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我提着菜篮子进门。儿子马凯坐在沙发上,脸朝着手机,嘴里含含糊糊的。
“妈,有件事……”
“说。”
“雪瑶她爸妈……说想来咱家过年。”
我手里的菜篮子没放下,愣了三秒。然后笑了:“那正好,我早想去海南了。明天就订机票。”
“妈,你这不是……”
“怎么了?海南暖和,我和你爸去玩几天,你们好好招待岳父岳母。”
晚上,我躲在厨房给马兴华发微信:“别声张,咱不去海南,回陕北。”
那头回了一个字:“行。”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儿子房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好像是在打电话。我关了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慢慢裂开了。
01
我是萧桂琴,今年五十二岁。
退休前在镇上小学当了二十八年语文老师,教过的学生少说也有五六百。
马兴华在自来水厂干了三十年,三年前退休,每个月退休金三千出头。
按理说日子不算差。
儿子马凯在省城上班,月薪小八千,娶了本地的何雪瑶。
小两口买了套三居室,首付我和马兴华掏了二十万,剩下的他们自己还贷。
我跟着进城好几年了。
一开始是舍不得儿子,后来是舍不得孙子。
可何雪瑶不要我带孙子,说让她妈帮忙。
我就成了个“多余的人”——白天在屋里转悠,晚上做饭收拾屋子。
马兴华总说:“你要是待不惯,咱回镇上。”
我不吭声。
心里头想的是那点念想——每年腊月,回陕北老家办年货。
这事从我嫁过来就没断过。
我妈今年七十三,一个人住在陕北老村,三个闺女就我离得近,往年都是我回去陪她过年。
今年不一样。
腊月初十那天,何雪瑶说了一嘴:“我爸妈说今年想来咱家过个团圆年。”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她说说而已。
哪想到没过两天,袁碧云亲自打来电话,语气热络得很:“亲家母,今年咱们一大家子一起过年,多热闹。我和老何都盼着呢。”
我嘴上说“好、好”,挂了电话,心里腻歪得很。
不是我不通人情。问题是何家二老来了,我家住哪儿?
三房一厅,马凯和何雪瑶住主卧,次卧是我和马兴华的房间,最小那间做书房。
何家二老一来,次卧得让出来。
我们老两口要么打地铺,要么去旅馆凑合。
去年就是这样。我在地板上躺了十二天,腰都直不起来。马兴华嘴上不说,半夜翻来覆去,第二天揉着摔痛的胯骨去上班。
今年,何雪瑶妈妈提都没提这事。好像理所当然。
我憋着没发作。晚上躺床上,越想越睡不着。
翻来覆去到了凌晨两点,我骨碌坐起来,摸黑给马兴华发了一条消息:“咱不去海南,回陕北。”
不一会儿,那头回了两个字:“我陪。”
我没打算跟他们说实话。这个家,有些话说白了就没意思了。
可谁知道,第二天一早,何雪瑶就开始了。
“妈,你们去海南的话,机票订好了没?要不要我帮你看?”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杯咖啡,语气轻飘飘的。
“不急。”我低头剁肉。
“妈,你说你们今年去海南,那我爸那些腊肠……我就放阳台了?”
我剁肉的手停了一秒。
腊肠是我让陕北老家寄来的,光运费就花了六十块。
平时舍不得吃,留着过年。
她爸的红酒架占了半个储藏室,我的腊肠被挤到墙角。
“放吧。”我说。
何雪瑶笑了笑,转身走了。我盯着手底下的肉,刀起刀落,比刚才更用力些。
马兴华从厕所出来,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了?”
“没怎么。”
他也没追问,自己倒了杯茶,坐到沙发上。过了好一会儿,他冒出一句:“今年的腊肠,要不要多灌点?”
我没理他。眼泪在眼眶里转,我硬是忍着没让它下来。
02
腊月十二,我开始收拾屋子。
说是收拾,其实就是把柜子里的被褥拿出来晒一晒。何雪瑶她爸妈要来,家里必须干干净净的。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是怕公婆嫌我家脏。
那天下午,何雪瑶从公司早回来了半小时。她进门换鞋,看到我正在晒被子,愣了一下:“妈,你这是……”
“你们家要来客人,不得好好准备?”我故意加重了“你们家”三个字。
她没听出来,笑着点头:“那就麻烦妈了。”
我转过身,没接话。
晚上吃饭,马凯张嘴想问点什么,看了看何雪瑶,又咽了回去。我装作没看到,低头扒饭。
“妈,你明天有事没?”何雪瑶突然问我。
“怎么?”
“我爸说想把储藏室那个柜子换个位置,方便放他那几箱红酒。你要是没事,咱俩明天收拾一下?”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
那几箱红酒,她爸年初就说要寄过来,到现在还没影。
倒是我的腊肠、干菜、老家的鸡蛋,全挤在角落里。
有一回马凯想拿点冻肉出来,翻半天没找着,何雪瑶在客厅喊:“别乱翻,后面那排是我爸的东西!”
我没反驳。第二天早上,我们俩收拾储藏室。
“妈,这个箱子是你用吗?”她指着一个纸箱,里面是我从老家带回来的红枣。
“嗯。”
“那我爸的红酒架放哪儿?”
我指了指角落:“那儿。”
“那这个红枣……”
“我自己搬阳台上。”
何雪瑶没有异议,笑眯眯地把我的箱子推到门口。我弯腰去搬,腰里的老伤扯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天晚上,马兴华看见阳台上的红枣箱,问我:“怎么搬这儿来了?”
“储藏室没地方了。”
“那酒架呢?”
“她爸的。”
马兴华没再说话。他这个人,话少,但什么事都看在眼里。洗脚的时候,他忽然冒出一句:“要不咱明年搬回镇上?”
“再说吧。”
我不舍得儿子,这个话我说不出口。
那几天,我心里头一直堵着什么。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很多。
想我妈一个人在陕北,过年连个帮忙剁馅的人都没有。
想马凯小时候,腊月二十三回老家,院子里晒着腊肠,风一吹满院子香。
想何雪瑶嫁进来的这几年,逢年过节都是去她家。我妈偶尔来一次,何雪瑶嘴上说“欢迎”,眼神里都是客气,生分的客气。
有一回我妈来住了两天,何雪瑶把客房的被套换了新的,冰箱里提前塞满菜。
我妈坐沙发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走的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妈在城里待不惯。”
我送她上车,车开远了才敢哭。
今年,我不打算让她再受那份委屈。
腊月十五,我在网上查了旅馆价格。省城附近的小旅馆,一晚一百二,住十二天就是一千四。
我一个退休老师,一个月工资五千,这一千四是一笔不少的开支。
可要真让我自己搬出去住旅馆,我又觉得别扭。
那天中午,马凯下班回来,我试探着问他:“凯啊,你跟雪瑶商量过没?她爸妈来,我住哪儿?”
马凯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妈,我……”
“算了。”我摆摆手,也不想让他为难。
他趁机溜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那背影,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03
腊月十七,袁碧云又打来电话。
“亲家母,过年那天让雪瑶订个外卖年夜饭套餐,省事,你们也少受累。”她语气亲热,像在替我着想。
我拿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不用,年夜饭我来做。”
“你做啥呀,累得很。你们陕北那边也讲究这个?我听说你们那儿过年都吃羊肉饸饹……”
“我闺女爱吃饺子。”
“……那行,随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何雪瑶刚好从书房出来,看见我的脸色,问:“妈,你怎么了?”
“没什么。”
她也没多问,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坐在餐桌上刷手机。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有点恍惚——这是我儿子的媳妇,也是这家的女主人。
而我,像个外人。
马兴华出门遛弯回来,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又咋了?”
“袁碧云打电话了。”
“说啥了?”
“让订外卖年夜饭。”
马兴华没接话。他这个人,不爱掺和这些事。但那天晚上,他忽然说了句:“你想回陕北过年,咱就回。”
我抬头看他。
“我陪你。”他又补了一句。
我没吭声,眼泪差点掉下来。
晚上,我在厨房包饺子。何雪瑶下班回来,跟我说:“妈,我爸妈说腊月二十八到。”
“哦。”我手里的饺子皮没停。
“那你们去海南……订好票了吧?”
“订好了。”我说,“你放心吧。”
她笑得挺开心:“那你们好好玩,家里这边我来安排。”
我没再接话。擀面杖在手心来回转,馅儿被包进去,我捏得紧紧的——怕它散。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躺在床上想了很多,越想越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拿出手机,查了一趟回陕北的绿皮火车。
站票,第二天清晨六点发车,票价九十二块五。
下了单,我长出一口气。
回床上躺下,马兴华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买了吗?”
“买了。”
他没多问,又睡过去了。我侧过身,看着窗外那些昏黄的路灯,心里比什么时候都踏实。
04
腊月二十,我做了一件让全家都懵了的事。
那天吃晚饭,何雪瑶随口提起一个朋友去三亚玩的事,说那边三十度,穿短袖。我放下筷子,当着一家人的面掏出手机,翻出机票页面。
“我查查年初二的机票。”我说。
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然后报了个价格:“年初二去三亚,折后价八百六。”
马凯愣住了:“妈,你真去啊?”
“那还有假?”我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你看,三张票,我跟你爸,还能带一个人。你外婆腿脚不好,去不了。要不你们谁去?”
何雪瑶拿过手机,看了看,脸色有点不自然:“妈……你们去就行,家里这边有我爸妈在,走不开。”
“那正好。”我把手机收起来,“我们仨去享受享受。你们在家好好过年。”
马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我低头继续吃饭,装作没感觉到桌面上那点奇怪的气氛。
第二天早上,何雪瑶问我:“妈,你票买了吗?”
“买了。”我说得很干脆。
实际上,我买的是后天回陕北的站票。但这话不能跟她说。
从那天起,何雪瑶对我客气了很多。
大概是觉得我真要走了,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早上出门前,她特意跟我说了句:“妈,你们路上小心,到了记得打电话。”
“好。”我答应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马凯这些天也不太对劲。他话少了很多,有时候我进他房间送水果,他正对着手机发呆,看到我进来,赶紧把手机翻过去。
我没问。儿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
腊月二十二,我偷偷给老家的妹妹打了个电话。
“姐,你今年真回来?”她声音挺高兴。
“回来。”
“妈知道不?”
“还没跟她说。”
“那你赶紧说,她今年老念叨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拨通了老家的号码。
那头响了很久才有人接:“喂?”是我妈的声音。
“妈,我今年……订好票了。”
“订什么票?”
“回家的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我妈的笑声:“那妈给你蒸糕。”
“还灌点香肠。”
“就你嘴馋。”
挂了电话,我用手背擦了擦眼眶。
腊月二十三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出门前,我在桌上留了张纸条:“我和你爸去海南了,初七回来。年货在冰箱,你们自己安排。新年快乐。”
马凯还没醒。何雪瑶也没醒。
我背着一个小包,马兴华提着那个旧拉杆箱,悄悄出了门。
天还没全亮。路上有薄雾。我和马兴华走过空荡荡的街道,谁也没说话。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既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又有一丝难过。
到了车站,马兴华去买了两瓶水,递给我一瓶:“冷不?”
“不冷。”
他把围巾解下来,递给我:“围上。”
我没推辞,接过来围在脖子上。围巾上还有他的体温。
火车晃晃悠悠开了。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光,心里想:今年,不一样了。
05
陕北老家的冬天,比城里冷得多。
火车到站,我跟马兴华转了一趟大巴,又换了一辆蹦蹦车,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老家的院子里透出一盏昏黄的灯光。
是那种老式白炽灯泡,照得满院子暖烘烘的。
我妈站在门口,棉袄外面套了件旧毛线马甲,手里拿着锅铲子,看到我们下车,愣住了。
“闺女?怎么今天回来了?”
我笑着走过去:“妈,今年我回来过年。”
她看了看我拎的包,又看了看站在身后的马兴华,眼睛眨巴了几下,嘴角翘起来:“那还不进来?锅里炖着羊肉呢。”
她转身进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我跟在后头,看到她背对着我们,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我妈没说任何关于何雪瑶家的话。她只是问:“要不要加两个菜?”
我说:“不用,羊肉饸饹就行。”
灶火噼里啪啦响着,风箱呼哧呼哧。我妈在灶台前忙活,我蹲在灶膛前添柴,马兴华坐在炕沿上擦着他那双旧皮鞋。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在屋里乱窜。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还在镇上教书的时候,每年腊月也是这样的光景。
我妈做羊肉饸饹,我帮她烧火,马兴华在门口劈柴。
那时候马凯还小,穿着棉袄在院子里来回跑。
现在他大了,有自己的家了。
那晚我睡在炕上,听着我妈均匀的呼吸声,一宿没合眼。不是什么失眠,就是舍不得睡。这些年过年,我有几次是在这张炕上睡过的?
城里的夜晚太安静了,安静得让我觉得不像过年。
而这边的夜里,屋外有风声,屋内有人声,热炕烙得我后背发烫,舒服。
正月初一那天,我提前买好了对联和鞭炮。小年之前就跟着我妈去镇上赶集,羊肉、猪肉、蒜苗、土豆,装了好几袋子。
我挽着我妈的胳膊走,她嘴里念叨着:“买这么多干啥?又吃不完。”
“慢慢吃。”
“你住几天?”
“住到初七。”
她没接话,走了几步,忽然说:“那妈给你多灌点香肠。”
到了腊月二十八,院子里已经挂满了腊肠和风干肉。我妈的棉袄袖子沾着面粉,站在灶台前给我看饺子馅:“尝尝咸不咸?”
我蘸了一点,点头:“刚好。”
她利索地包起来,一只手托着皮子,另一只手填馅,捏两下,一个圆鼓鼓的饺子就成型了。动作快,跟年轻时一模一样。
马兴华蹲在院子里削土豆,削完一个扔进盆里,溅起水花。太阳照在他发白的后脑勺上,照得他眯起眼。
我看着这一院子热腾腾的景象,心里头有种很踏实的感觉。同时我也在想——城里的那对夫妇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没问,也不愿多想。
06
大年三十,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个除夕。
陕北老家的院子里,鞭炮声响了一整天。
我妈熬了一锅羊肉汤,又炸了一大盆油糕。
我蹲在灶火前帮着烧火,马兴华在外面贴对联,那副烫金字的对联是我在镇上的小摊上挑的。
“这年过得才有滋味。”他贴完对联进门,冻红的鼻尖直冒白气。
我妈端出一碟咸菜,笑着说:“你少在城里待,回乡下多住几天。你看你脸色都白了,不像咱乡下人。”
马兴华咧嘴笑:“行,明年还回来。”
电话响了。我看了一眼号码,是马凯。
我走到院子里接:“喂?”
“妈,过年好。”电话那头,马凯的声音有点沙哑。
“过年好。你那儿咋样?”
“挺好的。雪瑶爸妈都到了。你们那边呢?”
“也好。你外婆包了饺子,你爸刚贴完对联。”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马凯说:“妈……”
“嗯?”
“没什么。你好好过年。”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山坳里升起的炊烟,出了一会儿神。马兴华从屋里探出头:“谁的电话?”
“儿子。”
“他说啥了?”
“没说什么。”
我没告诉他,那通电话让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马凯的声音听着不对劲,好像憋着什么话没说。
晚饭的时候,一大家子坐在热炕上,围着一大盆羊肉饺子。
我妈把第一碗推到我面前,我夹了一个,烫得直咂嘴,她笑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马兴华给自己倒了杯散装白酒,抿了一口,眯着眼说:“明儿去西安,带你妈逛逛兵马俑。”
我妈一听,愣了:“啥?去啥西安?”
“旅游团,我报了。”马兴华放下酒杯,“初二出发,三天两晚,包吃包住,一个人四百八。”
我妈放下筷子:“那多贵……”
“不贵。”我说,“这辈子你还没出过远门,这次就让我带你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默默地夹了一个饺子。
就在这时候,电话又响了。
是何雪瑶。
我接通,那头有点吵,电视声音、说话声搅在一起。何雪瑶的声音带着笑意:“妈,年夜饭你们吃了吗?”
“正在吃。你们呢?”
“我们也吃着呢。我妈包了饺子,我爸还带了瓶好酒。”
“挺好的。”
“妈……你那边热闹吗?”
“热闹。”我侧身让开,让我妈那头的说笑声传过去,“你听,你外婆正笑呢。”
电话那头顿了顿。何雪瑶说:“妈……”
“没什么。你们好好过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我母亲坐在炕上咧嘴笑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做的这个决定,是对的。
但我知道,城里那头,不会太平静。
07
年初一早上,我正在院子里扫雪,手机响了。
这次是视频通话。何雪瑶打来的。
我擦了擦手,点了接听。屏幕那头出现了何雪瑶的脸,她身后是陌生的餐桌,摆满了菜。但不是我家的餐桌。
“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笑着把手机转了个方向,“给你看看你外婆。”
镜头里,我妈坐在炕上,裹着旧棉袄,露出没牙的笑容。何雪瑶笑得有点僵:“外婆新年快乐。”
“哎,好,好……”我妈冲着镜头连连点头。
镜头一转,我看到袁碧云也凑了过来,脸上挂着笑:“亲家母,你们那边挺热闹啊!”
“可不是嘛,羊肉饺子,油糕,还有……”我把镜头扫了一下灶台,“你看,刚炸的丸子。”
“哎哟,陕北的年还真热闹。”袁碧云的语气听着热络,但眼里的复杂神色一闪而过。
何雪瑶笑了笑,镜头没有继续移动。我看不到她爸和马凯。但我注意到她身后桌边的氛围不太对劲。
就在这时候,我妈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闺女,明儿去西安,你记得把相机带上!”
何雪瑶愣了:“去西安?”
“嗯,我报了旅游团,初二出发。”我说,“带你外婆去看看兵马俑,她这辈子还没出过远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何雪瑶的表情有点愣住了。她身后的袁碧云似乎也挺意外。
“那……你们回城是初七?”何雪瑶问。
“应该吧。”我说,“看情况。”
挂了视频,我回到屋里。我妈问我:“谁啊?”
“雪瑶。”
“她……没不高兴吧?”
“没有。高兴着呢。”
我没说出心里话。那通视频电话让我感觉到——城里那个家的气氛,好像不太一样。
下午,我给马凯发了条微信:“你那儿没事吧?”
他隔了很久才回:“没事。你们玩得开心。”
我看着这条回复的措辞,总觉得不太对劲,但也说不清楚哪里不对。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帮着我妈准备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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