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前一天下午,我从菜市场回来,手里就攥着一把小白菜。
邻居刘嫂在巷口择菜,抬头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下:“桂英,今儿怎么就买这点?你小姑子不是明天回来吗?”我没接话,脚步没停。
推开门,婆婆在厨房洗菜盆,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那把小白菜上,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我把塑料袋放在料理台上,伸手摸了摸冰箱门——冰的,里头早就空了。
01
宋美琳每个周末都回来,这习惯保持了五年。
头几年我还挺高兴,觉得她嫁出去还惦记娘家,是个有情义的。
每次来我都提前买好菜,排骨炖上,鱼也收拾干净。
她爱吃糖醋排骨,我特意跟隔壁四川媳妇学了配方,醋要放多少,糖要炒到什么火候,试了七八回才满意。
那会儿我还跟宋宏达说,你妹妹嘴刁,做的不好吃她可不赏脸。宋宏达笑,说你就惯着她吧。我说一家人,惯就惯了,又不是外人。
可后来慢慢不对劲了。
宋美琳每次来,进门喊一声“嫂子”,眼睛就飘向厨房。
她手里也拎东西,有时候两箱牛奶,有时候几个苹果。
但那些东西往客厅茶几上一放,她就自顾自朝厨房走,拉开冰箱门,弯着腰在里面翻。
排骨,拿走。牛肉,拿走。连我腌好的酸菜,她都要舀一罐子。
头一回我还问她,美琳,你这是干什么。
她笑着说,嫂子你手艺好,我老公爱吃你做的菜。
我说你想吃就在家里吃呗,我做给你。
她说那多麻烦你,我带回去热热就行,省事。
后来我也不问了。
每次她来,我就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弯腰在冰箱里挑挑拣拣,把袋子装得满满当当。
宋宏达坐在客厅看电视,偶尔喊一句“美琳,你嫂子刚买的排骨你给拿完,晚上咱们吃什么”。
宋美琳头也不抬,说哥你小气,不就几块排骨吗,我下回给你带。
宋宏达就不吭声了。
我知道这事不对劲。
公公宋德厚有次看见了,皱了下眉,但没说啥。
婆婆萧翠英倒是开口说过一回,还不是当着我的面说的。
那次我在厨房切菜,她在客厅跟宋美琳说悄悄话,以为我听不见——“你嫂子这人还行,就是有点抠,你要拿东西别当着她面,省得她心里不痛快。”
我当时手上的刀差点切到手指。
不过我没吵。我这个人,天生不会吵架。小时候我妈说我嘴笨,吃了亏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嫁过来二十年,这条街上的邻居都知道桂英脾气好。
脾气好,说白了就是能忍。
憋了五年,冰箱里的东西被搬空了无数回。
排骨、鱼、牛肉、猪蹄、鸡翅,甚至我腌的咸鸭蛋,宋美琳都要端走半坛子。
每次她走之后,我关上冰箱门,看着里头空荡荡的格子,心里也跟着空了一角。
宋宏达从来不说什么。
他觉得妹妹回娘家拿东西天经地义,谁让她是他亲妹妹呢。
有一回我实在憋不过去,晚上躺床上小声说了句“咱妹每次来都拿东西,咱家买菜的钱一个月要多花好几百”。
宋宏达翻身背对着我,说了句“她是我妹,拿你几口吃的怎么了”。
那晚我睁着眼睛盯天花板盯到半夜。
后来我就学乖了。
买东西不再一次买太多,够吃三天的量就行。
排骨买了两斤,当天就炖了,不给冰箱留存货。
鱼买回来,晚上就做,剩下的汤下顿热热喝掉。
可宋美琳有她的办法。她如果来的时候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也不恼,笑眯眯坐一会儿走了。但下次来,必定挑我刚从菜市场回来的时间点。
有一回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往袋子里装东西,忽然觉得这场景特别像什么。
想了半天想起来了——像我妈当年喂鸡,老母鸡把粮食叼到嘴里,总有只公鸡扑过来抢走。
我就是那只老母鸡。宋美琳是那只公鸡。
02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过又是几个月。
我慢慢习惯了这种“冰箱清零”的节奏。每个周末,宋美琳来一趟,把东西拿走。我提前买好菜,等她挑,等她装,等她拎着袋子出门。
但有些东西是没法习惯的。
那天晚上我收拾衣柜,翻出压在最下面的一张存折。
存折是两年前办的,里头存着七千块钱——都是我从买菜钱里一点一点省出来的,有时候五块,有时候十块,攒了大半年才凑了个整。
我把存折揣进怀里,跟宋宏达说想回趟娘家。
宋宏达正看电视,嗯了一声。
我娘家在隔壁镇上,不算远,坐车四十分钟就到了。
我妈这两年身体不行了,腰不好,走几步路就疼。
我每个月回去一趟,给她带点吃的,给几百块钱。
这七千块钱,我是想留着给我妈看病的。
她腰椎间盘突出,去县医院看过,医生说要手术,得一万二。
我爸去世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要是拿不出这个钱,我这当闺女的心里说不过去。
所以我才偷偷存钱的事谁也没告诉。宋宏达不知道,婆婆更不知道。
可是钱不够。
我把存折揣在兜里,坐车回了趟娘家。
我姐也在,她嫁在隔壁村,嫁得远,一年回来两三回。
我把存折的事说了,我说我想把七千块取出来,先给我妈交住院费,剩下的缺口我下个月再凑。
我姐听完,眼圈红了。她拉着我的手说,桂英,你也不容易。
我说没事,妈比什么都重要。
从我妈那儿回来那天晚上,我心情好了不少。
虽然钱还不够,但起码有七千块垫底,剩下的五千我再想办法。
宋宏达不知道我有这笔钱,我也不打算告诉他——知道了也没用,他那点工资月月见底,剩不下仨瓜俩枣。
可第二天一早,我打开柜子想取存折时,愣住了。
存折还在,压在老地方。但我翻开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一笔取款记录——七千块,上个月十五号取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去翻床垫底下,那里本来还放着三百多块现金,是我准备给我妈买膏药用的。也没了。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嗡嗡响。
存折是我藏的,除了我自己,没人知道在哪儿。
可这笔取款记录我没做过。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翻了柜子,找到了存折,知道密码,取了钱,又把存折放回去。
密码是我生日。这事只有一个人知道。
宋宏达。
我打电话给宋宏达,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他声音有点慌,问怎么了。
我说你回来了就知道。
然后我挂了电话,坐在床沿等。
窗外的光线慢慢移,从床头挪到床尾,再到地板。
手里的存折被我攥得发烫。
宋宏达推门进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五分。
他看见我手里的存折,脸一下子就白了。
“桂英,你听我说——”
“钱呢?”我的声音很平静,这让我自己都意外。
宋宏达搓着手站着,眼睛不敢看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美琳上个月来找我,说她老公厂里发不出工资,孩子上学要交钱,急用。我没办法,就——”
“就偷我的存折?”我说。
“借,是借。”宋宏达声音越来越小,“她说了,下个季度就还。”
“那屋里那三百块呢?”
宋宏达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二十年夫妻,我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秘密。我以为他只是窝囊,不够硬气,但至少是向着我的。
原来不是。
他向着那张存折,向着那个会撒娇会叫哥的妹妹。而他老婆,那个任劳任怨二十年、买菜做饭洗衣打扫的老婆,在他心里,连个商量都不配。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冰箱今天很满——我昨天刚买了两斤排骨和一条鲫鱼,准备今晚做给宋宏达吃的。
我盯着那包排骨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上冰箱门,回了卧室,把门锁上了。
03
接下来三天我没跟宋宏达说话。
他试着找话跟我说,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不饿。
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去超市,我说不去。
婆婆看出不对劲,在饭桌上拐弯抹角地问,我低着头吃饭,就当没听见。
第四天晚上,宋宏达坐在床边,闷声说了句:“桂英,我错了。我不该瞒你。”
我没看他,盯着天花板。他说,“美琳说急用,下个月一定还。她是我亲妹妹,我没法不帮。”
“那我妈呢?”我说。
宋宏达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妈腰不好,要住院做手术,差钱。”我说,“你妹妹一句话,你把我存了大半年的钱全掏了。我妈病着,你在乎过吗?”
宋宏达低下头,半天说了句:“我不知道你要用。”
“我没说你就不知道了?”我终于转过头看着他,“我每个月回娘家,你当我回去干嘛?串门子?”
宋宏达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宋宏达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头凉透了。
二十年了,这些年我忍了多少,自己都记不清了。
婆婆说我抠,老公说我计较,小姑子拿东西跟去菜市场似的随便。
我妈从小教育我,嫁到别人家少说话多做事,什么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我忍了二十年,换来什么?
换来存折被人翻走,换来女儿嫁妆钱打了水漂,换来一句“我不知道你要用”。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菜市场。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排骨和一条鲫鱼。婆婆看见我买菜,脸上浮出点笑意,以为我跟宋宏达和好了。
我没解释,把排骨和鱼放进冰箱冷冻层。
果然,当天下午宋美琳又来了。
她这回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满脸笑。“嫂子,我顺路过来看看。”
我正坐在客厅择菜,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
她把水果放茶几上,跟婆婆聊了几句天,问孩子近况,问公婆身体。
聊了大概十来分钟,她站起来,说去厨房倒杯水。
我知道她要干嘛。
果然,厨房里传来冰箱门打开的声音。我放下手里的菜,走过去,正好看见宋美琳弯腰在里面翻。
“嫂子,你买排骨了?”她回头看着我,笑盈盈的。
“嗯。”我说。
“正好,我老公明天想吃排骨,我带回去给他炖了。”她已经把装排骨的袋子拎出来,另一只手去拿下面的鱼。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动,也没说话。
宋美琳装好排骨和鱼,把袋子系好,拎在手上走出来。“嫂子你真好,我先走了啊。”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婆婆从客厅里探出头:“美琳这就走?不留下来吃晚饭?”
“不了不了,我回去还得做饭呢。”宋美琳朝我笑了一下,“嫂子,谢谢你啊。”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体两侧,指甲嵌进掌心。排骨是我刚买的,鱼也是。我想给我妈炖碗汤——她昨天打电话,说腰又疼了,晚上疼得睡不着。
我想炖鱼汤,明天带回去给她喝。
现在鱼没了,排骨也没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04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厨房,发了很久的呆。
宋宏达回来的时候,看我坐在厨房,走过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他看了一眼冰箱,问排骨呢。我说美琳拿走了。
宋宏达哦了一声,转身去客厅了。
我被那个“哦”字气得一下子没了力气。
好像他妹妹拿走我买的排骨是天经地义,好像我根本没有资格因为这事生气。
我在厨房坐了多久,他就在客厅看多久电视。
电视里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笑呵呵的,演的是个小品。
我听见观众在笑,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之后的日子,我表面上还是和往常一样。
早上起来做饭,买菜,收拾家里。
婆婆说这两天怎么没见你买肉,我说天热,吃清淡点好。
她说美琳这周怎么没回来,我说不知道,大概是忙。
我给宋宏达洗衣服的时候,在他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个东西——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我看了一眼,心跳漏了一拍。
那纸条上写着:“哥,借条我晚点补给你,你先帮我把钱垫上。美琳。”
借条?
什么借条?不是说是“借”的吗?怎么好像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我把纸条翻了翻,没看到具体金额,也没看到日期。
但一股不好的预感从我心底升起来。
宋宏达瞒着我把我存的七千块给了宋美琳已经够离谱了,难道还不止这些?
那天下午,我在家翻了个遍。衣柜、抽屉、床头柜,连墙上挂历后面的缝隙我都摸了。什么都没找到。
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宋宏达那几天也奇怪,总是躲躲闪闪的。我只要一走近他,他就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翻来覆去,像是有什么心事。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最近工作累。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纸条上的字。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去客厅倒了杯水。
路过书房时,我看见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灯没开。我本来要走过去,可脚步顿住了——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像手机屏幕的光。
我屏住呼吸,慢慢靠近,把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有人。
是宋宏达。我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谁听见。
“……美琳,这事你不能再拖了……你嫂子已经发现了……我跟你说,那七千块的事我瞒不住,你得赶紧想办法……”
我站在门外,手里端着那杯水,手指冰凉。
“等等,你说什么?还差多少……什么两万?你之前不是说就七千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清,但我能感觉到宋宏达的声音变了,从原本的低声变成了颤抖。
“……你开什么玩笑?美琳,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我站在黑暗里,端着那杯水,感觉脚底下的地板晃了一下。七千块已经是我大半年的积蓄了,怎么又冒出两万来?
我听见宋宏达在屋里走来走去,脚步声很乱。
然后他说了句话,让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五万?美琳,这是你老公欠的赌债?你让我担保?”
05
那晚我在客厅坐到了凌晨三点。
宋宏达打完电话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吓了一跳。他知道我听见了,也没再瞒。整个人瘫在另一张沙发上,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我。
宋美琳的老公,从去年开始赌钱。
一开始是小赌,输个几百块。
后来越赌越大,几千、上万,到上个月已经欠了五万块的债。
债主找上门,宋美琳急了,瞒着丈夫跑来求她哥帮忙。
宋宏达也是糊涂。
他手里没现钱,就把我那七千块先拿给宋美琳了。
可七千块根本不够。
宋美琳又求他帮忙担保——说白了就是用他的名义,去跟人借了一笔钱。
两万。
加上那七千,一共两万七。
宋宏达没敢让我知道。
“我签字的时候,脑子一热就签了。”他低着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当时美琳跪着求我,说她老公要是还不上钱,人家就来砸她家。我……我能怎么办?”
“签了多久了?”我问。
“……上个月。”
“利息多少?”
宋宏达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几乎听不见:“一个月……三千。”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骂人都不会了。
三千块利息。一个月三千。一年三万六。
宋宏达一个月的工资才四千多。
我们家全靠他这点工资和我在超市做半天工的八百块过日子。
这个月的电费还没交,下个月的房贷也在眼前。
他居然跑去帮人背了两万块的高利贷。
宋宏达说他也是没办法,那是他亲妹妹,他能怎么办。
我没再说什么。我站起来,走回卧室,把门关上。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菜市场。
这回我什么都没买。
我在菜市场的一条条摊位前走来走去,看着摊位上的鸡鸭鱼肉、青菜豆腐,看着别人挑挑拣拣,讨价还价,热热闹闹的。
我在一个卖小白菜的摊位前停下了。
老太太卖的菜新鲜,一把把捆得整整齐齐,叶子嫩绿嫩绿的。一块钱一把。
我掏出钱包,发现里头只剩十块钱了——买菜钱快没了,五天前刚给的两百块,花得差不多了。
我数了又数,最后还是只掏出一块钱,买了一把小白菜。
回家的路上,邻居刘嫂又看见我了。
“桂英,今儿怎么就买这点?端午节不是明儿吗?你小姑子不是要回来?”
我没回答她,拎着那把小白菜,一步一步走回家。
推开家门,婆婆在厨房里洗菜盆。
她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住了。
目光在那把小白菜上停留了很久,又抬头看了看我。
我什么都没说,把小白菜放在料理台上。
婆婆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到底没出口。
我走过去,打开冰箱门,看了一眼。冷冻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上次宋美琳没拿走的一袋冻豆角,和那瓶放了三个月的辣椒酱。
冷藏室也一样,空得很干净,静得很吓人。我突然觉得这个冰箱像是这个家的一个符号——看起来还在,可里面早就空了。
端午节。明天就是端午节了。
06
端午节那天,天亮得早。
我醒的时候才六点,窗外的鸟叫得比平时欢。宋宏达还在睡,这段时间他睡得越来越差,翻来覆去,有时候半夜坐起来发呆。
我没吵醒他,自己下了床,洗漱完进厨房。那把小白菜还放在料理台上,经过一晚上,有些叶子蔫了,边沿发黄。
我把小白菜泡进水里,一片一片洗干净,沥干水分,放在案板上。绿色的菜叶上还挂着水珠,在早晨的光线里透着清亮。
我没有再买别的菜。冰箱里那袋冻豆角,我拿出来解冻了。就这些。加上那把小白菜。
婆婆起得也早,走进厨房看见我在忙活,目光扫过灶台——只有一口炒锅,锅旁边搁着那盆小白菜。
她没说话,默默地去客厅坐了。
公公宋德厚喜欢早起喝茶,他端着茶杯坐在堂屋,看见桌上的空碟子空碗,也没问什么。
九点多的时候,电话响了。是宋美琳打来的。婆婆接的,我只听见她说“好,等你来,你嫂子在做饭了”。
挂断电话后,婆婆站在堂屋里,看了厨房一眼。我没回头。
十一点左右,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宋美琳的声音最大:“嫂子,我回来了!”
门开了,宋美琳先走进来,后面跟着她丈夫王磊,还有他们八岁的儿子轩轩。
宋美琳今天穿得很亮眼,一件大红色连衣裙,化了淡妆,头发烫了大卷,笑起来满脸喜气。
王磊跟在后面,脸色倒是一般,手里提着两盒包装好的端午礼盒。
“嫂子,端午安康。”宋美琳进门就先跟我说话,笑盈盈的。
我也笑了一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嫂子,你忙什么呢?我帮你。”
说着她已经往厨房走了。
婆婆张了张嘴,不知道是想拦还是想说什么,到底没出声。
我看见宋美琳推开厨房门,然后听见冰箱门被拉开的声音——咔嗒一声,很轻,可在我耳朵里响得跟炸雷似的。
厨房里安静了。
我站在客厅,背对着厨房,没回头。宋宏达也从屋里走出来了。他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着,看见我站在那儿,小心地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然后宋美琳从厨房出来了。她脸上的笑已经换了个味儿,嘴角还翘着,可眼睛里的笑意早没了。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出来:“哟,嫂子这是防我呢?一把小白菜就想把我打发了?”
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婆婆手里的遥控器掉在沙发上。公公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宋宏达的脚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慢慢转过身看着她。我听见婆婆喊了一声“美琳,你说什么呢”,声音发颤,像是在替我开口,又像是在求她别说了。
王磊站在门口,皱着眉看了眼宋美琳,又看了眼我,喉结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我就奇怪了,”宋美琳把话说得更响,“我回我哥家吃顿端午饭,怎么就这么难?你是嫌我来多了还是嫌我拿你东西了?嫂子,人得凭良心说话。我哪次来不是带着东西来的?你至于这么跟我计较吗?”
一句接一句,像珠子断了线,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我看着她的脸。
她的眼角有一点细纹,笑起来的时候会往两边扯开。
此刻她的表情并不好看——她努力想让语气带着开玩笑的调子,让人觉得她是在开玩笑,是嫂子的不对,是小气,是过分。
可她嘴角在发抖。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像一个人。谁呢?我想起来了。
像二十年前的我。
二十年前我刚嫁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有什么事就笑着说,笑着跟人说话,笑着忍。
笑着让人觉得你大度,笑着让人觉得你不计较。
笑着笑着,你心里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美琳。”我开口了。
宋美琳愣了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回话。
“你今天回来想吃啥?”我听见自己问了一声,声音很轻很平。
宋美琳没接话。她看着我,好像想从我的表情里找出什么东西。
“嫂子买了小白菜,”我说,“给你煮了吃,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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