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下得紧,马淑贤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个旧皮夹子。
拉链拉开,露出董卫国的日记本,封面上的字歪歪扭扭。
她翻了几页,手指头抖得厉害。
客厅那边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董卫国买菜回来了。
马淑贤把日记本往身后一藏,深吸了一口气。
“卫国,”她喊了一声,声音发紧,“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董卫国拎着菜站在门口,裤腿湿了半截。马淑贤盯着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你背着我干了啥,别以为我不知道。”
董卫国手里的菜袋子“啪嗒”掉在地上。
01
马淑贤蹲在床边已经蹲了快十分钟了。
她是在找医保卡。
上礼拜去社区医院做了个腰椎复查,王医生说她这腰恢复得不错,但还是得定期理疗,让她把医保卡拿过来,看看能不能报销一部分。
她记得前几天随手把那卡塞进了床底那口旧皮箱里。
那口皮箱是老伴留下的,棕色,面儿上磨得发亮。
老伴走了快二十年,她也没舍得扔,里头塞的都是些用不上的旧东西。
毛线、旧衣服、几本老黄历,还有老伴的几件衬衫,叠得整整齐齐的。
马淑贤把箱子拖出来,掀起盖子,翻了翻。
没找着医保卡。
她又往里掏了掏,手指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拉出来一看,是个旧的牛皮夹子,拉链头都用胶布缠过。她认识这东西,是董卫国的。
董卫国来她家当了十几年保姆,平时就住那间小客房。他东西不多,这个皮夹子一直塞在他枕头底下。什么时候跑到这口皮箱里了?
马淑贤皱了皱眉,拉开拉链。
里头不是钱,是个小笔记本。
封面写着“董卫国”三个字,那字歪歪扭扭的,一笔一画都不太稳当,看着就像小学生写的。
本子边角磨得发毛,翻得有些年头了。
马淑贤犹豫了一下。
她知道这是人家的东西,不该翻。可脑子里又闪过一个念头——这个皮夹子怎么会跑到她的皮箱里来?她翻错的?还是董卫国自己放进去的?
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日期,五年前的。底下是一行字:“今天给弟寄了600块,这个月菜钱省着点花。”
马淑贤愣了。
她继续往下翻,一页一页的,全是日期和数字。
有些是汇款金额,有些是医院的检查结果。
字越写越潦草,有些地方墨水都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中间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弟又打电话来,说小洁的指标又掉了。我心里急,但没法跟姨说。姨对我好,我不能让她操心,这事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
马淑贤的手开始抖了。
她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最新的一页是上个月的,写着:“10号,汇了3000。医生说小洁再做两个疗程就能出院了,得再想办法凑点钱。”
马淑贤“啪”地合上本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脑子嗡嗡的,跟炒豆子似的。
她想起董卫国每个月10号都要出门,说去镇上办点事。
想起他接电话时老躲着她,声音压得低低的。
想起他钱包里那张医院的缴费单。
想起那些她从来没当回事的事。
她攥着日记本,手心里全是汗。
董卫国在她家干了13年。
13年,一个月1200块,逢年过节她多给个红包,他也不敢要。
平时买菜买东西,花得精打细算,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她一直觉得这人老实本分,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
可现在呢?
她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他弟弟?
什么弟弟?
他从来没跟她提过他弟弟有孩子。
小洁是谁?
他弟弟的女儿?
得了什么病?
白血病?
三个月前他跟她预支了500块工钱,说老家房子漏雨要修,是真的吗?
马淑贤越想心里越发凉。
她站起来,腿都有点软。把那日记本塞进自己枕头底下,把皮夹子原样放回皮箱里,拉上箱盖。然后坐到客厅藤椅上,等着董卫国回来。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子打得玻璃叭叭响。
她盯着墙上的钟,分针一格一格地走。平时她觉得时间过得快,今天这钟走得慢,慢得她心里发慌。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是董卫国那个步调。
钥匙转动,门开了,董卫国拎着菜篮子进来,裤腿湿了半截,花白的头发上沾着细密的雨珠。
“姨,我回来了。”他说着,把菜篮子搁在门口,弯腰换鞋。
马淑贤盯着他,没说话。
董卫国抬起头,看见她脸色不对,脚步顿了顿:“姨,你咋了?腰疼?”
马淑贤捏着藤椅扶手,声音有点哑:“卫国,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董卫国擦擦手,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眼睛有点红,昨晚没睡好。嘴角往下耷拉着,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马淑贤看着他这张脸,看了十几年,每天看。可今天怎么看都觉得陌生。
她张了张嘴,想直说,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你……你家里,到底还有谁?”
董卫国愣了一下:“没……没啥人,就一个弟弟。”
“你弟弟叫什么?”
“董富贵。”
“他有孩子吗?”
董卫国眼神闪了闪,低下头:“有的……有个闺女,叫小洁。”
马淑贤心跳加速了,她攥紧手,指甲嵌进掌心:“小洁多大了?”
“十三了。”
“她怎么了?”
董卫国没吭声,喉结上下滚动,手在裤子上搓了两下。
马淑贤盯着他,心一点点往下沉。她想了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句:“你去忙吧,菜赶紧收拾了,别放坏了。”
董卫国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步子有点乱,脚步比以前重。
马淑贤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个疙瘩,越拧越紧。
02
那一晚,马淑贤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日记本又看了一遍,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有的地方字迹很淡,像是写了又擦过;有的地方墨水洇成一团,旁边的纸都皱了,像是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
里面提到最多的两个词,一个是“钱”,一个是“小洁”。
最多的字是“对不起”。对不起谁呢?马淑贤不知道。但她越看越觉得心疼,不是心疼自己,是心疼那些数字。
三千、两千、一千五、八百……零零碎碎的,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董卫国每个月就那1200块工资,他哪来这么多钱?
马淑贤想起他从来不买新衣服,一年到头就那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想起他每顿饭就着咸菜疙瘩对付,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吃。
想起他抽的烟是最便宜的那种,一根能抽到烟屁股烫手才掐灭。
一阵酸涩涌上鼻头。
第二天一早,马淑贤起来的时候,董卫国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两个包子,一碟咸菜。桌上的粥冒着热气。
“姨,吃饭。”董卫国说,声音跟平时一样,低低的,稳当的。
马淑贤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个包子咬了一口。是白菜肉的,馅剁得细,味道不咸不淡的。
她看着那碗粥,想了半天,才开口:“卫国,你上次说你老家房子漏雨,修好了没有?”
董卫国正在擦灶台,手顿了一下:“修好了,修好了。”
“花了多少钱?”
“没……没多少,千把块。”
马淑贤没追问。她喝了口粥,又换了句话:“你那个弟弟,在老家干啥的?”
董卫国放下抹布,走过来坐到饭桌对面,低着头:“开个小饭馆,不大。”
“生意咋样?”
“……”他想了想,“还行,能糊口。”
马淑贤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不看人。他一紧张就低头搓手,这会儿手在膝盖上那个位置,看不见,但她知道他一定在搓。
她没再问。有些话问多了就显得刻意,她不想打草惊蛇。
上午董卫国去菜市场买菜了,马淑贤一个人在屋里转了一圈。董卫国住的那间小客房,门没锁。她平时很少进去,这会儿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
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墙上挂着件褪色的军大衣。
床单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几本杂志,都是她以前看完扔掉的,他捡回来了。
马淑贤拉开床头柜抽屉。
里面几双袜子,一条旧毛巾,一把梳子,还有一个小铁盒子。
铁盒子上锈迹斑斑,打开一看,是十几颗扣子,大小不一,有几颗她认识,是她旧衣服上掉下来的。
她翻了一下,没发现别的异常的东西。
又弯下腰看看床底下。
一双旧布鞋,一个塑料脸盆,还有个小纸箱子。
她把纸箱子拖出来,打开,里面是几件旧衣服,叠得很整齐。
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边角都磨花了。
照片上有三个人。
一个男的站在中间,年轻的时候,看起来像董卫国。
旁边站着个女的,瘦瘦小小的,头发扎成马尾辫。
两个人中间站着个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咧着嘴笑。
马淑贤翻过来看背面,写着几个字:“小洁8岁生日,摄于县医院门口。”
县医院。
她捏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小姑娘笑得那么开心,但瘦得让人心疼。旁边的女人是董卫国的弟媳妇?还是他什么人?
听到楼道里响起脚步声,马淑贤连忙把照片塞回去,纸箱推回床底,关上抽屉,退出了那间屋子。
董卫国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里翻报纸,装模作样的。
“姨,今天菜便宜,我多买了点青菜。”董卫国把菜拎进厨房。
“嗯。”马淑贤应了一声。
下午马淑贤去找刘萍打牌。刘萍是她老邻居,也是个牌友,六十出头,嘴碎,但消息灵通。
牌桌上,刘萍一边摸牌一边说:“诶,你那个保姆,干了好多年了吧?”
“十三年了。”马淑贤说。
“十三年啊……”刘萍咂咂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就不觉得有啥不对劲的?”
马淑贤心里一紧,面上没露:“啥不对劲?”
“我也说不上来……”刘萍打出一张牌,“就是觉得那男的怪怪的,老躲着人。”
“哪有。”
“嘿,你这人,不管怎么说,你一个老太太,跟个大老爷们住一块,十几年,也不是个事。”刘萍压低声音,“我听说啊,有些保姆手脚不干净,你可得多留个心眼。”
马淑贤没搭腔,捏着牌的手有点出汗。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出日记本里那些数字。3000、2800、1500……每个月刨去家里的开销,剩下的钱都去了哪里?
晚上,马淑贤躺床上又翻了一遍日记本。
这一次看得更仔细。
她算了一下,日记本上记录的汇款,最早的一笔是8年前的,最晚的是上个月的。
按最低的算,一个月至少1500。
可董卫国一个月工钱才1200。
那300块钱的窟窿,从哪来的?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的裂缝,心里那个疙瘩又紧了几分。
她决定先不动声色,再观察观察。
03
接下来的几天,马淑贤开始留意董卫国的一举一动。
平时她不太在意这些,总觉得人跟人之间,多点信任少点怀疑,日子才过得舒坦。可现在她觉得,有些事,真不能装糊涂。
董卫国每天早上五点四十就起了。
先是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钻进厨房做早饭。
粥得熬上四十分钟,包子热上,咸菜切好摆盘。
干完这些,他开始打扫客厅,抹桌子,拖地板。
等马淑贤七点多起来,屋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了。
伺候她吃完早饭,董卫国就去买菜。
菜市场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他一般去个把小时就回来,拎着菜篮子,里头装的都是她爱吃的菜,挑得也仔细,叶子上有虫眼的不要,太老的不买。
可马淑贤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每天出去买菜,有时候回来得晚半个钟头。问他,他就说“碰见熟人多聊了几句”。
马淑贤以前不管这些,现在留了个心眼。
有天吃完午饭,董卫国说去楼下扔垃圾。
马淑贤靠在窗台边往下看,看见他拎着垃圾袋出了单元门,走了几步,却拐进了小区后面那条巷子。
巷子那头是邮电所,有个邮政储蓄的自助柜台。
马淑贤心里“咯噔”一下。
下午董卫国回来了,手里什么也没拿,表情如常。马淑贤假装在看电视,眼睛的余光扫了他一眼。他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洗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马淑贤趁董卫国去买菜,偷偷去他房间看了看。
床头柜抽屉还是那几样东西,小铁盒子还在原地。
她打开,扣子还是那些扣子,没什么变化。
但床底下的纸箱子,动过了。
箱子盖被翻开过的痕迹,布料的叠法和昨天不一样了。马淑贤把照片翻出来看,照片还在,边角的磨损程度没变。
她又翻了翻董卫国的枕头底下,没什么。衣柜里的衣服整整齐齐,没什么特别。
倒是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她拉开看了看,里面放着一条旧围巾,是几年前她送给他的。他很少戴,但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方方正正。
马淑贤愣了愣,把抽屉关上。
谁也不知道她心里那会儿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董卫国九点多就回房了。
马淑贤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她听到他房间里传来很轻的声音,像是翻东西。
后来声音停了,又过了一会儿,隐约传来几声咳嗽。
马淑贤把电视关了,坐在黑暗里。
她能感觉到,那天她试探过他后,董卫国也变了。他话更少了,出门更勤了,有时候在马淑贤跟前待着,会不自觉地搓手。
那个动作他以前也有,但没这么频繁。那双手,现在老是抖。
日子就这么挨到了这个月的10号。
10号,董卫国每个月雷打不动要出去的日子。
早上天没亮,马淑贤就醒了。她听到董卫国在厨房里窸窸窣窣的,好像在翻东西。后来脚步声移到大门口,门锁咔嗒一声,开了又关上。
马淑贤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路灯还亮着。董卫国从单元门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他没往菜市场走,而是拐向了通往车站的路。
马淑贤犹豫了一下,套了件外套,跟出了门。
她没走太近,远远地缀在后面。天还没大亮,街上人不多。董卫国步子很快,偶尔回头看两眼,但没注意到她。
到了车站,他没等多久,一辆去市里的中巴车就开过来了。
他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马淑贤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辆中巴车开走,尾灯在晨雾里越来越小。
她没有跟上去。
回到屋里,她坐在客厅里,心里乱七八糟的。
董卫国中午才回来的。进门的时候,他眼睛有些红,脸上带着说不出来的疲惫。马淑贤坐在藤椅上,看着他。
“卫国,你去哪了?”
董卫国一愣:“去……去镇上买点药。”
“啥药?”
“胃药。”他低下头,“这几天胃有点不舒服。”
“卫生院不是有吗?走几步就到了。去镇上一个来回,四五个小时。”
董卫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马淑贤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个人在她跟前蹲了十三年,头一回她觉得,他坐在那里,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她没再追问。可她知道,他骗了她。
那天晚上,马淑贤躺在床上,翻着日记本。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一页没有数字,只写了几个字:“我不敢说,怕她看不起我。”
马淑贤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董卫国刚来的时候,五十岁不到,头发还是黑的。
干起活来风风火火的,扛米、搬家具,什么事都抢着干。
这些年,他头发白了,腰也弯了,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
他给她洗脚的时候,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动作却轻得不行,生怕弄疼她。
她想起有年冬天她发高烧,董卫国背着她去医院,一路上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到了医院,她迷迷糊糊听到他跟医生说:“救救姨,她是我恩人。”
恩人。
这两个字,弄得马淑贤眼眶发酸。
可一想到日记本上那些汇款单,她的心又硬了起来。
第二天中午,马淑贤做了个决定。
她翻了翻董卫国的旧钱包,里面连一百块都没有。又翻了翻床底下的纸箱,那张照片还在。她拿着照片去了社区医院,找了王医生。
“王医生,你帮我看看,这姑娘脸上这些斑点,像啥?”
王医生一看照片,皱了皱眉:“看着像皮下出血点。这姑娘是不是得了血液方面的病?”
马淑贤的心往下一沉:“会不会是……白血病?”
“不好说。”王医生摇摇头,“但看这症状,可能性不低。”
马淑贤拿着照片回到家,坐在藤椅上发呆。
董卫国在厨房里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一下一下的,稳当得很。
马淑贤攥着那张照片,攥得紧紧的。
04
刘萍又来了。提着一兜橘子,笑嘻嘻的。
“淑贤啊,跟你说个事。”
马淑贤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腰上垫了个靠枕。看见刘萍那表情,心里就知道没好话。
“啥事?”
刘萍把橘子搁在茶几上,坐下,凑近了些:“你那个保姆。”
“又咋了?”
“前两天……”刘萍压低声音,“我在省医院门口看见他了。”
马淑贤手里的电视遥控掉到沙发上。她稳了稳,装作不在意:“省医院?他去看病?”
“谁看病?他?”刘萍摆摆手,“我看着不像。他在门口站着,像在等什么人。后来有个女的过来,跟他说了几句,两个人一块儿进去了。”
“女的?”马淑贤坐直了点。
“嗯,年轻女的,三四十岁的样子。长得瘦瘦小小,扎个马尾。”
马淑贤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
董卫国没啥亲戚,认识的人也少。
年轻女的,扎马尾,瘦瘦小小……她想起董卫国床底下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就是这个模样。
“后来呢?”
“后来我没看见,我就走了。”刘萍嗑了个橘子,汁水滋出来,“你说他一个保姆,跑省医院去干啥?总不会是去挂专家号吧?”
马淑贤没接话。她捏着手里那个橘子,橘皮被她掐出了印子。
“我看啊……”刘萍压低嗓门,“你得多留个心眼。这年头,干啥事的都有。你一个老太太,就那点退休金,可别让人给骗了。”
“他不是那种人。”马淑贤说,但声音没什么底气。
“哟,你咋知道?”刘萍撇嘴,“十三年?二十年的人都能翻脸,别说一个保姆了。”
马淑贤没再搭腔。
刘萍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外面天快黑了,董卫国还没回来。他说今天要去社区卫生院拿点降压药。平时拿个药也就半个钟头的事,今天快两个小时了。
马淑贤看了看墙上的钟,心里不踏实。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想了想,拿起电话,拨了何欣雅的号码。
响了半天没人接。她看了看时间,何欣雅应该还在上班。
马淑贤刚要挂,电话那头接了。
“妈,啥事?”何欣雅声音有点急,像是在忙。
“你……”马淑贤顿了一下,“你啥时候有空回来一趟?”
“妈,你怎么了?出啥事了?”
“没啥事,就是想你了。”
何欣雅沉默了几秒钟:“妈,你别蒙我。你每次说想我,都有事。”
马淑贤吸了口气:“你那个……你要是不忙,就回来一趟吧。妈真的有事跟你商量。”
“是不是那个保姆的事?”何欣雅的声音吊高了,“我早就说了,那个人不靠谱。一个男的,在你这儿干了这么多年,图啥?图你钱呗!”
“他没收过我啥钱。”马淑贤说。
“他还没收?一个月一千二,那还不叫收钱?”
“那是工钱!他不是白干的!”
“妈,你清醒点吧。”何欣雅声音越说越大,“你一个人住,他一个大老爷们住你家里,外人怎么说?你知不知道我单位同事都咋说我?说我妈养了个男的!”
马淑贤握着话筒的手,紧得指节都白了。
“你……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何欣雅像是憋了一肚子火,“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这个当保姆的,甩手走人了,你让我怎么办?你就不能替我想想?”
马淑贤挂了电话。
她靠在沙发上,眼眶红了一圈。
何欣雅是她闺女,也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可自从她老伴去世,闺女嫁到外省,母女俩的关系越来越拧巴。
何欣雅觉得她妈太傻,太好骗,什么事都要替她拿主意。
可她马淑贤活了一辈子,又不是三岁小孩,自己的日子自己会过。
天彻底黑了,董卫国还没回来。
马淑贤拿起一个橘子剥开,撕了一瓣放进嘴里,酸得牙根发软。她把橘子搁下,心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刘萍说的那些话。
省医院,年轻女的,还有那张照片。
她想起自己当年,老伴住院的时候,她一个人跑来跑去,拿药、缴费、打饭,忙得脚不沾地。
那会儿虽然累,但心里觉得有盼头。
老伴没了以后,她病了疼了,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是董卫国来了以后,这些才慢慢好起来的。
可现在,她不得不去想另一个事——这个人,对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是另有所图?
正想着,门锁响了。
董卫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几盒药。他抹了把脸上的汗,说:“姨,卫生院人太多了,排了很久的队。”
马淑贤看着他,没说话。
董卫国察觉到她脸色不对,脚步顿住了:“姨,你……咋了?”
“刘萍今天来找我了。”马淑贤说,“她说在省医院门口看见你了。”
董卫国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晃了一下,里头药盒撞在一起,发出“哗啦”的声响。
马淑贤盯着他的眼睛:“你去省医院干啥?”
董卫国低下头,喉结上下滚动。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来。
“你说话啊。”马淑贤的声音有点发抖,“你到底去省医院干啥了?你那个弟弟,还有那个叫小洁的姑娘,到底是咋回事?”
董卫国的脸一瞬间白了。
他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药盒滚得到处都是。
“姨……”他的声音哆嗦着,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猫,“你……你都知道了?”
05
客厅里的灯亮着,晚饭还摆在桌上没动。
马淑贤坐在藤椅上,面前的地板上散落着几盒降压药。
董卫国蹲在墙边,耷拉着脑袋,像棵被霜打过的老茄子。
“说吧。”马淑贤的声音不大,但稳,“你到底瞒了我啥。”
董卫国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手在裤子上搓了半天。
“我弟弟的闺女……小洁,得了白血病。”
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拽出来。
“两年前查出来的。骨髓增生异常综合症,医生说就是白血病,得治,得花很多钱。”
马淑贤听着,没插话。
“我弟弟那个人……”董卫国声音苦涩,“你也知道,做小本生意的,手里没几个钱。他前几年又离了婚,一个人带着闺女。知道这病的时候,他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那头哭。”
马淑贤想起床头柜里那张照片,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笑得却没心没肺。
“我……我没别的办法。”董卫国声音更低了,“我每个月挣的那点钱,除了给姨买菜买药,剩下的都寄回去了。不够,我就晚上去帮人干点杂活,帮人搬货、打扫门面,干到半夜。”
“医院那头花销大,我弟弟那边已经背了一屁股债了。我不敢停,也不敢跟你说。”
马淑贤开口了:“你为啥瞒着我?”
董卫国抬起头,眼圈红红的:“我怕……怕姨知道了,觉得我事多,把我辞了。”
“你就为这个?”
“姨,你不知道……”董卫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在你这儿干了十三年,这个地方,就是我的家。我要是没了这份活儿,我……我去哪啊?”
马淑贤沉默了。
她看着蹲在地上的董卫国,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脸颊凹陷下去,比刚来的时候老了不止十岁。
她能想象到,每个月10号,他早早起来,坐上那辆中巴车去城里。
医院门口排着长队,他在走廊里站着,等着护士出来喊家属的名字。
兜里揣着这两三个月攒下来的钱,一张一张数好了,交到弟弟手里。
可这只是他口里的。他是不是还瞒了什么?
“那个女的呢?”马淑贤问。
“哪个女的?”
“你省医院门口见的那个。年轻女的,扎马尾辫的,瘦瘦小小的。”
董卫国愣了愣:“那是……小洁她妈。”
“你不是说你弟弟离婚了?”
“是离了,但她妈也来看孩子。有时候她也去医院,我碰上了,就……”他话没说完,词穷了。
马淑贤盯着他,心里那个结,松了一点,但还是拧着。
“你每个月寄多少钱?”
“多的两三千,少的时候……一千多吧。”
“你一个月工钱才一千二,你哪来的钱?”
董卫国头垂得更低了:“我……我晚上去帮人干活。”
“干活?帮谁干活?”
“菜市场那边有个批发门市,晚上要卸货,让我去搭把手。一晚上给五十块钱。”
“一晚上五十?”马淑贤算了算,心里一酸,“那你啥时候睡觉?”
“半夜干完了回来,还能睡几个钟头。”
“你这身体吃得消吗?”
董卫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句:“习惯了。”
马淑贤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她心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气,有心疼,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气的是这个人瞒了她这么多年,把她当傻子似的蒙在鼓里。心疼的是他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白天黑夜地干,就为了多攒那几百块钱。
苦涩嘛……她觉得,自己这些年,好像根本没真正了解过眼前这个人。
“卫国。”她开口了,“你还有啥瞒着我的?”
董卫国摇摇头:“没了,真的没了。”
“那你日记本里写的‘对不起’,对不起谁?”
董卫国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马淑贤会连这个都看到。他嘴唇哆嗦着,眼眶泛红,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弟,对不起小洁,也……也对不起姨。”
他说完,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马淑贤看着他,眼眶也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站起身,没再看他,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屋里安静了很久。
第二天中午,何欣雅回来了。
她接到母亲的电话,一晚上没睡踏实。刘萍又给她发了条消息。何欣雅越想越上火,请了假就往娘家赶。
一进门,就看见董卫国蹲在厨房的角落里,低着头,锅里的菜糊了也没发现。何欣雅一看他那副样子,心里那股火“噌”地就窜上来了。
“你跟我妈说实话了?”她站在厨房门口,声音吊得老高。
董卫国抬了抬眼皮:“说了。”
“你到底骗了我妈多少钱?”
“我没骗钱。”
“没骗钱?”何欣雅冷笑,“那你的钱从哪来的?天上掉下来的?”
董卫国攥着锅铲的手青筋暴起,却没回一句嘴。
马淑贤听见动静从卧室出来,看见何欣雅那架势,叹了口气:“欣雅,你别这样。他没骗我钱。”
“妈,你到这会儿还替他说话?”何欣雅转过身,“你知不知道刘阿姨怎么说?她说这人去医院跟一个女的见面,那女的是谁?谁知道是不是他的同伙?”
“那是他前弟媳妇,去看他侄女的。”
“侄女?他哪来的侄女?”
马淑贤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何欣雅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惊讶,然后是怀疑,最后归于一种说不清的愤怒。
“妈,你信他?”她指着厨房里的董卫国,“一个陌生男人,在你这儿住了十几年,你信他?”
“我……”
“我不管。”何欣雅掏出手机,“这事得报警。他这是诈骗,是骗老人的养老金。”
何欣雅的手指已经按在了拨号键上。
马淑贤急了,伸手去夺她的手机:“你别乱来!”
何欣雅躲开她,脸上带着一股倔劲:“妈,你让开!我不能看着你被人骗!”
就在这时候,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马姨在家吗?我,董富贵。”
董卫国猛地从厨房里站起来,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06
董富贵站在门口,四十多岁,黑瘦,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蓝夹克,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
他一进门,看见董卫国蹲在地上,何欣雅拿着手机,马淑贤满脸慌张,一下子愣在门口。
“这……这是咋了?”董富贵问。
董卫国站起来,眼眶红着:“弟,你咋来了?”
“我昨天给你打电话,你没接。”董富贵把水果放下,“我给你打了好几个,怕你出啥事,就……就跑来看看了。”
何欣雅放下手机,打量着门口这个陌生的男人:“你是谁?”
“我……我是董卫国的弟弟,董富贵。”
何欣雅冷笑一声:“来得正好。你哥到底在我妈这儿骗了多少钱?”
董富贵眉毛拧起来:“骗钱?啥骗钱?”
何欣雅把手机拍在茶几上:“别装了,你俩合起伙来骗我妈的钱,对不对?”
“没有的事!”董富贵急了,手在兜里翻,翻出个黑色塑料袋,里头装着一沓子纸,往茶几上一摊。
“这是医院的病历,这是缴费单,这是诊断证明。”他一张张地摆出来,声音发抖,“我闺女小洁,从小就有贫血,两年前查出骨髓增生异常综合症,医生说是白血病。治疗费花了好几十万了,我把饭馆都盘出去了。可我没骗人一分钱!”
何欣雅凑过来翻那堆单据。上面写的都是省人民医院的名字,盖着红色公章。她翻了半天,脸色渐渐变了。
“你闺女……真得了白血病?”
“我骗你干啥?”董富贵扯开嗓门,“你自己看看这些单子,每个疗程多少钱,我跟我哥两个人,借了多少债。我要是骗人,我至于把饭馆都卖了吗?”
何欣雅没吭声了。她翻着那些单子,上面一笔一笔的数字,看得人眼皮直跳。
一个月前,小洁做了骨髓移植。配型是董卫国做的,匹配成功。
“我哥骨髓都捐了。”董富贵说,声音发哑,“他这些年省吃俭用,一分钱都留着给小洁治病。他连烟都戒了,说省下来给小洁买药。你们说他是骗子,他骗了啥?他骗了你们啥?”
屋里安静了。
何欣雅放下单据,看了一眼站在墙角的董卫国。他还是那副样子,低着头,手搓着裤缝,就像个做了错事等待责罚的小学生。
何欣雅深吸一口气:“就算他侄女真病了,他瞒着我妈这些年,难道没错吗?”
董富贵垂下头:“这事怪我。我哥是不想让你妈操心。”
“不想让我操心?”马淑贤终于开口了,“瞒着我就不叫操心了?”
“姨,”董卫国抬起头,声音沙哑,“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我就是怕……怕说了,你不要我了。”
“我要不要你,不是问题。”马淑贤说,“我问你,你哪来的钱?”
“我……”董卫国看了看董富贵,又看了看马淑贤,低下头,“我晚上去帮人卸货,一晚上五十。有时候周末去工地搬砖,一天一百。”
“你干了多久了?”
“快两年了。”
马淑贤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这两年,董卫国有时候回来得很晚,说是帮邻居干点杂活。
她没当回事,觉得他一个大男人,闲着也是闲着。
现在想想,那些深夜,他一个人在批发市场卸货,黑灯瞎火的。
她心里一阵抽疼。
“你为啥不跟我说?”马淑贤的声音有点发抖。
“姨,你腰不好,我怕你操心。”董卫国声音低低的,“你对我好,我不能拖累你。”
“拖累你个头!”马淑贤吼了一句,眼眶却红了。
何欣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收起手机,走到一边,翻着那堆单据看了又看。
天黑了。董富贵说要回去照顾小洁。马淑贤留他吃晚饭,他摆摆手:“不了姐,小洁晚上还要吃药,我得回去看着。”
送走董富贵,马淑贤关上门。屋里只剩下三个人,气氛沉默得让人透不过气。
何欣雅看了看董卫国,又看了看母亲,走到门口换了鞋:“妈,我回宾馆住几天。”
“你不回家了?”
“不回了,住几天。”何欣雅没回头,“我先走了。”
门关上了。楼道里传来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马淑贤坐在藤椅上,看着董卫国。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衬衫领子磨得发白。
“过来。”马淑贤说。
董卫国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蹲下。”
他蹲下了。
马淑贤抬起手,在他花白的头上拍了拍:“你这个人啊……”
董卫国低着头,泪水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
“你说你干了十几年,我咋就不知道,你这个人的心,是这个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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