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着，像只垂死的老苍蝇。
我把辞职信放在曹浩那张大红木桌上，他连头都没抬，手指敲着桌面说:“第8次了，晓萌。加薪的事不用再提了。你要是想走，明天能来交接？”
他嗤笑一声，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丫头。
我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插进他电脑。屏幕上弹出三个文件夹，全是公司今年的重点项目。
我点开一个，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进度表和设计逻辑注释。
“曹总，这些文件......”
他的笑僵在脸上。
电脑屏幕的反光里，我看到他瞳孔猛地一缩。
01
三年前我刚进公司的时候，曹浩对我还算客气。
那时公司才十来个人，租在写字楼十八层，一半的工位都空着。
我面试那天，曹浩亲自端了杯水给我，说:“小于啊，咱公司虽小，但项目不少。你好好干，干出成绩了，工资不是问题。”
我当时信了。
真的信了。
进来之后才知道，公司小归小，曹浩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设计部一共就三个人，一个主管，一个我，还有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
主管干了半年就跳槽了，实习生被曹浩骂哭过三次，最后也没撑住。
就剩我一个。
曹浩没招新人，说是“节约成本”。他把主管的活全压在我身上，工资还是按助理的给。
我没说什么。
刚毕业那会儿，谁不是咬着牙熬过来的？我想着，熬一熬，等项目多了，公司做大了，曹浩总能看到我的价值。
第一年，我加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
有时候凌晨三点，整栋写字楼就剩我这一盏灯亮着。保安大叔上来查楼，看见我还吓了一跳:“闺女，你不要命了？”
我笑笑说没事，还有一点就做完了。
其实哪有做完的时候。
方案改了又改，曹浩的嘴比橡皮筋还能扯。
今天说“颜色太跳”，明天说“不够出彩”，后天又说“还是第一版好”。
我憋着一肚子火，每次都说“好的曹总，我改”。
那一年，公司接了六个项目，设计全是我一个人扛的。
年底的时候，我鼓足勇气去找曹浩提加薪。
他靠在老板椅上，转着笔说:“小于啊，公司今年效益不好，你也是知道的。这样，明年，明年一定给你涨。”
我说好。
第二年，公司效益确实好起来了。从十个人扩到三十多人，写字楼也从十八层搬到了二十三层。曹浩换了新车，办公室添了张真皮沙发。
我再去提加薪，还是被他挡了回来。
“小于啊，你现在是主设，公司离不开你。但你也知道，咱们这行竞争大，利润薄。等下一个大项目签了，我一定给你涨。”
下一个。
永远是下一个。
我没吭声，回到工位继续干活。
那天下班，我在电梯里碰见邓浩宇。他在隔壁部门做文案，比我晚来半年。电梯门关上之后，他忽然说:“晓萌姐，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他说:“你别骗我了。你今天去找曹总了吧？”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晓萌姐，你知道曹总今天中午在食堂跟销售部的人说什么吗？他说‘女人干几年就要结婚生子，靠不住，还是男的稳定’。”
电梯到了，门开了。
我走出去，没回头。
但我把他那句话记住了。
02
第二年底，曹浩忽然招了个新人。
叫小陈，男的，才二十二岁，据说是曹浩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什么都不懂，连PS的基本快捷键都分不清。
曹浩让我带他。
我心说带就带吧，反正公司多个人干活，我也能轻松点。
结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小陈来了之后，曹浩把所有重要项目还是压在我头上，小陈只负责打杂。偶尔让他做个简单的图，做出来根本不能用，我还得连夜帮他返工。
有一回我实在撑不住了，跟曹浩说:“曹总，能不能再招个有经验的设计师？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曹浩摆摆手:“不用，小陈慢慢学。你现在年轻，多干点是锻炼。”
我咬着牙忍了。
那段时间我经常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各种设计图在转。凌晨两三点好不容易睡过去，六点多又要起床上班。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说你声音怎么哑了。
我说可能是感冒了。
挂掉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又干又冷。我看着楼下路灯昏黄的光，心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第三年年初，曹浩又招了两个新人。
都男的。
其中一个叫郑荣轩，是从别的公司跳槽过来的，确实有两把刷子。曹浩对他格外客气，还给他单独配了台新电脑。
我的电脑还是三年前那台破机子，开机要等三分钟，打开大文件就卡死。
我跟财务申请换电脑，孙婧笑着说:“晓萌啊，公司最近预算紧，你的电脑先用着，下个季度再说。”
孙婧是曹浩的老婆，管财务。
她说话总是笑盈盈的，让人挑不出毛病。但每次我去申请什么，她总有理由驳回。
我后来才知道，郑荣轩的工资比我高了将近一倍。
同样都是主设，他比我晚来一年，工资翻我一番。
我没去找曹浩吵。
我只是做足了准备，把这一年多来自己经手的项目、完成的设计、客户反馈的好评，全部整理成一份报告，打印出来，装订好。
第6次去找曹浩的时候，我把他堵在办公室，把报告摊在他面前。
“曹总，这是我三年来的工作量。公司百分之七十的项目设计是我一个人完成的。我的要求很简单，把我的工资调到行业平均水平。”
曹浩翻了翻那份报告，脸色有点难看。
他说:“小于，你这些我都知道。但你也看到了，公司最近招了不少新人，成本压力大……”
我打断他:“曹总，新人工资比我高。”
他愣了一下。
我说:“郑荣轩的工资是多少，您比我清楚。”
曹浩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再考虑考虑。”
我等了两个星期。
他没找我。
第7次去找他，他还是那套说辞，什么“公司困难”
“明年再说”。
我说曹总，明年就第四年了。
他说那就明年。
第8次去找他，就是今天。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把辞职信放在他面前。他连看都没看，就说了那句话——
“第8次了，晓萌。加薪的事不用再提了。你要是想走，明天能来交接？”
他嗤笑一声。
那个笑，我记一辈子。
03
我没当场发作。
那三年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老板不会因为你的付出而感动，他只会因为你的价值而妥协。
我把辞职信放在桌上，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文件。
邓浩宇端着杯子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凑过来小声问:“又去找他了？”
我说:“嗯，辞职了。”
他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真的假的？”
“辞职信都交了。”
“他怎么说？”
“让我明天去交接。”
邓浩宇张了张嘴，表情复杂。他沉默了几秒，低声说:“你早该走了。”
我笑了笑。
邓浩宇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晚上一起吃个饭？”
我说行。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把电脑里所有文件翻了一遍。
三年来我做过的每一个项目，每一张图，每一个版本，都在里面。
我看着那些文件夹，想起熬过的无数个夜晚，想起凌晨三点写字楼窗外的霓虹灯，想起保安大叔那句“闺女你不要命了”。
我鼻子有点酸。
但我没哭。
哭有什么用？哭给谁看？
我深吸一口气，关掉电脑，开始收拾东西。桌上的文具，抽屉里的零食，墙上的便利贴。不是舍不得，是留着这些东西，看着碍眼。
收拾到一半，小陈忽然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支支吾吾地说:“晓萌姐……听说你要走了？”
我没看他，说:“嗯。”
“那……那后面的项目……”
“曹总会安排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说了句:“那你保重。”
我说:“你也是。以后做事上点心，别什么都等着别人帮你擦屁股。”
他脸一红，走了。
我知道我这话说得有点重。但我想了想，也没什么好后悔的。我帮了他两年，该教的都教了，他自己不上心，怪不了谁。
晚上和邓浩宇在公司附近的小馆子吃饭。
那是一家川菜馆，开了好多年了。以前加班晚了，我经常和邓浩宇来这里吃个盖饭。老板认识我们，每次都会多给一勺菜。
邓浩宇点了几个菜，又开了一瓶啤酒。
他给我倒了满满一杯，说:“晓萌姐，我敬你。这几年你辛苦了。”
我端起杯，没说话，一饮而尽。
邓浩宇看着我，小声说:“晓萌姐，你下一步怎么打算的？”
我说:“找好下家了。”
他眼睛一亮:“真的？哪家公司？”
“天城广告。”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天城？那不是咱们这行最大那家吗？”
“嗯。”
“工资呢？”
“翻倍。”
邓浩宇愣了好几秒，然后举起酒杯:“晓萌姐，你是真厉害。”
我笑了笑，说:“不是我厉害，是有些人太把人当傻子。”
酒喝到一半，邓浩宇忽然压低声音说:“晓萌姐，你走了之后，公司怎么办？那几个大项目可都是你在跟。”
我说:“他们自己的事，操心那么多干嘛。”
邓浩宇笑了，笑得很贼:“也是。”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机亮了，是邓浩宇发来的微信:“明天交接，保重。”
我没回。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该来的总会来。
04
第二天我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半个多小时。
不是故意的，就是起晚了。
辞职之后，心里那块石头忽然就没了，整个人松了下来，睡得像死猪一样。
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眼神有点复杂。她小声叫了我一声:“晓萌姐……”
我说:“早。”
她张了张嘴，没说别的。
我走进设计部，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平时这个点大家都在忙着干活，今天却有好几个人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看见我进来，立刻散开了。
我没在意，走到自己工位坐下。
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台破电脑我用了一千多天，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打开了。
我正准备开始整理文件，郑荣轩忽然走过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幸灾乐祸还是别的什么。他靠在隔板上，说:“晓萌，听说你要走了？”
我没抬头:“嗯。”
“去哪？”
“一个小公司。”
我说谎了。但我不想告诉他实话，没必要。
他喝了一口咖啡，笑了:“那挺好啊，换个环境。这边你是干得够久的。”
他站了一会儿，见我不接话，讪讪地走了。
我打开电脑里的“重要文件”文件夹，开始逐一检查。
里面有公司三个大项目的全套设计资料，从初期概念到最后定稿，从调整方案到客户反馈，全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我看着那些文件，忽然笑了。
曹浩啊曹浩，你把我想得太傻了。
我打开公司那套小众设计软件，把自定义的批处理脚本全部卸载，把个人配置文件清空，把快捷键设置全部重置成初始状态。
做这些事的时候，我手很稳。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那些脚本和配置，是我花了两三年时间一点点积累起来的。
有些是查资料学的，有些是自己摸索出来的。
它们能让我把三个小时的工作压缩到四十分钟完成，能让那些复杂的重复操作一键搞定。
我从来没有把这些东西教给过任何人。
包括小陈，包括郑荣轩。
因为我知道，这是我唯一能握在手里的筹码。
下午两点，曹浩的秘书叫我去他办公室。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曹浩正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坐。”
我坐下。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小于，你真的考虑好了？”
我说:“考虑好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温和起来:“其实我一直很看好你。你的能力我是认可的。公司这几年发展得快，你也出了不少力。但你也知道，公司有公司的难处……”
他在那儿说了一大堆。
我一个字都没信。
等他说完了，我平静地说:“曹总，我已经找好下家了。”
他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哪家？”
“这就不劳您操心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好，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强留。你把手头的项目整理一下，明天就开始交接吧。”
我说:“好。”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曹总。”
“嗯？”
“您那套设计软件，有几个功能只有我会用。”
他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我说:“明天交接的时候，我教你们怎么用。”
他点了点头，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我转身出门。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闪了两下，像在眨眼睛。
我忽然觉得，明天应该会挺有意思的。
05
当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早。
不是紧张，是心里有事，反而比平时睡得安稳。我把手机调了静音，关了灯，十点不到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被闹钟叫醒，我睁开眼，翻了翻手机。邓浩宇凌晨发了一条微信:“明天加油。”
我回了个“嗯”字。
洗漱完，换了身干净的衬衫，喝了杯牛奶，出门。
到公司的时候，八点四十五分。比上班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眼神比昨天更奇怪了。她小声说了句:“晓萌姐……曹总好像在办公室等你。”
我说:“我知道。”
走进设计部，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没理他们，径直走向曹浩办公室。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曹浩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他看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笔，说:“来了？”
我说:“来了。”
“那开始吧。你先把近期的项目资料整理一份交接清单，我让小陈和郑荣轩跟你对接。”
然后我走到他办公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他。
“曹总，这里面是公司三个大项目的全套设计资料。包括初稿、修改稿、定稿、客户反馈记录，还有所有调整方案。”
他眼睛一亮，接过U盘:“好，好，我让他们……”
“但是。”
我把U盘收回来，放回自己口袋里。
“曹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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