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说一遍,你是谁?”
凌晨两点的医院走廊,我盯着病床上那个浑身缠满纱布的男人,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三小时前,他冲进火场抢一个破账本。三周前,他在我早餐摊前磨刀守了一夜。三个月前,他掀翻我的面盆,骂我是“赵文斌的寡妇”。
“你问我是谁?”彭高韵咧嘴笑了,“我是你公公欠了二十年的那条命。”
他伸出手,手臂上烧伤的皮肉裂开,露出一个铜钱大小的青黑色胎记。
我晃了一下。这个胎记,我在亡夫肩膀上见过。
一模一样的。
01
凌晨四点,县城还没醒。
我把三轮车推到街边,掀开盖油条的纱布,面盆里的面已经醒好了。这活儿干三年了,闭着眼睛都能把油条扔进锅里。
儿子今天起得早,蹲在摊子后面玩手机。女儿还在睡,让隔壁宋秀荣帮忙看着。
“妈,那个叔叔又来了。”儿子突然拽了拽我的袖子。
我抬头,对面巷子口蹲着个人影,看不清脸。
“别管他,快帮妈递盘子。”
我刚把第一根油条下锅,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重,像喝醉了似的。
没等我转身,一只手就掀翻了案板上的面盆。
面粉扬了我满头满脸,面盆砸在地上,哐当一声响。儿子吓得尖叫,缩到三轮车后面。
我抹了一把脸,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面前,满身酒气,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就是那个寡妇?”他说话舌头打结,“赵文斌的寡妇?”
我攥紧手里的长筷子,指节发白。
“你谁?”
“彭高韵。”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建材店那个。你男人欠我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背影一摇一晃的。我盯着他走远,手里的筷子没松。
儿子从车后面探出头,脸都白了。
“妈,他……”
“没事。”我蹲下来擦地上的面粉,“油条明天再炸,先回家。”
可我的手在抖。三年了,从来没有人这么砸过我的摊子。
赵文斌欠他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男人死了三年,在工地上出的事,赔偿款都拿来还债了,还欠什么?
晚上的时候,宋秀荣来了。她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就说:“慧妍,我给你介绍个人。”
“不要。”
“你听我说完嘛。”她坐下,“人家条件不错,开建材店的,没拖没累。”
“今天上午砸我摊子那个?”
宋秀荣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他来砸的,我能不知道?”
“他那是喝多了。”宋秀荣摆手,“平时不这样的。我跟他说了,让他来道歉。”
“不用。”
“慧妍,你一个人带孩子……”她叹气,“三年了,该往前走了。”
我没吭声。
女儿从里屋探出头,问妈妈怎么了。我说没事,让她去睡。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掀面盆的画面。
第二天中午,女儿的药吃完了。她哮喘,药不能断。我骑车去药店,回来路上路过建材市场,看到一个人蹲在店门口抽烟。
彭高韵。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也没理他,骑车走了。
可晚上回家,女儿的药盒里多了两千块钱。
我愣了一下,拿起来看,钱是新崭新的,压得整整齐齐。
这钱哪来的?
我问儿子,儿子说没看到。问女儿,女儿摇头。
我坐在床边,攥着那两千块钱,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02
第二天下雨,早餐摊没出。
我打算去建材市场找彭高韵,把钱还给他。
可到了他店门口,门锁着。
隔壁五金店的老板说:“老彭今天去喝酒了,下午才回来。”
我问她彭高韵这人怎么样。
“脾气臭。”老板摇头,“但人不坏。就是嘴贱,喝多了爱找事。”
“他离婚了?”
“离两次了。”老板压低声音,“他媳妇说他脾气大,动不动就骂人。不过也有人说是他媳妇嫌他穷,跑路了。”
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雨越下越大,决定先回家。
路上经过河边,看到一个人蹲在河岸上,淋着雨。
他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张纸,像在烧什么东西。烟被雨浇灭了,纸湿透了。
我没敢走近,远远看着。
他蹲了很久,久到我腿都站麻了,才站起来走了。
我跑过去看,地上有一个烧了一半的纸角,从泥水里捡起来,上面隐约能看出几个字:“赵文斌……对不起……”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赵文斌欠他什么?要写对不起?
晚上,宋秀荣又来我家,劝我去相亲。
“就吃顿饭。”她拍着胸脯保证,“要是你觉得不合适,我以后再不提了。”
我想了想,答应了。
有些事,得当面问清楚。
见面那天,我特意换了件干净衣服,提前到了饭店。
等了四十分钟,彭高韵才来。
他穿着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一进门就骂服务员:“凳子怎么这么脏?你们这店开的是给人坐的吗?”
服务员红着脸擦凳子,他还在骂。
我坐在对面,一句话没说。
他骂完了,坐下,看了我一眼:“你点菜了?”
“不吃了。”
我站起来就走。
“哎,你等等。”他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
到了门口,宋秀荣追出来,拉住我:“你这是干嘛?”
“我不吃这顿饭。”
“你就不好奇他为什么那天砸你的摊子?”
我停住了。
“他跟我说了。”宋秀荣压低声音,“他说他是故意的,想让你注意他。”
“注意他?”
“嗯,他说你长得像他一个故人。”
我心里更乱了。
回到家,儿子问我:“妈,今天那个叔叔是不是又来了?”
“哪个叔叔?”
“就是上次掀摊子那个。”儿子低着头,“我在学校看到他,他在校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他去找你了?”
“没有,就是站在那儿看。我同学说,那个人像是保护咱们的。”
保护?
我坐在床边,儿子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第二天,我去早餐摊,发现案板上的刀被人重新磨了,锃亮锃亮的。
掀开纱布,面盆里多了一包盐,还有一袋面粉。
我抬头,对面监控室里,彭高韵站在窗口,正看着我。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朝我点了点头。
我没理他。
可那天生意特别好,油条卖得快,收摊的时候,我在收银盒里看到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行字:“下周日,河边,我有话说。”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03
儿子在学校被打了。
那天下午,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邓子轩跟同学打架,鼻青脸肿的。
我赶到学校,看到儿子坐在办公室角落,嘴角破了皮。
“妈,我没惹他。”儿子低着头,“他自己撞过来的。”
班主任说那个同学平时就爱惹事,已经通知家长了。
我带着儿子回家,给他擦药,心里堵得慌。
“那个同学叫什么?”
“王浩宇。”儿子咬着牙,“他爸在街口卖水果。”
我没说话,想着明天找王浩宇家长谈谈。
可第二天一早,王浩宇就来了我家,鼻梁上贴着创可贴,一进门就哭:“阿姨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我愣住了。
“谁打你了?”
“没,没人打我。”他抹眼泪,“我自己跌的。”
可他那样子,分明是被揍了。
儿子从屋里出来,看到王浩宇,吓得往后缩。
王浩宇看到儿子,又哭了:“邓子轩,我真不敢了,你叫你那个叔叔别打我了。”
叔叔?
我蹲下来问他:“哪个叔叔?”
“就是那个,瘦瘦的,胳膊上有纹身的那个。”王浩宇比划着,“他说我要再欺负你儿子,就让我去医院躺着。”
我心里明白了几分。
那天晚上,我去建材市场找彭高韵。
他正在店门口跟人下棋,看到我来了,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你打的王浩宇?”
“谁?”
“那个学校的混小子。”
他挠了挠头:“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你少装。”
“我装什么了?”他笑了,“我行得正坐得直,没打谁。”
“你……”
“你找我干嘛?”他打断我,“就为了这点破事?”
我气得说不出话,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越想越不对劲。他为什么帮我?为什么偷偷磨刀?为什么站校门口?
第二天,我的早餐摊又被人砸了。
凌晨三点多,我被邻居的喊声吵醒,跑出去看,案板翻了,面盆碎了一地,油条扔得到处都是。
三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站在对面,看着我笑。
“你就是那个寡妇?”为首的问。
“你们……”
“你男人欠我们钱,现在还没还。”
“他死了三年了。”
“死了也得还。”
他们说完就走了。
我蹲在摊子前,眼泪掉下来。
三年了,我到底还要还多久?
第二天天没亮,我去摊子收拾,发现案板已经被人擦干净了,刀磨得发亮,面盆也换了新的。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对面的监控室。
彭高韵蹲在门口,抽着烟。
“你干的?”
“我闲得慌。”他站起来,把烟掐灭,“你那案子叫人砸的,我帮你擦了。”
“为什么?”
“没为什么。”他转身进了店,“你一个女人,不容易。”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关上门,心里头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04
黄兰英来了。
我前婆婆,赵文斌的妈。自从文斌走了以后,她每隔一个月就来看我和孩子,每次来都带吃的。
“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她坐下,摸了摸女儿的头,“子涵又长高了。”
黄兰英今年七十二了,身子骨还行,就是腿不太好。
“慧妍,我给你找了个算命先生。”她拉着我的手,“你属鼠,今年下半年有正缘上门。”
“妈,我不信这个。”
“你听我说完。”她表情认真,“有人说你身边有个人,是来还你前世债的。”
我心里一紧:“谁说的?”
“街坊有个算命的,我让他给你看了八字。”黄兰英说,“他说你属鼠,今年下半年有个贵人,属虎的,是来还你另一世的债。”
“属虎?”
“嗯,他还说,这个人背后有债,还不完你们就成不了。”
我没说话,脑子里闪过彭高韵的脸。
他属什么?我不知道。
“妈,你别管了。”
“我能不管吗?”黄兰英眼眶红了,“文斌走了,你一个人带孩子,妈心疼你。你要是有个伴,我也放心。”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黄兰英在我家吃的饭。饭后她说腿疼,我让她住下,她不肯,非要回去。
第二天一早,宋秀荣给我打电话:“慧妍,你婆婆住院了。”
我心里一紧,骑着车往医院赶。
到了病房,黄兰英躺在病床上,脸上没什么血色。
“妈,你怎么了?”
“没事,摔了一跤。”她笑了笑,“不小心。”
“怎么摔的?”
“回家路上滑了。”
医生说她有轻微中风,得住院观察几天。
我坐在病床边,黄兰英拉着我的手,突然说了一句:“慧妍,二十年前中秋节,赵家欠彭家一条命。”
我愣住了:“什么?”
“我……我记不清了。”她闭上眼睛,“反正,欠了。”
“彭家是不是彭高韵?”
她没回答,睡着了。
我在病房坐到天黑,心里翻来覆去想那句话。
二十年前中秋节,赵家欠彭家一条命。
彭高韵是彭家的。
那他来找我,是为还债还是报仇?
05
黄兰英住院第三天,我回家整理她的衣服,顺便翻翻她带的东西。
在包里,我找到一张泛黄的欠条。
打开看,上面写着:今欠彭家五万元整,一九九六年八月十五。签字人:赵德海。
赵德海,我公公。
我盯着那张欠条,手在发抖。
五万块钱,二十年前的五万块钱,在县城能买一套房子。
我往下看,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此款用于赵文斌结婚之用。如未能还款,以命抵债。”
以命抵债?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彭高韵掀面盆的画面。
他说的“你男人欠我的”,原来是这个。
可他又为什么帮我?
我想不通。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整理赵文斌的遗物。
在一个旧箱子里,我翻出一张照片,是赵文斌结婚那天拍的。
照片里,他穿着红西装,笑得灿烂。
旁边站着几个亲戚朋友,人群最边上有一个人,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他穿着蓝布衫,脸很瘦,眼神阴沉。
翻过照片,后面写着一行字:“兄弟一场,各安天命。”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头翻江倒海。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稳,做了个梦。
梦里彭高韵站在河边,手里拿着那张欠条,烧着了。火光照着他的脸,他冲我笑,笑容很苦。
“你欠我的,他欠我的,都是债。”他说,“还不完的。”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一早,我去建材市场找他。
店门关着的。
隔壁老板说:“老彭昨天没回来,好像去哪个河边喝酒了。”
河边?
我骑着车,沿着河找了一圈,在桥洞底下看到他。
他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瓶酒,已经喝了大半。
“你来了。”他抬头看我的眼神很清醒,“就知道你会来。”
“坐下,我跟你说点事。”
我犹豫了一下,蹲在他旁边。
“你公公欠我家的钱。”他说,“二十年前的事了。”
“我知道。”
“你知道的只是表面。”他喝了一口酒,“那年我二十七,刚结婚。你公公说借五万块给你男人结婚用,我拿了。”
“后来呢?”
“后来,你男人结了婚,我进了监狱。”他笑了一下,“你公公怕我还不上,找人设了个局,把我弄进去了。”
“什么局?”
“工地事故,让我顶班签了两个字。”他攥紧酒瓶,“蹲了三年。等我出来,我爸妈都走了。”
“你说你是谁害的?”
“你公公。”他说,“他知道,赵文斌也知道。但他们都跟我没关系了。”
“那你找我干嘛?”
“我不知道。”他把酒瓶放下,“一开始我想报仇,看到你的摊子就想砸。可后来……”
他停住了。
“后来怎么了?”
“后来我看到你蹲在街头,给一个流浪汉塞包子。”他低下头,“那个流浪汉是我。”
我心里一震。
“那天我出狱第二天,蹲在墙根饿了一天。”他的声音颤了一下,“你走过来,蹲下来,把两个肉包子塞我手里。你的手碰到我的手,很热。”
我愣愣地看着他。
“那天以后,我就没法恨了。”他站起来,“我一直想还你一个人情。”
“所以你帮我磨刀,帮我护儿子,帮我把案板擦干净。”
“嗯。”他点头,“都是闲的。”
我看着他,心里头不是滋味。
“那你为什么要抢账本?”
“账本上有你男人的名字。”他说,“我想烧了它,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你烧了自己的店。”
“店可以再开。”他笑了笑,“命没了,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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