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校收费窗口前,我把三万八推过去。

老婆魏玉慧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刚才邻居朱桂平那句“你家唯一连大专都上不了”还在我耳朵边转。

收费员点了两遍钱,递了张收据过来。

我正要接,手机响了。

“赵先生您好,我是XX科技大学招生办……”

我直接挂了电话。骗子,都这时候了还来骗我。

回头看儿子,他站在大厅门口,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

“爸,”他嗓子哑了,“那个电话……是真的。”

大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收据还攥在收费员手里,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高考出分那天,天热得跟蒸笼似的。

我蹲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缸满了倒,倒了又满。楼下的知了叫得人心烦,但我没心思管那些。

赵唯一考了317分。

离大专线还差8分。

我把手机翻来覆去看那条查分短信,眼睛都快看出窟窿来了。可那三个数字摆在那里,怎么变都变不了。

317。

我把手机摔在茶几上,声音大得把魏玉慧吓了一跳。

“怎么了?”她放下手里的碗,走过来捡起手机。看了一眼,整个人僵在那里。

半天,她说了一句:“是不是查错了?”

“能错吗?”我的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平时考多少分,你心里没数吗?”

魏玉慧没吭声,眼泪吧嗒吧嗒掉。

我扭过头不看她。

不是不心疼,是心疼也没用。

这个家就这点条件,我俩都没什么文化,一个在装修队干活,一个在超市收银,供他读书供了十八年,指望着他能比我们强点。

现在全白费了。

“唯一呢?”我问。

“在屋里。”

我走到儿子房门口,听见里面有敲键盘的声音。啪啪啪,挺急的那种。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一脚踹在门上:“还有心思打游戏?”

屋里的声音停了。没人应我。

我又踹了一脚,门框震得嗡嗡响:“赵唯一,你倒是说话啊!”

魏玉慧跑过来拉我:“你别这样,孩子心里也不好受……”

“他不好受?他不好受还有心思打游戏?”我甩开她的手,“我看他根本就不在乎!”

门开了。

赵唯一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脸有点肿,眼睛也是红的。

“我没打游戏,”他说,声音很低,“我在看东西。”

“看什么?”

他没回答,把门关上了。

我气得想再踹一脚,魏玉慧把我拖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得很。魏玉慧也没睡,背对着我,身子蜷成一团,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知道她在哭。

但我没说话。

说什么呢?说“没事的,孩子还有别的路”?可我心里清楚得很,这年头,没个大学文凭,能有什么出路?

我自己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初中毕业出来打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修过路,搬过砖,现在在装修队里给人刷墙贴瓷砖,一天挣两百块,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老板说扣钱就扣钱,我还得陪着笑脸。

我吃过的苦,不想让儿子再吃一遍。

可现在看来,该吃的一样都跑不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发现儿子房门开着。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机还亮着屏幕,屏幕上是一所学校的官网。

科技大学。

我冷笑了一声。科技大学?那是你能上的学校?

我把他摇醒:“别做梦了,你考了多少分自己心里没数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02

接下来那几天,整个家都死气沉沉的。

魏玉慧请了两天假,在家躺床上不想动。我去超市买东西时碰见邻居朱桂平,她笑眯眯地问我:“你家唯一考得咋样?”

我没吭声。

她眼睛一亮:“该不会没考好吧?

“还行。”我含糊了一句,拎着东西就走。

身后传来她跟别人嘀嘀咕咕的声音:“听说才考了三百多分,连大专都上不了……”

我把拳头攥得紧紧的,但没回头。

那天下午,班主任张建忠打来电话。

“老赵啊,”他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唯一的成绩……你看要不要考虑再复读一年?这孩子底子还是有,就是不够努力。”

“复读?”我苦笑了,“张老师,他那点分,复读又能怎么样?”

“那你看大专……”

“算了,”我说,“不读了,送他去技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也行,学门手艺,好歹是条出路。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

技校。

这两个字,我从来没想过会落在自己儿子头上。从小到大,我一直在跟他说:“你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别像爸一样靠力气吃饭。”

可他偏偏走上的,就是我这条路。

晚上,魏玉慧问我:“真送他去技校?”

“不然呢?”我说,“还能怎么办?我们拿得出那个复读的钱吗?”

她不说话了。

确实拿不出。这几年供他补课、买资料,几乎花光了家里的积蓄。我把所有的活儿都接,手指头都磨出了茧子,就是为了多挣几个钱。

可到头来,钱花了,人还是没出息。

“那就学个电焊吧,”魏玉慧翻着手机里的技校招生简章,“听说电焊工挣得不少。”

“行,”我点了点头,“明天我去问问学费。”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那家电焊技校。

学校不大,在大路边上,门口挂着一个褪色的招牌。

进去一看,几间旧厂房改成的教室,地上到处是焊渣和废铁皮。

几个学生蹲在地上,戴着面罩“嗞嗞”地焊东西,电光闪得人眼睛疼。

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刘,人很客气。领着我转了一圈,边走边说:“你放心,我们这里教的东西实实在在,学出来好找工作。”

“学费多少?”

“一年三万八。”

我吸了一口凉气。

能不能少点?

“已经是最低价了,”老刘挠挠头,“你也知道,现在什么都涨价。不过我可以跟你们说,我们这里毕业的学生,用人单位抢着要,一个月七八千的工资,稳当。”

我没再说什么。

回去以后,我跟魏玉慧商量了一晚上。三万八,不是小数目。我东拼西凑,找工友借了两万,又把我那张存了好几年的定期取了,总算凑够了。

那几天,我很少跟儿子说话。

他也躲着我,整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发现他房间的灯还亮着。我贴在门上听了一下,里面没声音。

我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见我进来,赶紧往床单底下塞。

“藏着什么呢?”我问。

“没……没什么。”

我没追问,转身走了。

那个动作,现在想来,有点不对劲。

但当时我没当回事。落榜了,有点秘密,不也正常?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去技校交钱那天,天热得能把人烤熟。

我揣着那三万八,心里头沉甸甸的。魏玉慧跟在我旁边,脸色也不好看。她今天跟超市请了半天假,扣了五十块钱的工资。

赵唯一走在我们后面,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走到技校门口,碰见了朱桂平。

她带着她家外甥女,说是来技校办事。看见我们,她眼睛一亮,热情得过分:“哟,老赵,你们也来了?是送唯一来报名吗?

“嗯。”我点了下头,不想多说话。

“技校也不错,”她笑着说,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好歹能学门手艺,将就着过日子。”

魏玉慧的脸一下子白了,但她什么也没说。

我拽了她一下,示意她别跟这种人计较。

我们走进大厅,里面一股汗臭味。空调坏了,风扇呼呼地转,吹出来的全是热风。好几个家长带着孩子挤在窗口前,你推我挤,乱哄哄的。

我们排在队伍后面。

赵唯一站在我旁边,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像是在看什么东西。我瞥了一眼,是那条高考成绩短信。

那三个数字,放大了看,特别刺眼。

“别看了,”我闷声说,“看了也没用。”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吭声。

轮到我时,我从裤兜里掏出那叠钞票,数了三遍,才递进去。

收费员是个年轻姑娘,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

她数了一遍,又用验钞机过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开始开收据。

就在这时,赵唯一突然开口了:“爸,要不先别交……”

“别废话,”我没好气地打断他,“钱都带来了,不交干嘛?”

他又张了张嘴,但没再说下去。

收费员把收据递过来。

我伸手去接。

可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显示的是省城的区号。

“喂?”我按了接听键。

“您好,请问是赵广进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很清脆,语速很快,“我是XX科技大学招生办的,我姓刘,叫刘心怡。是这样,您儿子赵唯一同学在今年的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中获得了金奖,根据我们学校的自主招生政策,这个奖项有破格录取资格……”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赵唯一同学,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金奖。”对方一字一顿地说,“这个奖项含金量很高,我们学校希望他能来面试,通过后可以免试录取……”

“骗人的吧?”我脱口而出。

“赵先生,我不是骗子。您可以上我们学校官网查我的工号……”

我直接挂了电话。

骗子,都这时候了,还来骗我。

315都曝光过,考了多少分学校就给你打电话,那是野鸡大学在拉人头。

谁啊?”魏玉慧问。

“打错了。”我没好气地说,转身又去拿收据。

可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我又按掉。

然后它又响了。

“你到底有完没完?”我接了电话就吼,“我儿子才考了三百多分,你们科技大学看不上他,别再来骗了!”

“赵先生,您听我说——”对方的话还没说完,我又挂了。

大厅里的人都看向我。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对收费员说:“收据给我。”

她有些犹豫地看着我,但还是把那张盖了红章的收据递了过来。

我攥着收据,感觉心凉了半截。

三万八,就这么没了。

回头看,儿子站在大厅门口,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文件袋。

“爸……”他的声音在发抖,“那个电话……是真的。”

大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收费员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他。

魏玉慧愣住了:“什么真的?

“那个科技大学……”赵唯一咽了口唾沫,“是真的,我没骗你们。”

我脑子里“”的一声。

“你什么意思?”

“我拿了奖,”他的声音更小了,“全国青少年创新大赛……金奖。”

04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金奖?”我重复了这两个字,感觉不像真的。

“嗯。”赵唯一点了点头,眼眶红了,“金奖。”

魏玉慧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什么时候参加的?怎么从来没说过?”

“我……我没敢说。”他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我怕你们觉得我在浪费时间。”

我脑子里乱得很。

创新大赛?金奖?科技大学?

这些东西,跟赵唯一扯得上关系吗?

他在学校里成绩一直中不溜,从来没拿过什么奖。我让他好好学习,别整天捣鼓那些有的没的,他也从来不顶嘴。

怎么突然之间,就拿了金奖?

“通知书呢?”我问。

“在……”

他话没说完,我手机又响了。

这次我没挂,走到一边,接了起来。

“赵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喘,“您能听我说完吗?我不是骗子。”

“那你证明给我看。”

“我用学校座机打的,您可以去查一下这个电话号码。另外,赵唯一同学的获奖信息,在中国青少年科技网上可以查到。他的作品名称是《基于废旧零件的小型风力发电装置》,指导老师是他的物理老师,姓王。”

我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真的不是野鸡大学?”

“赵先生,XX科技大学,省属重点,您可以查。”

挂了电话,我站着,手机都捏出了汗。

我扭头看儿子,他还站在那里,文件袋还攥在手里,手背上的青筋都突了出来。

“那个通知……”我的声音有点哑,“在哪?”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突然就火了:“到底在哪!”

“在……在我床板底下压着。”他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床板底下?压着?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高考后第三天,”他擦了把眼泪,“快递寄过来的。”

高考后第三天?

那不就是半个月前?

也就是说,他早就拿到了通知书,但一直没说?

“为什么不说?”魏玉慧的眼泪也下来了,“你知不知道爸妈有多难过?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了凑学费,到处求人借钱?”

赵唯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想让你们看到的……不是那个分数……”

“什么意思?”我吼了一声。

他不说话了,只是哭。

我转身就走。

“你去哪?”魏玉慧在身后喊。

“回家!”

我走出大厅,阳光刺眼得很。但我没躲,就那么站在太阳底下,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到底怎么回事?

他为什么不说?

难道他不想上大学?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班主任张建忠的电话。

“张老师,我问你个事。”

你说。

“赵唯一,是不是参加了什么创新大赛?”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拿了金奖,”我说,“科技大学给我打电话了。”

“你说什么?”张建忠的语气一下子变了,“他真的拿了奖?”

“你不知道?”

“我知道他参加了比赛,”张建忠说,“但没想到他能拿奖。他那个物理老师王老师一直在辅导他,说这孩子有天赋……但我以为就是锻炼一下。他一直没说结果,我以为是没获奖,就没多问。”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我忽然想起来,那段时间儿子确实经常很晚才回家。

我问他在干嘛,他说“在学校补课”。

我没怀疑过。

现在想来,补课?补什么课?他那几门功课都不好,补了也没有多大起色。

原来,他是去捣鼓那些东西了。

可我从来没问过他在捣鼓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回到家,我直接冲进赵唯一的房间。

床底下,堆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废铁管、电路板、旧电线、电池……乱糟糟一团,就像个垃圾场。

我以前从来没仔细看过这些东西。

看见就觉得烦,觉得他不务正业,浪费时间。

可今天我蹲下来,一样一样翻。

在那一堆旧东西里,我看见了一个东西。

一个用旧水管和废电线拼成的小型装置,大概有三十厘米高,上面有个小风扇,下面连着一块电路板。做工粗糙,但看着挺像回事的。

我把它拿起来,掂了掂,有点沉。

就这东西,拿了金奖?

“就这个?”我拿着它,问站在门口的儿子。

他没说话,点了点头。

“这东西有什么用?”

“可以发电,”他的声音很小,“通过风力发电,给小型设备充电。”

“你自己做的?”

“嗯。”

怎么做出来的?

“从网上学的,”他说,“用了差不多一年时间,失败了好几十次。后来物理老师帮我改了改电路,才做成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了。

这一年,我每天都在忙那些破活儿,挣钱、挣钱、再挣钱。

每次回家累得半死,看见他关着门捣鼓东西,我就会吼他:整天不务正业,有空多看看书!

他从没辩解过。

我往床板下一摸。

一个文件袋。

拿出来,上面印着四个字:录取通知书。

我的手在抖。

打开,里面夹着一封正式的公函,红头,盖着科技大学的公章。

里面写着:赵唯一同学,恭喜你在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中荣获金奖,根据我校自主招生政策,你已获面试资格……

金奖。

面试资格。

这些字眼,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后眼睛都花了。

我拿着通知书,走出房间,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魏玉慧走进来,看见我手里的通知书,眼眶一下就红了。

真的?

“他为什么不说?”

“我不知道。”

我坐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这些年对儿子的态度。

从小学到高中,我没夸过他。

每次考试,只要不是第一名,我就觉得他不够努力。

他喜欢动手捣鼓那些东西,我觉得是浪费时间,没收过好几次。

他做对了什么,我从来没认真看过。

只盯着他做错的地方。

那个金奖通知书,压在他床板底下整整一个月。

他每天都看见它,每天都想拿出来,但最终又把它压回去。

他想让我们发现。

可我们从来没发现过。

坐在那里,我忽然对自己特别失望。

我算什么父亲?

除了会吼他、会骂他、会逼他读书,我还会什么?

魏玉慧在我旁边坐下,哭了很久,最后抽噎着说:“我要去一趟我妈家。”

“去干什么?”

我去告诉他们,我儿子不是废物。

我没拦她。

那天晚上,赵唯一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把门关上了。

我没敲门。

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隐约听见里面有翻箱子的声音。

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拧紧的声音。

天亮的时候,他房间的门开了。

他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风力发电装置。

“爸,”他说,“它现在可以用了。你拿出去试试。”

我接过来,走到阳台上。

有风。

那个风扇轻轻转了起来。

然后,我看见一块小电路板上亮起了灯。

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

我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