现金存了回去。

回来以后,我打开微信,找到子涵的头像,点了“转账”。

我琢磨了一下,转了个吉利数。8666元。

输密码的时候,我手心有点冒汗。

点完“确定”,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我松了口气,连着发了三条语音。

“涵涵,生日快乐。”

“外公给你转了个红包,你拿着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最近学习怎么样,累不累?”

发完以后,我放下手机,去厨房烧水。

回来的时候看到通知栏亮着,我心里一喜,赶紧划开。

屏幕上躺着五个字。

我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手背上,有点烫。

我放下杯子,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响了好久,那边才接。背景音很吵,有音乐声还有人说话,听着像是游戏厅之类的地方。

我说:“涵涵,你刚才发的那条消息……”

话没说完,那头传来一个很不耐烦的声音:“外公,我忙着呢,别打了。”

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手机,半天没动。

那句“忙着呢”像根针一样扎在我心上,疼得我说不出话。

老伴的相片摆在电视柜上,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宿没睡着。

02

我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当老师那会儿,学生打架我都是劝,从不发火。

但这一回,我心里翻江倒海的。

8666元,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我一个月退休金才三千五,这钱是我省吃俭用攒了小半年的。

倒不是心疼钱,是心疼这情分。

以前过年,他妈妈带他来拜年,他进门就往我怀里钻,我给他压岁钱,他都不敢接,说“妈妈不让要”。

后来大一点了,懂事了,接红包的时候会说谢谢外公。

那时候多好。

可现在呢?我转了一笔钱给他,他回一句“钱不够,再转点”,连个“谢”字都没有。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床了。

煮了碗挂面,吃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去。我把碗搁在池子里,换了身衣裳,出了门。

我去了学校。

子涵上的高中离我家有六站路,我坐公交去的。在学校门口,我跟保安说要找高二三班的班主任,保安让我登了记才放进去。

班主任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着挺和善的。

我表明身份以后,刘老师把我让到办公室,给我倒了杯水。

我说:“刘老师,我孙子曹子涵,最近学习怎么样?”

刘老师犹豫了一下,问我:“您是……”

“我是他外公,他爸妈工作忙,我来替他问问。”

刘老师点点头,打开电脑翻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表情有点严肃。

“老曹师傅,我实话跟您说,曹子涵这学期成绩下滑得厉害。”

我心里一沉。

“上学期还能排到年级前一百,这学期的月考,已经掉到三百名开外了。而且,”她压低了声音,“他最近还经常旷课。”

旷课?我手里的纸杯差点捏扁。

“你确定是他?”

“我很确定。”刘老师说,“上个月有一回,班主任查人数,他不在,打电话也不接。后来是他爸爸来学校签的字,说是感冒了。但那天下午,有人看见他在商业街那边晃悠。”

“跟他一起的,还有个校外的人。”

校外的人。

我脑子里马上浮现出女儿支支吾吾的声音:“跟同学约好了,不在家。”

我说:“刘老师,你知不知道那个校外的人是谁?”

刘老师摇摇头,“不太清楚。但其他学生说过,那个人姓王,好像叫王浩,二十来岁,老在校门口等子涵。”

我谢过刘老师,出了校门,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我是去年戒的烟,老伴走的时候戒的,说好了不抽了。但现在,我实在憋不住。

烟雾里,我脑子里一直在转。

子涵成绩下滑,旷课,跟校外的人混在一起。这一切都说明,事情不简单。

我决定等。

下午五点多,学校放学了。

学生们鱼贯而出。我躲在马路对面的报刊亭后面,盯着校门口。

差不多过了半个多小时,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才看到子涵的身影。

他个子长高了,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低着头往外走。他没走大路,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子。

我跟了上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楼房,墙皮掉了好几块。子涵走到巷子深处,掏出手机看了看,然后靠在墙上等着。

没一会儿,一个男青年走了过去。

那男青年染着黄头发,穿着一件花哨的夹克,脖子上挂着根链子,看起来二十出头。

他走到子涵面前,拍了拍子涵的肩膀,嘴动了动,离得远,听不清说啥。

然后黄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子涵看,子涵看了一眼,头低了下去。

黄毛又说了几句,子涵点点头,然后黄毛就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但就是这五分钟,让我心里彻底凉了。

子涵站在那里,我躲在墙角,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这边,但没看到我。

他低着头,站了很久,才慢慢往外走。

他走路的姿势,跟我以前在学校里最担心的那帮学生一模一样。

弓着背,拖着步子,眼睛看着脚底下。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坐了三个小时,一动没动。

我在想,子涵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孩子心思重,遇到事不爱跟人说。以前在学校里被同学欺负了,回来也不吭声,是我发现他膝盖上青了一块,问他,他才说是摔的。

后来我给他买了双护膝,他才告诉我,是班上几个男生推他。

我把这件事告诉雅雯,雅雯说去找老师,我拦住了。

我说:“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处理,我们做长辈的,就在背后看着就行,真出了事再出面。”

但现在,我有点后悔了。

有些事情,看着看着,就看出大事了。

我拿起手机,给雅雯发了一条消息。

“子涵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你知不知道他在跟谁玩?”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雅雯回了一条:“爸,没事,他挺好的。就是学习压力大,脾气有点大。”

“那为什么成绩下滑了?”

“我去开家长会了,老师说正常波动,没事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半天没回。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雅雯说话有个特点,一说谎,就喜欢用“没事”这两个字。

小时候她打碎了碗,我问她,她也是这么说的:“没事,我自己碰掉的。”

结婚以后,她不高兴了,我去看她,她也说:“没事。”

这三个字,成了她堵我嘴的工具。

我放下手机,心里有了主意。

明天,我要再去学校门口蹲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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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又是一宿没睡好。

老伴的相片摆在床头柜上,我看了很久。她生前最疼子涵,要是她还在,看到子涵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得多心疼。

第二天,我一早就去了学校附近。

我在巷子口找了个能看见校门口的地方,买了包瓜子,慢慢嗑着,像老头们打牌之前嗑瓜子那种样子。

放学铃响了。

学生们又鱼贯而出。

我等了半小时,看到子涵出来了。他没走大路,又拐进了那条巷子。

黄毛果然在那里等他。

这一次,我走近了一些,躲在巷子拐角,竖起耳朵听。

黄毛的声音很大,带着点痞气:“你搞啥子,钱呢?”

子涵的声音很小:“我……我还没拿到。

“没拿到?你昨天不是说你外公会给你红包吗?多少?”

“八……八千多。”

“八千多?就这点?差远了。你欠我的不是八千,是一万六,你忘啦?”

我听到这里,头皮一麻。

一万六?子涵怎么会欠他这么多钱?

“我不是故意的……”子涵的声音带着哭腔,“是你说让我买的,那手机……还有鞋……”

“我让你买的你就买?我让你去死你去不去?”黄毛的声音变冷了,“我不管,三天之内,你把剩下的钱给我凑齐。不然,我就把你的那些照片发到你们班群里去。”

说完这句话,黄毛转身就走。

我看到子涵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人用刀子剜了一下。

我差点冲上去。但我忍住了。

我知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我要搞清楚,这件事背后到底是什么。

子涵欠黄毛一万六。这笔钱,肯定不是一天两天欠下的。手机和鞋,听起来像是黄毛让他买的,然后翻了几倍来逼他还钱。

那些照片是什么?

我不敢想,但不得不往坏处想。

我慢慢走回家。

一路上,我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黄毛那句话:“把你的那些照片发到你们班群里去。”

子涵今年才十六,要是那些照片被发出来,他这一辈子可能就毁了。

回到家,我关上门,靠着门站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老同学老周。他在银行工作,跟我关系不错。

我说:“老周,求你帮个忙。”

老周问:“啥事,说吧。”

“帮我查一个转账记录。”

我把子涵的账号发给他,说想查查这个号最近收的那笔8666元的下落。

老周犹豫了一下,“老曹,这不合规矩。”

我说:“我知道。老周,我这个外孙可能出事了。我求你了,帮帮我。”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等我消息。”

两个小时后,老周给我回了电话。

“老曹,你那个外孙的账上,8666元到账以后,没出五分钟,就被转出去了。收款方是个叫王浩的。”

王浩。黄毛的大名。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是气。

黄毛用我外孙的名义,从我这里套了八千多块钱。

而那个孩子,那个以前会抱着我脖子喊外公的孩子,成了别人的工具。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件事,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我现在还理不清头绪。我得先知道,黄毛到底是什么人,他跟子涵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一晚,我失眠到凌晨三点。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梦里,老伴站在我面前,问我:“子涵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叹了口气,转过身,不见了。

我一下子醒了过来,枕头湿了一大片。

我擦了擦脸,起床,洗了把脸,换好衣服,出了门。

我去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卖部。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我经常来这里买烟。

我说:“老板,跟你打听个事。”

“你说。”

“你知不知道一个叫王浩的,黄头发,二十来岁,天天在附近转悠?”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那个混子啊?你找他干啥?”

“我外孙跟他混在一起,我想了解一下。”

老板叹了口气,摇摇头:“那小子不是好东西。以前在这附近混饭吃,专门找那些家里有钱的学生,拉他们下水。先让那些学生跟他一起玩,吃吃喝喝的,然后借他们钱买贵的东西,最后翻脸要还双倍。”

你是说……

对那些家里条件好的学生,他就这样搞。尤其是那种爸妈不管、老师管不了的。

老板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你可管好你外孙。听说这小子手里还捏着不少学生的把柄,学生们怕他,都不敢报警。”

我听了,站在那里半天没动弹。

黄毛手里捏着照片,那就是把柄。

欠钱加照片,子涵被他吃得死死的。

我谢过老板,转身往回走。

走着走着,我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

我得找王浩。

04

我没有直接去找王浩,而是先去找了另一个人。

我女婿,陈志强。

说实话,我跟陈志强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他是个做销售的人,平常说话客客气气,见了我还给我拎东西。但我就觉得这个人不实在。

他对我女儿还行,虽然常常出差不在家,但回来后总是大包小包的。

我找他,是因为我想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子涵在跟什么人混。

我跟他说这事,他没有慌张,反而一脸惊讶的表情。

“爸,你说子涵跟小混混一起玩?不会吧?”

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确定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陈志强摊开手说,“涵涵这孩子,最近是有点叛逆,但也没到那个程度。爸,你可能是多想了。”

“他欠别人一万六,这也是我想多了?”我忍不住提高声音。

陈志强愣了一下,然后说:“一万六?爸你听谁说的?”

我说:“我亲耳听到的。”

陈志强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说:“爸,我就跟你实话实说吧。涵涵是跟那个同学玩得有点疯,花了点钱。但我已经跟那孩子谈过了,问题不大,我来处理就行。”

“你来处理?你处理得了吗?那是混社会的,不是你公司的客户。”

陈志强笑了笑,“爸,你别担心了。这事真没那么严重。我认识那个王浩的家长,回头我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管管自己孩子就行了。”

我看着陈志强的表情,那是一种很轻松的样子,仿佛这件事真的不值一提。

但我心里却反而更不安了。

他认识王浩的家长?还知道王浩?

那他为什么不早说?

那天下午,回到家里,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按说,一个当父亲的,知道自己的孩子跟混子混在一起,还欠了一屁股债,怎么也应该急一下吧?

可陈志强从头到尾,没表现出一点着急。

他太淡定了。

就像一个提前背好了台词的人。

我开始留意观察。晚上我给雅雯打了个电话,问问子涵在家的情况。

雅雯说:“子涵挺好的,就是玩手机多,不愿意跟我们说话。青春期嘛,正常。”

我说:“雅雯,你有没有觉得志强这次回家以后,有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

“我说不上来。就觉得他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

雅雯笑了,“爸,你多想了。志强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是闷葫芦一个。

闷葫芦。

是啊,闷葫芦。一直以来陈志强给我的印象就是闷葫芦,不爱说话,什么事都装在心里。

但一个闷葫芦,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这两天里,我一直在观察。

观察陈志强的举动,观察子涵的表情,观察雅雯是否察觉到了端倪。

周六的早上,子涵又跟妈妈吵了一架。

雅雯让他去补课,子涵不去。两人在客厅里吵了起来。隔着电话我也听得很清楚,子涵的嗓门越来越大,雅雯的声音越来越尖。

最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子涵摔门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雅雯叹了口气说:“爸,他越来越不听话了。

我心里一沉,忍不住把矛头指向了陈志强:“雅雯,你就没问问他,是不是你老公让子涵跟那些人来往的?”

我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雅雯的声音变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我怀疑,子涵的事,跟陈志强有关系。”

“怎么可能?”雅雯吃了一惊,“志强是子涵的亲爸爸。”

“我知道。但有些事情,我真的想不通。”

我把我看到的事情,以及我的猜测,都告诉了雅雯。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雅雯叹了口气说:“爸,你可能是想多了。”

她不愿相信。

女儿的信任,在这一刻,好像比我的直觉更坚固。

我挂掉电话,心里却更加沉重。

一个母亲,连自己孩子身上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了。

那天晚上,我给老周又打了个电话。

“老周,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陈志强的账户流水?”

老周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老曹,你女婿?”

“对。”

“你……你是怀疑他也有问题?”

老曹,这事如果查了,等于跟你女婿撕破脸了。你确定?

我停了一下。

“确定。”

有些事情,真相比面子更重要。这个人,关系到子涵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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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老周的消息来了。

陈志强的账户,最近几个月确实不太对劲。

有三笔大额的取款记录,加起来差不多三万多。而且,这几笔取款的时间,刚好跟子涵去找王浩的时间吻合。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信息。

陈志强的账户,在半个月前,有一笔五万块的进账。备注是“还款”。

汇款方是谁,老周没法查到,但他告诉我,这个账户的名字,是一个跟王浩有关的人。

我听到这消息,心里像过了一道闪电。

所有的事情,一下子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陈志强知道王浩却不说,为什么他那么淡定,为什么他对子涵欠钱的事情一点也不着急。

因为从头到尾,这个局就是他设的。

不是子涵主动去找王浩的,是陈志强把王浩引到子涵面前的。

他让王浩介绍子涵买贵东西,让他欠钱。

然后,王浩逼他还钱。陈志强呢?他正好可以装作“帮忙”的样子,把这个缺口堵上。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缺钱。

可他是做销售的,收入也不算少,家里也挺宽裕的,怎么会缺钱?

手机亮了,是老周发过来的。

我点开一看,是一张截图。

陈志强一个月的银行流水,密密麻麻的全是支出,而他每个月的工资,只有两项收入。

一项是工资,一项是绩效。

光是工资,三千多,绩效不稳定,有时候几千,有时候没多少。

看上去好像不太够他花的。

我又仔细看了看他花钱的项目:很多都是网购,还有一些很大额的游戏充值,以及一些娱乐场所的消费记录。

原来如此。

他不是因为家里需要钱,而是因为自己花钱太厉害了。

那些钱,都是拿去自己消费了。

女人、游戏、夜店……一个做销售的男人,没有一个好的消费观念,就这样慢慢地,把自己的窟窿越捅越大。

他欠了银行的钱,被催收。

他想到了岳父手里的养老金。

于是,他设了一个局。

先是让王浩接近儿子,让儿子欠钱,然后用这件事作为要挟,让我转钱给他。他打算一转就是几千上万,然后用来填自己的窟窿。

所以,子涵的生日红包,那八个八六六,正是陈志强让子涵说的那句话。

“钱不够,再转点。”

他想让我继续转,一步步地掏空我的退休金。

我终于想通了。

可我也想哭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老伴的相片摆在电视柜上,冲着我笑。我看着她,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我对不起她。

我没有看住这个家。

我没有看住子涵。

他那么小,就被人利用,成了父亲还债的工具。

他已经十六岁了,本来应该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将来有出息,可他却要面对这些。

我该怎么跟他说?

他知道自己父亲在做这种事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王浩可怕,只知道要还钱,不知道幕后推手,就是每天睡在他隔壁的爸爸。

我不敢让他知道。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老周。

“老周,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帮我找一个人,做一笔生意。”

你说的是……

“王浩。”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老曹,你别做傻事。”

“我不做傻事。”我说。

我跟他谈。

06

第二天中午,我找到了王浩。

他常去的地方,是学校附近的一个网吧。

我进网吧的时候,里面烟雾缭绕,全是游戏机的声音。角落里,王浩戴着耳机,正在打游戏。

我在他旁边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半。

“你好。”我说。

王浩摘下耳机,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从我的脸扫到我的穿着,嘴角微微上扬。

“你谁啊?”

“曹子涵的外公。”

王浩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哦,他外公啊。怎么,想替他还钱了?”

王浩笑了。

“行啊,一万六,拿来吧。”

“我可以给,但有一个条件。”

“条件?什么条件?”

“把你手里的那些照片删了,以后再也不要找子涵。”

王浩歪着头,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奇怪的东西。

“老爷子,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是谈生意。”

我说的很平静。我知道,跟这种人,不能发火。越冷静,他越摸不透你。

王浩盯了我几秒,然后笑了。

“你想怎么谈?”

“我可以给你两万。比他欠的还多。条件很简单:照片删掉,以后别再跟他有任何联系。你要是再找他,我就报警。”

王浩的笑容收了收,盯着我看了几秒。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冷光,像是个随时会翻脸的人。

“老爷子,你这钱……”

“我现在就能转给你。”我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输入了金额。两万块,是我退休金里最后剩下的积蓄。

王浩看着那个转账页面,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成交。

他说着,打开手机,当着我的面,删掉了一个文件夹里的照片。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里面确实有子涵的照片,还有两个女生的照片。

我的胃里翻了一下。这孩子,真是被糟蹋得不浅。

照片删完了,我说:“给我看看你的删除记录。”

王浩耸耸肩,打开手机的删除记录给我看。

“放心,我王浩说到做到。钱到位了,我就不会再来找你了。”

“我再重复一遍。”我看着他的眼睛,“再让我看见你靠近我外孙,我就直接报警。这小子是未成年人,光是跟他玩这一套,你就够进去蹲几年的。”

王浩的笑容收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把两万块转了过去。

他看了看手机,笑了,“老爷子,爽快人。”

说完,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你外孙,以后跟我没关系了。”

“你最好说到做到。”

王浩转身走了,消失在网吧的烟雾里。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我的手一直在抖,心也在抖。

我做了这辈子最大的一个决定:用钱,换回我外孙的自由。

出了网吧,我给老周发了条消息:“成了。”

老周回我:“你疯了。”

我苦笑了一下。也许我真的疯了吧。但为了子涵,我愿意疯一次。

我回到家,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屏幕发呆。过了十多分钟,手机亮了。

是子涵。

“外公,钱收到了,谢谢。”后面跟着八个字。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不是我想要的那句话,但至少他说了谢谢。

至少,他愿意开口了。

我想了想,回他一句:“涵涵,没事了。以后有什么事,跟外公说,外公能帮你。”

等了好半天,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看着这个“好”字,心里既高兴,又酸楚。

子涵还不知道,他欠王浩的那些钱,他父亲在后面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