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雪来得太急了。
早上天还晴着,到了午后,风忽然变了方向。
乌云从山那头压过来,像一床脏棉被把天裹了个严实。
我拉着唐歆婷的手往山下跑,雪片子打脸上生疼。
那个破窑洞是我小时候放牛躲雨的地方,塌了大半边,只剩下一间勉强能遮风。
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她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嘴唇发紫,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想把外套脱给她,她忽然开口了:“你过来点,咱俩挨着能暖和些。”声音很小,轻得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可我那时不知道,这句话会让我后悔一辈子。
01
省里扶贫工作队进村那天,我正蹲在门口剥玉米。
大冬天的,玉米棒子硬邦邦的,手指头都快冻掉了。大伯宋玉山在院子里劈柴,头也不抬地说:“去瞅瞅,听说来的是个女干部。”
我没动。村里那些破事我见得多了,谁来了也白搭。
“叫你去你就去。”大伯瞪了我一眼,“你一个高中生,不赶紧巴结巴结,还在这磨蹭?”
我放下玉米,拍了拍手上的灰,慢吞吞地往村口走。
老远就看见一帮人围在那儿。
村支书李长根满脸堆笑,搓着手跟一个姑娘说话。
那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蓝色羽绒服,扎着马尾辫,脸上没施粉黛,干干净净的。
我正瞧着,她忽然转过头来,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的泥巴。
“你叫宋修杰?”她走到我跟前,声音不大不小,“我叫唐歆婷,以后就住你们村了。”
我们村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村部都没有。
上面来人,一般都安排住在村民家里。
李长根转了一圈,最后把人安排到了我家隔壁那间空屋子。
那是我二叔家的老房子,二叔一家搬到镇上去了,房子空了好几年,屋顶漏雨,墙上糊的报纸都黄了。
唐歆婷站在门口打量了半天,眉头都没皱一下。
“挺好的,”她说,“我自己收拾收拾就行。”
李长根松了口气,嘱咐我多关照关照她,就脚底抹油溜了。
我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唐歆婷从包里掏出一块抹布,开始擦窗户上的灰。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响。
“这窗户得重新糊一下。”我说。
她回头看了看我,笑了笑:“你会弄不?”
我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上房顶把漏雨的地方补了补,又找了些旧报纸把窗户糊了个严实。
唐歆婷在屋里扫地擦桌子,忙得满头汗。
五点多的时候,天就擦黑了。
我回到家,端了两碗玉米糊糊过去。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接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谢谢。”她说。
我摆摆手,转身往回走。
“你明天能带我去村里转转不?”她在身后喊了一句。
我顿了一下,“嗯”了一声。
晚上躺炕上,大伯翻了个身,低声说:“那姑娘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你少跟她走得近。”
我没吭声,望着屋顶那根横梁发呆。
第二天一早,我到隔壁时,唐歆婷已经起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戴着顶毛线帽,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我把她领到村东头的老刘家,老刘头瘫在床上好几年了,儿子在外头打工,儿媳妇一个人伺候着。
唐歆婷问了不少问题,拿个小本子记着。
我蹲在门口抽烟,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姑娘跟以前来的那些人不一样。
老刘头的儿媳妇姓蒋,叫蒋淑华,三十出头的年纪,两个孩子的妈。
她拉着唐歆婷的手,眼泪差点掉下来:“唐干部,你可得给我们反映反映,我们家这情况……”
唐歆婷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说:“你放心,我记下了。”
从老刘家出来,天已经大亮了。我领着她往村西头走,路上碰见赵大彪了。
赵大彪蹲在路边啃甘蔗,看见我俩,嘿嘿笑了两声:“哟,小宋,啥时候谈对象了?这姑娘长得不赖嘛。”
我没搭理他,拉着唐歆婷快步往前走。
“那是谁?”唐歆婷问。
“村里的泼皮,少理他。”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下,赵大彪还在盯着唐歆婷的背影看,嘴里的甘蔗嚼得咔嚓响。
02
唐歆婷在村里住了下来。
城里姑娘到底不一样,生个火都要折腾半天。
第一天做饭,她把厨房弄得全是烟,呛得直咳嗽。
我过去一看,灶膛里塞满了柴,火根本烧不起来。
我蹲下来,把柴抽出来重新架了一下,拿吹筒吹了几口气,火苗呼地一下蹿了起来。
“你真厉害。”唐歆婷站在旁边,一脸佩服。
我耳朵有点热,赶紧站起来:“烧柴火不能贪多,得留空隙。”
“记住了。”她点着头,拿出小本子又记了几笔。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习惯了每天早上起来先看看她那边有没有动静。
她要是起晚了,我就过去敲敲门,怕她睡过了头。
大伯看我天天往隔壁跑,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你是不是傻?”有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劈头盖脸来了一句,“那姑娘来扶贫的,扶贫懂不懂?过阵子就走了,你跟她走得这么近,到时候人家拍拍屁股走人,你怎么办?”
我不说话,埋头扒饭。
“再说了,”大伯压低声音,“你知道她什么来头?别的不说,光看她那双鞋,就是省城大商场里买的,咱村里谁买得起?”
我放下筷子:“我就是帮帮她,又没想别的。”
大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大伯的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唐歆婷跟我不一样,我是土生土长的乡下人,家里穷得连学费都交不起,高中毕业就回来种地了。
她是省城来的,有文化,有见识,长得也好看。
我翻了个身,把头蒙在被子底下。
第二天上午,唐歆婷说要去看村后头那片荒地,看能不能种点经济作物。
我领着她往山上走,走了差不多一个钟头才到。
她站在地头上环顾四周,眼睛亮亮的:“这地方土质不错,适合种核桃。”
“核桃?”
“对,山核桃,卖得上价。”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你们村有那么多山地,种核桃比种玉米划算多了。”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慌。她这架势,是真的想帮我们村做点实事。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跟她隔得远。
回来的路上,天快黑了。走到村口的时候,赵大彪又冒出来了。
他靠在墙根,嘴里叼着根烟,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唐歆婷:“唐干部,晚上有空没?我请你吃饭。”
唐歆婷看都没看他一眼:“没空。”
赵大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转身挡在她面前:“别这么不给面子嘛。”
我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唐歆婷前面:“她说了没空。”
“你算老几?”赵大彪瞪了我一眼,“滚一边去。”
我没动。
赵大彪歪着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唐歆婷,忽然笑了:“行,你有种。小子,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吐了口唾沫,摇摇晃晃地走了。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透了。唐歆婷站在家门口,没有立刻进去。我准备走,她忽然叫住了我。
“宋修杰。”
“嗯?”
“你……”她顿了顿,“你小心点那个人。”
我说:“不怕他。”
她看着我,夜太黑,看不清她脸上什么表情。
“先进去吧,外边冷。”我把外套拉链拉上,转身要回去。
我又停下来。
“明天……”她的声音很轻,“明天你能早点过来不?我蒸了一锅包子,你尝尝。”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说:“我大伯做了早饭。”
“那中午,”她说,“中午我等你。”
回到屋里,大伯已经睡下了。我抹黑钻进被窝,侧着耳朵听外头风声呼呼地响。过了很久,我还是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她那句“中午我等你”。
第二天中午,我还是去了。
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面发得有点硬,但味道不差。我吃了四个,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没动。
“你怎么不吃?”
“我早上吃过了。”
她给我倒了碗水,看着我把水喝完,忽然说了句:“宋修杰,你是个好人。”
我差点被呛着。
03
赵大彪不是那种随便就能打发了的人。
那天之后,他跟唐歆婷杠上了。
先是往她门口扔死老鼠,后来又趁她不在的时候撬了门锁。
唐歆婷报案了,乡派出所的人来了转了一圈,说证据不足,就走了。
“这种人渣,就该蹲大牢。”我气得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跟他说不清道理。”唐歆婷的声音很平静,但手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隔壁有动静。
我从床上爬起来,顺手抄起门后的铁锹,光着脚就冲了出去。
唐歆婷屋门口,赵大彪正在拿铁丝捅门,看见我来了,咧着嘴笑:“怎么着?你还能弄死我不成?”
我一铁锹拍在他肩膀上。
他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捂着脸蹲在地上。血从他的手指缝里渗出来,啪嗒啪嗒滴在泥地上。
“你给我记住,”我咬着牙说,“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我就照你的脑袋上来。”
赵大彪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头全是恨意。他慢慢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一个字没说,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浑身发抖。风刮着,我光着脚站在泥地上,脚趾头都冻僵了。唐歆婷从屋里出来,看见我光着脚,赶紧把我拉了进去。
“你疯啦?”她声音有点哽咽,“跟他这种人拼命,值得吗?”
我坐在她家凳子上,半天才缓过劲来。她蹲下来,拿手帕擦我脚上的泥。
“别……”我想缩回来,被她一把抓住。
“别动。”她的声音很轻,“你先穿我拖鞋,多大码?”
“四十……四十一。”
她翻了一双棉拖鞋出来,放在我脚边:“先将就穿着。”
我穿上鞋,站起来试了试,有点小,但暖和。
“他明天肯定还会来闹。”我说。
“我知道。”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外头黑漆漆的天,“不过你放心,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她没回答,只是看了我一眼。那天晚上的月光不好,云遮了大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第二天一大早,赵大彪果然来了,还带了两个人。
我刚要出去,唐歆婷拦住了我,然后当着赵大彪的面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谁我不知道,但半个钟头后,乡派出所的所长亲自来了。
赵大彪被带走了,关了三天。
村里人议论纷纷,都说唐歆婷来头不小。李长根看见她,脸上的笑都变了味,客客气气的,腰弯得比平时更低。
我站在她家门口,她出来倒水,看见我,冲我笑了笑。
“电话打给谁的?”我终于忍不住问。
“一个亲戚。”
“什么亲戚?”
她低头想了一下:“我叔叔。”
我不再问了。大伯说的对,她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04
天气预报说这几天有暴雪。
我蹲在院子里收拾柴火,唐歆婷从村里开会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下周那几家住在山脚下的,得去看看。”她说,“万一大雪封路,他们连粮食都运不进去。”
“明天去。”我把最后一捆柴码好,“不过得住快,当天去当天回。”
“行。”
她进屋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一股又湿又冷的味道。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但也没多想。
第二天一大早,我俩就出发了。
山脚下那几户人家隔得远,一家挨着一家走下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最后一家是孙婶家,她男人在镇上做工,家里就她跟一个三岁的娃。
唐歆婷把带来的米面搬进去,又留了几百块钱。
孙婶眼泪汪汪的:“唐干部,你真是……”
“别这样说,应该的。”唐歆婷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往外走。
走出去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风卷着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我抬头看了看天,天边压过来一堵黑云,黑得像墨汁。
“得赶紧走。”我拉起唐歆婷的手拔腿就跑。
走了不到一里路,雪就下来了。
先是稀稀拉拉的雪沫子,很快就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风裹着雪,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连路都看不见了。
我拼命拉着她往山上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破窑洞,就在前面不远处。
“撑住,快到了。”我侧过头喊了一句。
唐歆婷的脸已经冻得发白,嘴唇发紫,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脚滑了一下,我一把抱住她,连拖带拽地往前走。
那个窑洞藏在一片乱石堆后面,当年是生产队用来放农具的,后来塌了大半边。
我小时候放牛经常在这里躲雨,前两年路过看过一眼,应该还能凑合。
“到了,到了。”我拨开挡在洞口的几根树枝,把她塞了进去。
窑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摸到一个角落,扯出几根干草,拿打火机点了。
火苗扑了一下,蹿出微弱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她的脸上全是雪水,嘴唇发青,整个人缩成一团抖个不停。
“先烤烤火。”我把草又续了几根,心里盘算着:这些草最多撑两个小时,得再找点能烧的东西。
我在窑洞里翻了半天,找到几根断掉的木条、几截树桩子,还有一些不知道哪年留下的柴火架子。加上我背篓里带的一捆干柴,最多能撑一天一夜。
“够不够?”她问我。
“省着点用,能撑两天。”我没说实话。这些柴,撑死了能撑一天半。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风灌进来,呜呜地响。火苗子被风吹得左摇右晃,明明暗暗地映在窑洞的墙上。
唐歆婷坐在火堆旁边,把外套脱了,拧了拧袖子上的水。她的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瘦削的轮廓看得一清二楚。
我赶紧把头扭过去。
她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拉过外套裹在身上,抱着腿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
“你睡吧,”我说,“我守着火。”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小声说了句:“宋修杰,谢谢你。”
火堆里噼啪响了一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那还响。
05
半夜,雪还在下。
火越来越小了。
我的手冻得快伸不直,抓柴的时候手指都使不上劲。
唐歆婷缩在对面,牙关打着颤,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把最后几根柴全添进去了,火苗蹿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变小。
“冷……”她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发着抖。
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往火堆边挪了挪,但没多大用——火已经快灭了,剩下红通通的炭火,冒着幽幽的热气。
风从裂缝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往骨头里扎。我抱着胳膊缩成一团,脚趾头冻得发疼。
“你过来点。”她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小,轻得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我愣了一下。
“咱俩挨着,”她说,“能暖和些。”
我没动。脑子里全是大伯说的话——“你们不是一路人”。
但真的太冷了。
冷得牙齿都在发抖,冷得骨头缝都疼。
我犹豫了半天,终于慢慢挪了过去。
她往旁边让了让,给我留了个位置。
我背对着她坐下来,后背贴着她的后背。
两个人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服传过来。刚开始只觉得一阵凉意,慢慢的,像有热气从贴着的地方钻进身体里。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窑洞里只剩下风声和火堆里残留的噼啪声。我盯着墙上摇晃的影子,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忽然感觉肩膀上一沉。她的脑袋靠了过来,呼吸浅浅的,吹在我脖子边上。
我僵住了,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宋修杰。”她闭着眼睛,轻轻喊了一声。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宋修杰。”
“在呢。”
“我爸是副省长。”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特别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就是想让他看看,我自己也能做点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不怕我吗?”她问。
“怕你干什么?”
“别人都怕。”她的声音有点哑,“我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怕我那句‘我爸’。”
我没说话,只是把背挺直了一点,让她靠得更稳当。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她从我的肩膀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有点红。我赶紧站起来,走到窑洞口往外头看了一眼——路被雪堵得死死的,连山都看不见了。
“糟了。”我说,“得等人来救了。”
她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探头看了看外头的雪,皱了皱眉头,但没说话。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赵大彪的声音:“宋修杰,你个兔崽子,滚出来!”
我和她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06
赵大彪带了五六个人,堵在窑洞外头。
“唐干部,你出来一下,”赵大彪的声音里带着笑,“有人在镇上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在找你们,我听动静不小,特地来通知你们一声。”
我心里一紧。是唐歆婷的家人找来了。
“你先进去。”我对唐歆婷说。
“不行——”
“进去!”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她看着我,咬了咬嘴唇,转身退回到窑洞里头。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挡在洞口的树枝走了出去。
雪很深,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
赵大彪站在雪地里,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
他身后那几个人,我认识两个,都是村里跟他不三不四混的。
“人呢?”赵大彪往我身后张望。
“什么人?”
“别装傻。”赵大彪呸了一口,“你们俩孤男寡女在窑洞里待了一夜,能干什么好事?”
我攥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说清楚,我们是在躲雪。”我压着嗓子说。
“躲雪?”赵大彪嘿嘿笑了,“躲雪能躲一宿?谁信啊?”他往前走了两步,提高声音,“唐干部,你出来说句话呗,省得别人误会。”
窑洞里没有回应。
赵大彪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回头冲身后那几个人努了努嘴。那几个人刚要往窑洞口走,我一把抓住赵大彪的领口,把他推倒在雪地里。
“你疯了!”赵大彪在雪地里滚了一圈,爬起来就朝我扑过来。
我没躲,一拳头砸在他脸上。
他往后退了两步,鼻血哗地一下流了出来。
旁边那几个人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赵大彪抹了一把脸,看见满手的血,眼神一下变了。
“上!给我按死他!”
几个人一拥而上。我瘦,力气不大,一个人都打不过,更别说好几个。很快就被人按在雪里,脸上挨了好几拳,嘴里一股铁锈味。
“把她叫出来!”赵大彪踩着我的脸,冲窑洞里喊,“看你们干的好事!”
就在这时,窑洞门口传来唐歆婷的声音:“放开他。”
赵大彪转过头。唐歆婷站在窑洞口,衣服头发都乱着,脸上还沾着烟灰。她看起来狼狈极了,但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直直的。
“放开他!”她的声音高了八度,“我是唐副省长的女儿,你们谁敢动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大彪的脚从我脸上滑下来,往后退了一步。其他人也松了手,面面相觑。
“唐……唐副省长?”赵大彪的眼珠子转了转,“你说你是他女儿就是?证据呢?”
唐歆婷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往他面前一举。赵大彪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一下白了。他咽了口唾沫,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个……”他干笑了一声,“误会,都是误会。”
“滚。”唐歆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赵大彪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跑,剩下的人也一窝蜂跟在后面跑了。我躺在雪地里,浑身疼得厉害,嘴角还在流血。
唐歆婷走过来蹲下,拿袖子帮我擦嘴角的血。她的手在发抖。
“对不起,”她说,“是我连累了你。”
我摇摇头,想说什么,嘴里的血又流了出来。
“先起来。”她把我扶起来,“我听说山下有人在找我,应该是来救我们的人。”
她说的没错。
半个钟头后,一队人扛着铁锹出现在山腰上。
领头的是李长根,身后跟着几个穿制服的人。
看见唐歆婷,领头那个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小姐,你没事吧?唐省长让我们来接你。”
唐歆婷点了点头,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走吧。”她说。
她跟着那些人走了。我站在窑洞口,看着她的身影越走越远,一直到消失在雪地里,才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
07
回村后,赵大彪的谣言已经传遍了十里八乡。
“那女的在窑洞里跟宋家小子睡了一夜。”
“说是省里来的干部,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看啊,八成是装清高,骨子里……”
我走到村口,正在说话的两个婆娘看见我,立刻闭上嘴,低着头快步走了。我站在那儿,看着她们的背影,手指头攥紧又松开。
大伯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进来,没说话。我走进屋子,把门关上,坐在黑漆漆的屋里发呆。
过了好久,门口传来脚步声。大伯推开门,站在门口,也不看我,说:“那姑娘走了。”
我抬起头。
“刚走,李长根送的,说是她家来人接。”大伯顿了一下,“她还来了你一趟,你没在,让我转交个东西。”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一年后我来接你。等我。”
我看着那几个字,手抖得差点拿不住纸。
“她说让你等她。”大伯的声音闷闷的,“你能等得起?”
我没说话。
“咱家穷,你心里清楚。人家是副省长的女儿,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大伯的声音越来越高,“你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不管。”我的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不管?”大伯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不管?你不管也得管!她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儿空等一年?等她忘了你,回去嫁人?你疯了!”
“她不会忘。”
“你怎么知道?”
我不说话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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