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纪念日那晚,我做了四菜一汤。
红烧肉、清蒸鲈鱼、醋溜白菜、一个蛋花汤。都是苏曼丽爱吃的。
我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就坐在饭桌前等。
等到菜凉了,等到汤上面结了一层油皮。
晚上十点,大门终于响了。
苏曼丽走进来,脸上的妆有点花,眼睛红红的。她看都没看餐桌一眼,直接从包里掏出一沓纸,甩在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一看,是银行流水单。密密麻麻的数字,最后一行写着:5000万。
“我给国强转了五千万,”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公司资金周转需要。”
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她盯着我,“四千多。你干了二十年,连这套房子的装修钱都攒不够。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怎么花钱?”
她越说越激动,指着我的鼻子:“苏勇,你就是个没出息的东西。入赘到我家二十年,除了会做饭,你还会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嫌弃。
我没说话。
我站起来,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桌上。
然后我走进卧室,拖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苏曼丽站在门口,冷笑:“走吧,走了就别回来。离了婚,你还能分点钱。”
我没回头。
我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箱子,又把床头柜里的一个铁盒拿出来,放进行李箱底层。
那个铁盒,她不知道。
里面装着一张三十万的存单,还有一封信。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时,苏曼丽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声音很温柔:“国强,明天我去公司找你……嗯,没事,他走了。”
三天后,我的手机响了。
是苏曼丽的号码。
我接起来,听到她的哭声。
“苏勇……你回来……求求你回来……”
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他跑了……八千万,全没了……爸住院了……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在了地上。
我的眼睛闭上了。
三天前的那个晚上,我本来想告诉她一件事:那个铁盒里,藏着一个秘密。
她骂我的那些话,咽回去了。
算了。
都算了吧。
01
我叫苏勇,今年四十八岁,在城东的机械厂上班。
说起来也怪,我在苏家待了二十年,街坊邻居都知道我是“上门女婿”。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苏曼丽是苏氏集团的老板,我是厂里的技术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刚结婚那会儿,我还不习惯被人指着脊梁骨说“吃软饭”。后来听多了,也就不在意了。日子是自己过的,别人怎么说,关我什么事。
但那晚苏曼丽说的那些话,不一样。
结婚纪念日。我特意请了假,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鲈鱼,又挑了一块五花肉。我记得苏曼丽爱吃红烧肉,要炖得烂,入口即化那种。
我在厨房忙了三个小时。
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了满屋。我心想,她回来看到这些,应该会高兴吧。
结果她进门就把冰箱贴上的照片撕了。
那是我们的结婚照。
她看都没看餐桌,直接把银行流水摔在我面前,骂我没出息。
我当时站在客厅里,手还握着锅铲。
愣了半天。
不是因为她骂我,而是因为那张流水单上的数字——五千万。
我知道公司这两年效益不好,苏曼丽经常半夜还在打电话。
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公司的事。
我问过几次,她总是摆摆手:“你一个搞技术的,懂什么企业经营?”
后来我就不问了。
但那五千万,让我心里凉了半截。
那些钱,都给了唐国强。
唐国强是苏氏集团的总经理,苏曼丽大学的师兄。我见过他几次,戴个金边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见谁都笑。但我不喜欢他看苏曼丽的眼神。
那眼神,不像同事。
我收拾好东西,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时,苏曼丽还在打电话。
她靠在沙发上,腿翘在茶几上,声音软得跟棉花似的:“知道了,明天我去找你……嗯,他走了,签字了……你放心。”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然后把门关上,拖着箱子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到苏曼丽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前,低头看着那盘红烧肉。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电梯门关上了。
02
我拖着箱子,坐上了去老家的长途汽车。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飞,像一条光河。我靠在座位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二十年,就这样了。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苏曼丽的样子。
那时候我在机械厂当学徒,她来厂里提货。
她穿着白衬衫黑裙子,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笃笃笃的,像踩在我心上。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苏氏集团的千金。
她看上我,纯粹是因为我老实。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她当时说,“不花言巧语,踏实。”
可我踏实了二十年,换来的是一句“没出息”。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张流水单。
五千万。
那是多大一笔钱啊。我在厂里干到退休,不吃不喝也攒不到。
唐国强,一个名字就值五千万。
我心里酸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算了,都签了字了,离了也好。
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但也算对得起她。
二十年,没花过她一分钱,工资卡全交,家务全包。
想到这儿,我又想起了那个铁盒。
铁盒里那封信,是苏曼丽的父亲苏国华写给我的。
老爷子对我一直不错,当年我跟他女儿结婚,他没反对,还特意跟我说:“小勇,爸看你是个实在人,曼丽交给你,我放心。”
那封信,是今年年初老爷子给我的。
当时他刚从医院出来,脸色很差。他把我叫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递给我。
“小勇,这里面的东西,你收好。等我走了,你再打开。”
我问他是什么,他没说。
我把铁盒拿回家,塞进床头柜最底层,再也没打开过。
现在我后悔了。
我应该早点打开看看的。
也许一切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汽车在高速上颠簸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到了老家县城。
我拖着箱子,走在那条走了二十年的老街上。
街边的包子铺还开着,老板娘认识我,探出头打招呼:“哟,小勇回来了?好久不见啊!”
我笑了笑,买了两个包子,坐在路边吃。
天空灰蒙蒙的,下着小雨。
雨滴打在树叶上,啪嗒啪嗒的,像谁在敲我的脑袋。
我忽然想起女儿小苏。
她在外地上大学,今年该大二了。上次打电话,她还问我:“爸,你和妈还好吧?”
我说好。
她又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我说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要是哪天想跟我说什么,就打电话。”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小苏可能早就看出什么来了。
孩子什么都懂。
我掏出手机,想给她打个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拖着箱子,往老家那栋老房子走去。
03
老房子还是老样子,院子里长满了草,门上的锁锈得打不开。
我用力拽了几下,锁还是不开。正准备找石头砸,手机响了。
是小苏。
“爸,”她的声音有点儿紧,“你在哪儿?”
“回老家了。”我说。
“我妈打电话来了,她……她好像挺急的。说公司出事了,问你知不知道唐叔叔去哪儿了。”
“不知道。”
小苏沉默了几秒,又说:“爸,我妈昨天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让我保护好自己,别跟唐叔叔走太近。她说……她说她可能被骗了。”
“爸,”小苏的声音变了,有点抖,“我在我妈旧手机里看到一组照片。她和唐叔叔在医院拍的,照片上还有一份文件,看着像遗嘱。字写得乱,我没看清,但我看到爷爷的名字了。”
“什么遗嘱?”我问。
“就是……好像写着财产的分配。上面有爷爷的签名。”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老爷子今年查出胰腺癌,一直在住院。这事儿我知道,但苏曼丽从来没让我去医院看过。
她说“爸需要静养,你别去添乱。”
我也就没去。
现在想想,哪是不让我添乱,分明是不让我知道。
“小苏,”我说,“你听我说,你把那些照片发到我手机上,别告诉任何人。”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脑子里飞速转着。
老爷子那封信。
唐国强和苏曼丽的关系。
那五千万的转账。
还有那张遗嘱。
这些东西怎么扯到一起的?
我站起来,用力踹了一下门锁。
锁终于开了。
院子里落了一层灰,窗台上的花都干枯了。我推门进屋,老屋里的摆设还是我母亲生前时候的样子。
我走进卧室,把铁盒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我深吸一口气,拧开了它。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张发黄的借条,一张三十万的存单,和老爷子亲笔写的一封信。
我拿起那封信,展开。
第一行字就让我愣住了。
“小勇,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可能已经不在了。有件事,爸瞒了你二十年,今天必须告诉你。”
我的手开始发抖。
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老爷子写的时候手很不稳。
我继续往下看。
04
信上说,二十年前,苏氏集团濒临破产。
那时候苏曼丽刚接手公司,什么都不懂,被供应商和银行两头夹击。
苏国华急得住了院,躺在病床上,眼泪直掉。
“我这辈子没求过人,”信上写道,“但那一天,我给儿子跪下了。”
那封信里写了我这辈子都没想到的事。
原来,当年苏氏集团差点就垮了。是苏国华求人帮忙,才借到一笔救命钱。三十万。那三十万,是我的。
我卖掉了父母留给我的房子。
那套房子,是爸妈一辈子攒下的。
我卖了三十万,全给了苏国华。
条件是:这件事不能让苏曼丽知道。
“曼丽性子傲,知道老公卖房救她,这辈子都要背着人情过。她受不了这个。”苏国华在信上这么写,“我答应了她,也答应了你。可我这辈子最亏欠的人,就是你。”
我蹲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信纸上。
原来我不是入赘的。
我是被苏国华“请”进来的女婿。
那三十万救了苏氏,苏国华怕女儿知道真相后抬不起头,就说我是“入赘”的。
苏曼丽信了,也就认了这个“上门女婿”。
我按苏国华的意思,也配合着演了二十年的“上门女婿”。
我放下信,拿起那张借条。
上面写的是苏国华的名字。
三十万。
署名日期是二十年前。
我又拿起存单,上面也是三十万。存款日期是三个月前,苏国华的名字。
信的最后,苏国华说:“小勇,爸对不起你。爸这辈子欠你的,只能用这三十万和这条命还了。曼丽要是知道了真相,她会后悔的。爸不想让她后悔。”
我看完信,蹲在屋里,哭声越来越低。
窗外的雨还在下。
我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脑子里全是这二十年来的点点滴滴。
苏曼丽骂我的那些话,我受的那些委屈,那些街坊邻居指指点点的眼神……
原来我一直忍着的“上门女婿”,是我自己选的。
我选了这条路,走了二十年。
现在走到了尽头。
我擦了擦眼泪,把信、借条和存单重新装回铁盒,锁好。
手机突然响了。
是小苏发来的照片。
我点开看,照片上果然是一份遗嘱。
遗嘱上的内容很简单:苏氏集团的所有资产,包括股份、不动产、现金,全部转移到唐国强名下,指定苏曼丽为受益人。签名是苏国华。
我盯着那签名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
老爷子写“苏国华”三个字,笔划应该是有特点的。
这份遗嘱上的签名,太工整了。
工整得不像是一个病人写的。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
“爸,”她的声音很急,“我妈刚才打电话来了,她哭得很厉害。说唐叔叔跑了,公司账上全空了,爷爷知道后晕过去了,现在在医院抢救。”
“哪个医院?”我问。
“市一院。”
“我马上过去。”
05
我坐最近那班大巴赶回城里。
车轮碾在湿漉漉的高速上,两个小时后,我站在市一院的走廊里。
苏曼丽蹲在病房门口,头发散着,脸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看到我走过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苏勇……你来了……”
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样。
“爸怎么样了?”我问。
“还没醒……医生说是脑溢血……还在抢救。”
我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唐国强呢?”我问。
“跑了……他把公司账上的钱全转走了……八千万……一分都没剩……”
“那五千万呢?”
苏曼丽低下头,不说话。
我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曼丽,你把公司这十年投了多少给唐国强?”
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
“我……我也不知道,可能……可能有一两个亿……”
一两个亿。
我愣在那儿。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咬着嘴唇,不吭声。
“你爸现在躺在里面,”我指着抢救室的门,“你知不知道,你爸一直在瞒着你一件大事?”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
我从兜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她。
“你自己看。”
苏曼丽接过信,低头看了几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
她的手在抖,信纸在空中哗哗地响。
看完最后一个字,她没说话。
她把信纸攥在手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走廊的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不是真的……这不可能……”
“你爸欠了我三十万,”我说,“那是当年我卖房子的钱。二十年前,你爸骗你说我是入赘的,就是为了瞒住这件事。”
苏曼丽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那这些年……我骂你……我……”
她说不下去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曼丽,你跟我说实话,唐国强是不是你主动找的?”
她咬着嘴唇,点了下头。
“你说他是什么人?”
“他是我师哥……他说他能帮公司渡过难关……他说只要我给他钱,他就能让公司翻身……”
“然后呢?”
“然后……我就信了……我给他钱,他让我签合同……那些合同我自己都没看……我以为他能帮我……”
她一句话分成三段说,每说一句,声音就矮一块。
“那遗嘱呢?”我问。
“遗嘱?”
“你爸的遗嘱,你签没签?”
苏曼丽愣了:“我没见过什么遗嘱。”
我把手机递给她,上面是小苏发来的照片。
苏曼丽看着那张遗嘱,眼睛越睁越大。
“这不是爸签的!”
“你确定?”
“爸写字的时候,中间那一横会抖,因为他手受过伤。但这上面的签名,太工整了。”
我看向那签名。
果然。
“这是唐国强弄的。”
苏曼丽的脸白了。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打开了。
06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老人暂时脱离危险,但得静养,情绪不能波动太大。”
苏曼丽松了一口气,靠在我肩膀上。
我扶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你爸还没醒,说话得小心。”我说,“唐国强的事,等他稳定了再说。”
她点点头。
坐了一会儿,她又开始哭。
“苏勇……我对不起你……我骂了你二十年……你说你受了多大的委屈……”
“算了。”
“怎么算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我让你当了二十年‘上门女婿’,我让你被人指指点点了二十年……你怎么还能说算了?”
我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
窗外的那棵银杏树,黄了一半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抖着。
“你爸跟我说的,”我开口,“他说你这人,性子硬,脾气急,但心眼不坏。他说让我多担待。我担待了二十年。”
“现在呢?”
“现在我想明白了,有些事,不是你担待就有用的。”
苏曼丽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苏勇,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但是……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但那天晚上,我没走。我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夜,苏曼丽靠在我肩膀上,睡得很不安稳。她做梦的时候说了句梦话:“爸……对不起……”
第二天早上,病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和苏曼丽推门进去,看到苏国华醒了。
老爷子脸色苍白,手上扎着输液针,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到我,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勇来了。”
“爸。”
苏曼丽哭着扑到床前:“爸……你怎么样了……”
苏国华摸着女儿的头,轻声说:“没事,爸没事。”
他看着我,又看看我手里的铁盒,问:“你看了?”
我点头。
“那就好。”他叹了口气,“爸这辈子,做了不少亏心事。最大的一件,就是骗了你。”
“爸,别说了……”
“得说!”苏国华摆摆手,“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递给苏曼丽。
“曼丽,这是公司保险柜的钥匙。里面有一份股份转让协议,我早就签好了。我把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转给了小勇。”
苏曼丽愣住了。
“我早就看出来了,”苏国华说,“唐国强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怕他把公司坑了,就把股份转给最靠得住的人。”
“爸……”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苏国华打断女儿,看着我,“小勇,爸把公司给你,不是让你发财,是让你帮曼丽守住这个家。”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钥匙,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司被唐国强掏空了,但底子还在,”苏国华说,“只要你愿意回来,公司还能翻身。”
苏曼丽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有水光。
“苏勇……你愿意吗?”
手里那把钥匙,很重。
重到我握不住。
可我知道,这个家,我也放不下。
07
我在病房里待了一整天。
苏曼丽出去打了几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公司账上全空了,流动资金一分不剩,这个月的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
“还欠多少?”我问。
“供应商那边还有几百万货款没结。”
苏曼丽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还有……银行的贷款……下个月到期……三千万。”
我靠在墙上,脑袋嗡嗡的。
三千万。
苏曼丽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国华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说话。
病房里就剩下苏曼丽的哭声和老爷子偶尔的咳嗽声。
我走到病床前,看着老爷子花白的头发,心里突然有一股说不出的酸。
“爸,”我开口,“公司的事,我来想办法。”
老爷子睁开眼,看着我。
“小勇,你有办法?”
“公司还在,人还在,就有办法。”
苏曼丽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光。
“苏勇……你真的愿意留下来?”
“我不是为了你留的,”我说,“我是为了小苏。”
她低下头,不说话。
那天晚上,我从公司保险柜里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拿了出来。
苏国华把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转给了我,盖了他的私章,签了他的名。
日期是三个月前,也就是他查出胰腺癌的时候。
我拿着协议,坐在公司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窗外楼下的路灯亮着,光被挡在窗帘外面。
我把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代表公司的绝对控股权,代表苏氏集团现在属于我了。
我一个机械厂的工人,现在成了一个公司的老板。
真可笑。
但这些股份在二十年前,是我用三十万买的。
不,不是买的。是苏国华还给我的。
我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的最后,苏国华写着:“小勇,你这辈子受的委屈,下辈子爸再还你。”
我把信叠好,放进内兜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
“爸,我妈跟我说了。她说你想把公司撑起来。我妈哭了,她说她一直误会你了。”
“你妈那人,不坏。”我回了一条。
“那你愿意原谅她吗?”
“我不知道。”
沉默了几秒,小苏又发来一条:“爸,我相信你。”
我看着那四个字,眼睛有点湿。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唐国强租的那套办公室。
门开着,里面乱糟糟的,文件碎了一地。看来这货跑得挺急,连收拾都没来得及。
我蹲下来,翻那些散落的文件。
大部分都是公司的合同复印件。我翻了几份,发现都是苏曼丽签的,上面全是公司作抵押的条款。
签得那叫一个痛快,连违约金都没看。
我摇了摇头,正要站起来,突然看到桌腿下一张揉成一团的纸。
我展开来,上面是一部手机号码的打印件。
号码下面写着:唐国强,最后更新时间,三天前。
三天前,正是苏曼丽转那五千万的日子。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嘟……嘟……
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次。
这次,电话通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唐国强?”
对方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苏勇吧?”
“是。”
“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把苏家的八千万吞了,就想这么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苏勇,你知道我为什么针对苏家吗?”
“为什么?”
“因为你老丈人,二十年前害得我爸倾家荡产。我爸叫唐万年,你听说过吗?”
唐万年,我当然听过这个名字。那是二十年前被苏氏集团吞并的一家公司老板,后来跳楼了。
“我爸跳楼之前,”唐国强的声音冷下去,“他说让我替他讨这笔债。我花了二十年,就等这一天。苏勇,你不是上门女婿吗?你应该感谢我,我让你看清了苏曼丽的真面目。”
“你错了。”
“什么?”
“我不是上门女婿。”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苏氏集团现在是我的了。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在我手里。”
这次,唐国强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不管你姓什么,那家公司反正是垮了。你赢了又能怎么样?”
“我没赢。”我说,“你也没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你追不回那笔钱的。”
“我会追回来的。”
“你凭什么?”
我没回答。
挂了电话。
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我凭什么?
凭我是苏国华的恩人。
凭我是苏氏集团现在的老板。
凭我咽不下这口气。
08
我从唐国强办公室出来,直接去了苏氏集团。
门口的保安认识我,从来不给我好脸色。以前我来看苏曼丽,他都是用鼻孔看我。这次我走到他面前,把股权转让协议往他面前一拍。
保安低下头,盯着协议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变成震惊。
“苏……苏总……”
“我姓苏。”
“是是是……苏总……您请……”
我走进公司大门,看到那面写着“苏氏集团”四个大字的墙上,铜牌已经有点旧了。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员工,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焦虑。
公司要垮了,人心早就散了。
我径直走向总经理办公室,推开门。
房间很大,落地窗,真皮沙发,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
桌上还放着唐国强的照片。
我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坐在那张椅子上。
椅子是老板椅,转起来还得劲儿。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楼下人来人往的马路。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坐在这里。
我掏出手机,打给厂里的一个老同事,老李。
“老李,厂里最近效益怎么样?”
“别提了,”老李叹口气,“老板要减工资了,我正愁呢。”
“你能不能帮我联系几家供应商?”
“你想干嘛?”
“我想整合一下,看看能不能从他们那里拿到更便宜的货。”
“行,我帮你联系。”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另一个朋友,他是做物流的,以前跟我合作过。
“老张,你能不能帮我跑一趟外地?”
“去哪?”
“去找一个人。”
“谁?”
“唐国强。”
那边沉默了一下:“你疯了?”
“我没疯。他有八千万在我这儿,我得拿回来。”
“行,我帮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办公室很大,但我坐得越来越稳。
苏曼丽推开办公室门时,我已经打了十几个电话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脸上一滴妆都没化。要不是认识她,真以为她是什么普通上班族。
“你怎么在这?”她问。
“我现在是公司老板,不在这在哪?”
她低着头走进来,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
“苏勇……我真的错了……”
“别说这些了,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我打断她,“眼下要紧的是把公司撑起来,把唐国强抓回来。”
“你有办法?”
“有。”
我把计划跟她说了一下:先跟供应商谈判,把货款延期,再从银行那边找门路,争取把贷款的期限延长。唐国强那边,我已经让人去找了。
苏曼丽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苏勇,你还懂这些?”
“厂里干了二十年,不是白干的。”
她笑了。
这是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笑。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当我把最后一份资料看完,抬起头时,窗外天都亮透了。
手机响了,是老张打来的。
“我找到唐国强了。”
“在哪?”
“一个叫永安的小县城。他躲在一个老厂房里,身边还有几个人。”
“别打草惊蛇,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把外套披上。
苏曼丽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
“你去哪儿?”
“找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下照顾爸。”
“爸稳定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这二十年来我从来没见过的。
信任。
“行,走。”我说。
09
我和苏曼丽连夜赶到永安县城。
老张开着车,在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半天,最后停在一座废弃的老厂房前面。
厂房外面停着几辆车,一辆黑奥迪,两辆白面包。
“就是这了,”老张说,“他躲在那里面。”
我下车,苏曼丽跟在我身后。
“你在这等着。”我说。
“我不。”
我看着她:“里面可能有危险。”
“那你一个人进去更危险。”
我没再说什么,拉着她,一起往厂房里面走。
推开门,里面又黑又潮,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几个工人模样的人正在装箱子,看到我们进来,全都愣住了。
“你是谁?”为首的一个瘦高个问。
“我找唐国强。”
“不认识。”
我冷笑一声,掏出唐国强的照片:“就是他。”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你谁啊?”
“我是他债主。”
这时候,厂房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唐国强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那副金丝眼镜。他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苏勇?哎哟,你还真来了。”
“唐国强,你把钱还了。”
“钱?什么钱?”
“苏氏集团的八千万。”
唐国强耸耸肩,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大剌剌坐下:“那是苏曼丽自愿给我的,有转账记录在,白纸黑字,赖不了。”
“那不是自愿的。”
“是吧?那你去告我啊。”
他笑起来,笑得特别开心。他身后的那几个工人也跟着笑。
我看着他笑,心里的火一股一股往上冒。但我还是压住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当然。”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
“法律上没问题。”唐国强翘着二郎腿,“你一个上门女婿,能奈我何?”
话音落地,我掏出了手机,把录音功能关掉。
“唐国强,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录下来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现在是在承认你诈骗对不对?”
“你……”
“还有你伪造遗嘱的录音,我也有。”
唐国强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朝我冲过来。
苏曼丽挡在我面前,声音不大,却很有力:“唐国强,你今天要是敢动他一下,我让你全家不得好死。”
唐国强停住了。
他看着苏曼丽,又看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你……你们……”
“你可以跑,”我看着他,“但你能跑多远?全国通缉你,你跑得掉吗?”
唐国强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话。
“钱的问题,”我说,“我们可以在法庭上说。但你要是敢跑,后果自负。”
我拉着苏曼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听到身后传来唐国强的声音。
“你以为你能赢我?你不过是个上门女婿而已。”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那你是谁?”
我看着前方厂房的铁门,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刺得我眼睛有点发酸。
“我是苏氏集团的老板。”
“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在我手里。苏氏集团是我的。”
唐国强的脸彻底白了。
他瘫在椅子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出门的时候,外面的天空已经亮透了。
苏曼丽跟在我身后,默不作声。
“苏勇。”
“嗯?”
“你刚才真像我爸。”
“你爸?”
“嗯。你说话的样子,跟当年他坐在办公室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愣。
“走吧,”我说,“回公司。”
10
第二天,我们把唐国强交给了警方。
他逃不掉了。录音、转账记录、证人证言,一整套证据链,他都跑不掉。警方在我们离开后就把他控制了。
后来警方告诉我,他账户里还有三千多万。
虽然不多,但至少能让公司喘口气。
那三千多万到账的那天,苏曼丽坐在办公室里哭了一下午。
我也没说话。
我看着她哭,哭得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苏勇,”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真的后悔了……”
“过去了。”
“不是。我是说,我后悔当初不应该那样对你。”
她说着,嗓子哑了:“你卖了房子,卖了三十万救了我爸的公司。你受了二十年的委屈,连句实话都没跟我说。”
“你爸不让我说。”
“你可以说的。”
“说了又怎么样?”
苏曼丽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道。
“曼丽,有些事,不是说了就能解决的。我忍了二十年,不是因为我不敢说,是因为我知道,这个家,我说了,就要散了。”
“那你现在……”
“现在,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是你的恩人,也不是你的债主。我是你丈夫。”
苏曼丽站在那儿,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苏勇……”
“公司的事,我帮你处理。等你爸身体好了,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你呢?”
“我回厂里上班。”
“因为那才是我的生活。”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到公司大门口时,苏曼丽追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枚戒指。
那是我的结婚戒指,被我放在那个铁盒里。
“苏勇,你能不能再……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的眼眶红红的,头发有点乱,嘴唇干裂着,整个人看起来特别狼狈。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接过了那枚戒指。
苏曼丽笑了。
笑完之后,又开始哭。
我拉着她,站在公司门口,看着广场上那面迎风飘扬的国旗。
“走吧,跟我回老家种菜去。”
“种菜?”
“嗯。种菜养鸡,过咱自己的日子。”
苏曼丽扑哧一声笑了,眼泪还在脸上挂着。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哄过你?”
她没说话。
她握着我的手,用力握了握。
广场上的风吹过来,我闻到空气里有股泥土味。
春天快到了。
苏曼丽的发丝在风里飞起来,她歪着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二十年前她第一次看我时那样。
我看着她,嘴角往上扬了一下。
她看到了,也笑了。
那天下午,我去医院看了苏老爷子。
他躺在病床上,精神好多了,看到我来,脸上挂着笑。
我跟他聊了一会儿,告诉他公司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老房子也修好了。
他听了,一直点头。
临走的时候,他叫住我。
“小勇。”
“爸谢谢你。”
我没回头,也没说话。
但走出病房的那一刻,我的眼睛湿了。
二十年。
我终于不用再当“上门女婿”了。
那个铁盒,我还留着。
里面的信和借条,都还在。
那是二十年的印迹,也是生活的痕迹。
晚上,苏曼丽做了顿饭。
她笨手笨脚的,把菜烧糊了,鱼也没炖熟。但她说,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给老公做饭。
我吃了很多。
吃得她笑着哭了。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
苏曼丽站在身后,看着我,问:“真走啊?”
“走。”
她犹豫了一下,也拿起包:“那我跟你一起。”
我看着她,笑了。
“走吧。”
老家的站台上,阳光正好。
远处有一辆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开过来。
苏曼丽挽着我的胳膊,问我:“二十年,你不会觉得亏吗?”
“亏?”
“嗯。我骂了你二十年,你受了二十年委屈。”
我看着远方火车越来越近,想了一会儿。
“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什么好处?”
“起码,我能确定,这一辈子,我再也不用向任何人低头了。”
苏曼丽没说话。
她只是把我胳膊又挽紧了一些。
火车慢慢停下来了。
我拉着她,踏上了那列车厢,走向了我们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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