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灯光晃得人眼睛疼。
黄琳娜站在台上,挨个叫高管上去领红包。200万,现金支票,一张一张发到她最信任的人手里。
轮到我了,她笑了笑,说了句让整个宴会厅安静下来的话。
“老周啊,你先去财务那排队登记,等这批忙完了再处理你的。”
四周的眼神像针一样扎过来。我攥着手里的酒杯,笑了笑,仰头一饮而尽。
口袋里那份尘封多年的协议,滚烫得发疼。
三天后,整个资本市场都在疯传一条消息。公司股价暴跌,黄琳娜冲进我办公室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周学军,你疯了!”
我没抬头,轻轻把那杯凉透的茶推到一边。
01
那天晚上的事,我记得特别清楚。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摆了二十桌。香槟塔堆得像座小山。公司上市了,市值三十多个亿,黄琳娜算是登顶了。
副总们一个个上去,握手,鞠躬,接过支票。市场部老韩拿了,财务总监宋佳琪拿了,连刚来两年的行政总监都拿了。
我坐的位置离主桌隔着好几层人。
不是我不够资格,是黄琳娜特意安排的位置。
她说我这个人不爱应酬,坐角落里清静。
我当时信了。
老韩端着酒杯过来,脸喝得通红,凑到我耳边说:“老周,你的呢?”
“黄总让我等通知。”我说。
老韩表情变了变,没再问。他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我低头看着面前那盘几乎没动过的龙虾,胃里翻腾得厉害。
十二年的交情。
从地下室那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小屋开始。我和黄琳娜,还有三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挤在两张破桌子前写代码。黄琳娜管业务,我管技术。
那会儿公司什么活都接。做网站,写小程序,半夜给人改bug。黄琳娜经常半夜打电话来,说老周啊,客户又改需求了。
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后来公司做大了,搬进写字楼,员工从五个变成五十个,再变成五百个。
我手下带起了一个完整的技术团队。
五年前公司出过一次大事。一个大项目出了问题,客户要索赔,账上的钱不够发工资。黄琳娜急得嘴上起了满嘴泡。
她找到我,说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回家跟邓夜蓉商量了一晚上。
第二天,我把家里的房产证带去了银行。抵押贷了六十万,又找岳父借了二十万养老金,凑了八十万给公司。
黄琳娜拿着钱眼圈就红了。
她当场写了一份协议,说这钱算借的,等公司上市了,按利润分红折算成股份给我。
我信了。
那会儿她说的话,我都信。
宴会结束的时候,我在门口等出租车。十月的夜风有点凉,我裹着外套站在路边。
老韩追出来,递了根烟给我。
“你平时不抽的,今天抽一根吧。”
我接过来,他帮我点上。
“老周,”他吸了口烟,“你那个事,我觉得不对劲。”
“什么事?”
“你那份协议,”他压低声音,“最好找个律师看看。”
我手里的烟抖了一下。
回到家,邓夜蓉还没睡。她坐在客厅等我,茶几上放着那杯每晚都给我倒的温水。
“怎么了?”她看我脸色不好。
“没事,庆功宴嘛,喝多了几杯。”
我没说实话。
洗了澡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协议就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我拿出来,借着手机的光从头看到尾。
六页纸,密密麻麻的字。
当年觉得每一句都是信任,现在看却觉得每个字都藏着坑。
第二天一早,我给岳父打了个电话。
“爸,我想跟你聊聊。”
老爷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会儿:“来吧,我正好没事。”
02
岳父曹金宝住得不远,老小区,一楼带个小院子。
我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浇花。七十二了,身子骨还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
我把协议摊在桌子上。
老爷子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看得特别慢。
我坐在旁边,心都是悬着的。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他摘下眼镜,喝了口茶。
“这东西,”他说,“法律效力很弱。”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面写的是‘意向书’,不是标准股权协议。”老爷子一根根手指点着上面的条款,“这个利润分红的折算比例、计算方式,全都没写清楚。”
“她说上市后按分红折算股份……”
“她说的话,如果都能当数,还要打这么长的合同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爷子又翻到最后一页:“而且你看这里。这个协议没有约定违约责任。也就是说,她就算反悔,你也没办法追究。”
我手都开始抖了。
那天中午我连饭都没吃,直接去了律师事务所。
林斌是我大学同学,做了十几年商事律师。
他拿着那份协议翻了三遍,抬头看我时的表情和老爷子差不多。
“老周啊,这么说吧,”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个协议严格来说只能证明你们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如果对方否认股权承诺,你只能主张借款本息。”
“那我这些年算什么?”
“情绪上,我理解你。法律上,不好说。”
我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整个人像被人抽空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公司。
电梯里碰到宋佳琪。
她看了我一眼,笑得有点勉强:“周总,你还好吧?”
“没事,有点累。”
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点头。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发呆。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公司最新的股东名册。我翻开看了一眼。
我的名字排在第七位,持股比例6.8%。后面标注了一行小字:债转股待确认。
待确认。
那就是说你随时可能被取消。
我苦笑了一声,把名册扔到一边。
电脑屏幕闪了闪,有新邮件。
是韩俊能发来的。
“老周,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喝两杯。”
我回了个“好”。
晚上约在公司附近的大排档。
老韩要了一箱啤酒,给我倒了满满一杯。
“你先喝着,我跟你说个事。”
他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抹了抹嘴:“黄总在搞增资扩股。”
我手一顿:“什么规模?”
“好几个亿。已经和两家投资机构谈得差不多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韩放下杯子,看着我说:“她知道你手里那份协议的事。她增资的目的之一,就是把你的股份稀释掉。”
“你怎么知道的?”
“宋佳琪跟我说的。”
我心里一下子凉透了。
“老周,”老韩压低声音,“你别怪我多嘴。你现在手里能打的牌不多。但有一张,她肯定怕。”
“什么牌?”
“去找梁永健。”
梁永健。同行对手公司的老板。这三年一直在找机会收购我们公司。
黄琳娜和他不对付,圈子里都知道。
“你让我出卖公司?”我攥紧了杯子。
“不是出卖,是自保。”老韩一字一句地说,“她先动的手,你总不能不还手吧。”
03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整个人都不对劲。
邓夜蓉一眼就看出来了,问我是不是出事了。
我没瞒她。
把协议的事、增资扩股的事、老韩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都说了。
她坐在我旁边,静静地听我说完,眼眶慢慢红了。
“老周,我跟了你大半辈子,从来没后悔过。”她声音有点哽咽,“但这回,我真觉得不值。”
我们俩在客厅坐到大半夜。
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那间地下室,想起黄琳娜曾经说过的话,想起那些为了公司不计代价加班的夜晚。
也想起庆功宴上,她让我去财务排队的那个表情。
笑着说,像是在打发一个不相干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去公司上班。
电梯里又碰到了宋佳琪。
她还是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周总,”临出电梯前她低声说了句,“你别怪我没提醒你。公司最近有些文件,你不该签的别签。”
我愣了下:“什么文件?”
“你看看吧。”她匆匆走了。
我回到办公室,开始翻桌上的文件。
有一份前几天财务送来的成本核算表,里面夹着一页纸。
我仔细一看,是去年底一笔上千万的技术投入账目,经办人签名栏里写着我的名字。
可我从没见过这笔账。
我翻遍了自己的记录,也没找到任何相关审批。
有人替我签了字。
我后背一下子冒出一层冷汗。
我给韩俊能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这个事。
那边沉默了几秒:“她给你留后路了。”
“什么意思?”
“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她好把责任推到你头上。你签了字就是你的锅。”
我挂了电话,手抖得厉害。
十二年的情分,就这么不值钱。
我找借口请了半天假,去了岳父家。
老爷子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我低着头,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不知道。”
“那就先别动。”老爷子声音很沉稳,“她在暗处,你现在也在暗处。她不知道你知道多少,这就是你的机会。”
“那我该做什么?”
“先查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查到证据,才有筹码。”
那天晚上,我给几个以前的老同事打电话。
有已经离职的,有还在公司的。
聊下来才知道,黄琳娜这半年来的动作很大。
她一直在想办法把上市前的账目“整理干净”。
那次出事的项目留下的烂摊子,她一直在想办法掩盖。
而所有证据,都指向了技术部。
也就是说,指向了我。
我在那个文件上签了名。
法律上讲,我必须承担责任。
第二天我去公司,看到桌上又多了份文件。
这次是宋佳琪亲自送过来的,说是黄总让签的。
我看了一眼,是一份新的期权激励方案补充协议。
里面有条条款:如果公司出现任何法律纠纷或财务问题,签署本协议的管理人员需共同承担连带责任。
我拿着笔的手顿住了。
宋佳琪站在旁边没走。
她轻轻咳了一声。
我抬头,看见她用眼神向门外示意了一下。
我懂了。
我放下笔:“这份内容我拿回去看看,明天给你。”
宋佳琪点了点头,出去了。
我关上门,把那页纸又看了一遍。
确认了。
黄琳娜想让我签一份责任书。
签了,我就成替罪羊了。
04
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一整天,脑子飞速转着。
十二年,我在这家公司扔了十二年的青春。抵押了房子,借了岳父的养老金,一句怨言都没有。
结果换来的就是这个。
让她排队,让她签字,让她背锅。
下班的时候,我在停车场站了很久。
十一月的天黑得早,冷风吹在脸上有点疼。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未打过的号码。
“喂,梁总吗?”
对面顿了一下。
“我是周学军。”
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传过来:“久仰。”
“我想跟你谈谈。”
“来我办公室,现在。”
我开着那辆开了八年的破车,一路开到高新区的大厦楼下。
梁永健的办公室在二十层,落地窗,夜景很漂亮。
他本人比照片上看着更瘦,头发花白,眼神却锐利。
“坐。”他指了指沙发,“喝什么?”
“白水。”我说。
他给我倒了杯水,在我对面坐下。
“说吧。”
我不绕弯子,把协议的事、增资的事、签字的事,全都说了。
说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梁永健听完,很久没说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灯火。
“周总,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想收购你们公司吗?”
“不知道。”
“不是看中那点市场份额,是看中你们的技术。”他转过身看着我,“你们的技术核心,是你带出来的。你走了,那家公司什么都不是。”
我没接话。
“黄琳娜在走一步险棋。”他语气平淡,“她以为把你清理掉,再融资一笔钱,就能重新做起来。”
“你手里有多少股份?”
“我自己6.8%。最近私下收了几个老同事手里的零散股,加起来大概3.2%。”
梁永健点了点头:“你现在手里有10%。”
“这够干什么?”
“够起一个头。”他走近两步,看着我的眼睛,“我出一份正式的收购意向书。不要求你任何承诺。我只在你公开支持收购后,才正式行动。”
“你想要什么?”
“公司并购后,你进来当CEO。我的新公司,由你来管技术团队。”
我知道他在赌。
赌我是个能信任的人。
“给我两天时间考虑。”我说。
“可以。”他伸出手,“但我得问你一句话。”
我点头。
“你这么做,是冲着黄琳娜去的,还是对公司还有念想?”
我想了想,说了句实话:“都有。”
梁永健笑了笑,没再问了。
从大厦出来,我站在路边抽烟。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十二年前,我也是一个年轻人,站在路灯下等公交。
那会儿什么都没有,但心里踏实。
现在我有了股份,有了地位,却像是在走钢丝。
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韩发来的消息:“小心点,有人在查你。”
05
消息是第二天早上收到完整信息。
韩俊能约了我在公司附近一家茶馆见面。
他比我早到,面前摆着一壶普洱。
“昨天黄琳娜又开了一个会。”老韩压低声音,“她找了几个核心股东,讨论的事没让宋佳琪记录。”
“说了什么?”
“她说你最近很‘不稳定’,建议董事会启动一项内部审计,审计对象是技术部过去五年的所有项目。”
我心里一沉。
“她要把那笔假的账目,栽到我头上。”我捏紧了茶杯。
“嗯。”老韩点头,“她现在手里有几个东西:一是你签过名的那张审计表。”
“我没签。”
“她说你签了。文件上确实有你签名。”
我愣住。
“她找人模仿了你的签名。”老韩声音更低了,“宋佳琪昨天晚上跟我打电话说的。她说财务部那边已经伪造好了全套文件,从审批到验收,全都有你的签字记录。”
“她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
“所以啊,老周,”老韩看着我,“你不能等了。”
我在茶馆坐到午后。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种可能。
最坏的结局是,我背锅,被开除,甚至被起诉。公司保全,黄琳娜套现走人。
好一点的结局是,我撕破脸,打官司,两败俱伤。谁也别想好过。
但我很清楚,就算打赢官司,损失最大的还是我。
钱没了,时间没了,人也得罪光了。
可是就这么认了,我不甘心。
十二年的心血,就那么白白搭进去?
我给梁永健打了个电话。
“梁总,你那份收购意向书,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今天就能。”
“那明天,我参加董事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梁永健说了一句话:“你是个有骨气的人。”
晚上回家,邓夜蓉看我脸色不对,也没多问。
她给我下了碗面,打两个荷包蛋。
我吃着吃着就哭了。
一个快五十岁的大男人,坐在餐桌前,眼泪啪嗒啪嗒往碗里掉。
邓夜蓉没说话,只是坐在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哭了很久,把所有的委屈都哭了出来。
饭后,我给岳父打了个电话,把决定说了。
老爷子听完整件事,沉默了几秒:“你有证据吗?”
“有一部分。韩俊能能帮我,宋佳琪也可以作证。”
“你确定?”
“不确定。”我说,“但我没办法了。”
“那就去吧。”老爷子声音平静,“我那一辈子后悔的事,都是因为没敢做的事。”
我挂了电话,把床头上那张她当年写给我的协议拿了出来。
看了很久。
然后翻了翻手机相册,找到当年庆功宴的集体照。
我真想问问她,那天晚上,她的良心有没有一点疼。
06
董事会在周三上午九点召开。
我到得早,八点二十就到了会议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黄琳娜和宋佳琪。
“审计报告准备好了?”黄琳娜的声音。
“准备好了。签字页都对比过了,模仿得很像。”宋佳琪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就按计划来。会上你负责提出来,我配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黄总,”宋佳琪突然问,“周总真的……会出事吗?”
“他只要认了,最多就是经济纠纷。我替他兜底。不认,那就让他自己担着。”
“但他……毕竟十二年了。”
“琪琪,”黄琳娜语气突然间冷下来,“你要清楚自己的立场。这件事出任何问题,我第一个找的是你。”
门外的我闭了闭眼。
这么多年,她果然从来没变过。
九点整,董事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了八个董事加四个列席高管。
黄琳娜坐在主位,一件深色西装,头发盘得利落。
会议开始没多久,黄琳娜宣布启动内部审计的事。
“为了公司规范运营,我提议对技术部过去五年的财务项目进行全面审计。”
她说完,眼神往我这边扫了一眼。
我没说话。
宋佳琪跟着开口:“我已经初步整理了一些资料。其中有几个项目,财务数据异常。”
她说完,把那叠文件放在桌上推过来。
我伸手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里面夹着几张表格。
全部有我的签字。
模仿得很像,连我自己都差点以为是真签的。
“这些项目,”宋佳琪声音平稳,“签字人都是周总。如果审计发现问题,周总作为直接负责人,需要配合调查。”
会议室里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站起来,把那份文件轻轻合上。
“黄总,”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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