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天早上,我坐在电脑前,手心全是汗。父亲站在我身后,举着手机录像,嘴里念叨着:“咱们何家要出大学生了。”
我输入考号,点击查询。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337。
我愣了三秒,重新输入考号,又查一遍。还是337。
“爸......”我转过头,看见父亲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猛地把手机塞给我,转身冲出房间。
不一会儿,他拎着一支笔冲回来,手抖得厉害:“儿啊......都怪爸......这笔墨水遇水就化啊......”
我接过笔,想起高考那天的暴雨,瞬间明白了。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瘫在地上。
01
高考前一个月,我爸从县城抱回一箱笔。
那天下午我在屋里刷题,听到门外有摩托车的声音,接着是大门被推开。我爸嗓门大,隔着三间房都能听见:“老何,你快出来看看!”
我放下笔走出去,看见他满脸红光地站在院子里,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脸上全是汗。
“俊杰,你看这是啥。”他把箱子放在石桌上,随手拆开一叠塑料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黑色中性笔。
笔杆上印着洋文,笔夹是金色的,看着挺高级。
我随手抽出一支,在纸上划了两下。墨水很黑,出墨也顺,笔尖圆滑,不像以前在地摊上买的那种涩笔。我点了点头说:“还行。”
“还行?”我爸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可知道这是啥笔?进口的,专门给高考生造的!我托批发市场老刘弄的,二十支才八十块!”
我妈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那些笔:“贵不贵啊?”
“不贵,不贵。”我爸大手一挥,“儿子一辈子就考一次高考,用点好笔怎么了?”
我没说话,把那支笔插回塑料卡槽里。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反正觉得我爸小题大做。
他这辈子都是这样,但凡遇上跟我读书有关的事,就特别容易激动。
他年轻的时候当过兵,退伍回来分到县机械厂,干了十几年,后来厂子倒闭了,他就拿了赔偿金在小区门口盘了个小门面卖烟酒百货。
我从小就知道,他把没实现的理想全压在我身上。
我爷爷何根宝那年六十八岁,是个退休的老教师。
他在我中考那年中风过一次,半边身子不太利索,平日里就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报纸,不怎么爱说话。
那天晚上,爷爷看了那箱笔。
他拿起一支,眯着眼睛对着灯看了看笔芯,又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笔杆上的字,皱着眉头说:“永刚,这笔芯墨色太亮,不太对劲。”
我爸正在那儿摸遥控器找新闻看,头也不抬:“你一个使钢笔的老古董,认得啥?”
“我教了一辈子书,用的笔比你吃的饭还多。”爷爷把笔放回去,语气淡淡的,“这笔怕是有问题。”
我爸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坐直了身子:“老刘说这是正品,高考专用笔,别的学校都批发了。您就别操心了,现在谁还用钢笔啊?你那支老钢笔锈都生满了。”
爷爷没再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摇了摇头。
我夹在中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知道我爸脾气倔,我爷爷也倔。
这父子俩从我小时候就不对付,爷爷嫌我爸没出息,我爸嫌爷爷看不上他。
我拿起那支笔又看了看,心想爷爷大概是多心了。这笔用得挺顺的,模考的时候我用的就是它,考了689分,全校第三。
想到那个分数,我决定就用这个。
我爸看我没反对,乐呵呵地拍了一下我肩膀:“这不就完了?你爸虽然没读过啥书,但买东西的眼光还是有的。”
我看了一眼爷爷,他已经背着手走回院子里了。那个背影佝偻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懒得说了。
三模的成绩出来那天,我整个人都飘了。
689分。
全校第三。
年级组长在周一升旗仪式上专门点名表扬了我,说我是今年学校的“冲清北种子选手”。
班主任赵志刚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志愿怎么填,我说想冲一冲清华的计算机系,他点了点头,又提醒我:“心态稳住,模考是模考,高考看发挥。”
我嘴上应着,心里的石头却落了地。
那段时间,我爸逢人就讲:“我儿子能上清华!”
邻居张婶在楼道里碰见他就问,他在院子里买菜也跟菜贩子吹。我妈说他太张扬,他瞪着眼睛说:“我儿子有本事,我凭什么不能夸?”
我在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有点忐忑。我爸把我捧得太高了,万一高考失手了,我怎么下得来?
但那天晚上,我还是把那支笔拿了出来,插在笔袋里最顺手的位置。桌上还有三四支没用完的,都是我三模时用的。
爷爷经过我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俊杰。”他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他那支老钢笔,擦得锃亮。
“爷爷。”
“用笔要认笔性。”他说,“这笔写字顺不顺,只有手知道。”
说完他就走了,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半天,没回过味来。我觉得他在暗示什么,但不知道在暗示什么。
高考前三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了最后一套理综卷。
题目是赵老师从省城带回来的模拟题,难度跟往年高考接近。
我掐表做的,两个半小时,最后得分287。
我对着答案估算了一下,加上语文英语,总分轻松上680。
我靠在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
抽屉里还有十几支没用完的黑笔。
我随手拿出来一支,笔杆上那串英文我到现在也没百度过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这个时候,我觉得它是吉祥物,是我的福星。
三天后,我就要带着这些笔上战场了。
我从来没想过,它们会毁了我一辈子。
02
高考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妈五点多就起来了,在厨房里煎了两个荷包蛋,又热了牛奶,蒸了几个包子。我坐在饭桌前,没什么胃口,硬逼着自己吃了几口。
我爸从店里翻出一件新衬衫穿上,头发还抹了点发胶,整个人精神得跟要去相亲似的。他站在门口催我:“走了,别磨蹭。”
我背起书包,检查了一下笔袋。
三支黑笔,两支备用笔芯,两支2B铅笔,一块橡皮,准考证,身份证。
确认没问题后,我深吸了一口气,跟着他出了门。
学校离家骑车也就十几分钟,我爸非要骑摩托车送我。坐在后座上,风刮在脸上,他扭头喊了一句:“儿子,别紧张,你行!”
我没回答,攥紧了手里的笔袋。
考场在我自己的学校,我对那里再熟悉不过了。
早上八点,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送考的家长乌泱泱的,有人举着横幅,有人举着向日葵,有人在门口烧香拜佛。
我爸把我送到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多说话,但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我转头走进了考场。
第一科语文,平平淡淡。第二科数学,我做了接近满分,出场的时候手有点抖,但心里是踏实的。
我爸每天中午在校门口等我,递一瓶水,递一个饭盒,问一句“考得咋样”。
我说还行,他就乐呵呵的,眉毛都飞起来了。
我知道他不敢问太多,怕给我压力,但那双眼睛里的期待,比什么都重。
第三天下午,考理综。
进考场的时候天还是亮的,到了下午三点左右,天色突然暗了。风刮起来了,窗外的香樟树被吹得哗哗响。我低头做题,没太在意。
我们考场在三楼,窗户是旧的,风一吹呼啦啦响。监考老师起身关窗,外面的风已经大到把窗帘卷起来了。
雨来得很快。
前几分钟还是零星雨点,十几分钟后变成了倾盆大雨。
雨打在玻璃上,声音密集得像有人在你耳边敲鼓。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得跟晚上一样了。
“同学们别往外看,安心答题。”监考老师喊了一句。
我低头继续做。
理综的题量很大,我那时候还剩最后一道物理大题,分值十五分。
我深吸一口气,列公式,算数,写答案。
笔尖在答题纸上飞快划过,墨迹很黑,书写很顺。
收卷的铃声响了。
监考老师挨个收答题卡,我坐在位置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最后那道物理大题我做了出来,心里大概估了一下,理综应该在285到290之间。
“请大家把试卷整理好,按顺序出场。”
教室里的同学纷纷站起来,有人唉声叹气,有人互相打听着答案。
我站起来收拾东西,笔袋塞进书包的夹层里。
雨还在下,而且比之前更大。
走廊里有人在喊:“带伞了吗?外面暴雨!”
我没带伞。
我爸早上出门的时候让我带,我嫌麻烦没拿。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雨像是从天上倒下来的,地上已经积了半脚深的水。
校门口挤满了打着伞的家长,远远地能看到有人在挥手,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
我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试卷袋——答题卡和试卷都装在塑料封套里,但那个封套的口子是敞开的,雨斜着飘进来,打湿了边角。
我心里紧了一下。
赶紧把封套口子捏紧,夹在腋下,然后一头冲进雨里。
校门口离教学楼大概两百米,跑过去也就两分钟的事。
但我跑到一半的时候,雨已经把我全身浇透了。
试卷袋湿了大半,我甚至感觉到里面有些湿嗒嗒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到了校门口,我爸撑着伞站在人群里,浑身也湿透了。他看到我,把伞往我这边一遮:“快走快走,车在那边。”
我没顾上说话,跟着他跑到了摩托车边上。
他把雨衣给我套上,自己骑在前面,全身被雨打得透湿。
我坐在后座上,把试卷袋抱在怀里,雨水已经沿着封套的口子渗了进去。
到家以后,我赶紧把试卷袋拆开。答题卡还好,只是边角有点湿,字迹没花。我松了一口气,把它们晾在桌子上,回屋换了身干衣服。
“没事吧?”我妈端了杯热水过来。
“没事,就湿了点边。”
我把答题卡放在窗台上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看的时候,纸已经干了,字迹也还在。我放了心,把它收进了文件袋里。
我那时候完全不知道,昨天那场雨已经把答题纸上的字毁了。
笔芯里的墨水遇水就化,不是字迹模糊,而是直接消失。
我晾干的那些题,表面上看起来完好无损,但在看不见的地方,墨水早就被水溶解,重新凝固后变得很浅很浅。
扫描仪能认出来的字,寥寥无几。
03
查分那天是个星期三。
我妈特意请了半天假,我爸把店门关了,一家三口围在电脑前。
爷爷起得比平时早,搬了把椅子坐在客厅角落里,手里攥着他那支老钢笔,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坐在电脑前,手放在鼠标上,手心全是汗。
“点啊,磨蹭啥。”我爸站在我身后,举着手机录像。
我转过头,看见他的脸因为兴奋有点发红,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输了考号要输入验证码。”我说了一句,声音有点抖。
“别慌,慢慢来。”我妈在旁边拍了我一下。
我输入考号,输入验证码,点击查询。
页面跳转了一下,然后出现一个成绩单。
语文:92数学:101英语:87理综:57
总分:337
我愣住了。
“这......”我转头看了一眼我爸,他的笑僵在脸上,手机还在录着。
“是不是系统出错了?”我妈第一个反应过来,“你快重新查一遍,肯定出错了!”
我重新输入考号,又查了一遍。还是337。
“不可能啊,这不可能啊!”我妈的声音提高了,“你模考考了680多分,怎么可能是300多分?这系统肯定有问题!”
我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人猛的推了一下,头晕得厉害。
我抬头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复习到凌晨两点的夜晚,做了一百遍的错题本,赵老师在黑板上写的一道道难题。
这些东西最后变成了那个数字——337,像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脸上。
“永刚,你快打电话问问赵老师!”我妈急了,使劲推了我爸一下。
我爸站在那里没动。他举着手机的手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一样,嘴巴张着,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爸——”
我话还没说完,他猛地把手机塞给我,转身冲了出去。
他跑进院子里,我听到一阵翻东西的声音。
接着是他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又跑回来。
他手里攥着一支笔,就是三个月前他买回来的那支黑色的、印着洋文的笔。
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手里的笔戳到我眼前。
“儿啊……”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沙又哑,“都怪爸……这笔……”
他拿笔的指尖狠狠往旁边的水杯里一戳,又拿出来,使劲在纸上划了几下。
笔尖划出的线条先是黑色的,然后慢慢变淡,最后像被水泡过一样,只剩下灰色的痕迹。
“这笔墨水遇水就化……”他几乎是喊出来的,“高考那天你淋了雨,答题目上的字肯定被水泡没了!”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接过那支笔,手抖得厉害,又在纸上划了几下,用舌头舔一下笔尖,放在纸上写,墨迹像掺了水的浆糊,完全没法看。
“不可能……”我盯着那支笔,心跳快得像要跳出来,“三模的时候我明明写了,成绩都出来了,怎么会……”
我还没说完,我爸瘫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脑袋,半天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我妈的哭声。
爷爷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他手里的老钢笔还攥着,指节发白。他抬眼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04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我妈端了碗面条进来,放在桌上,小声说:“吃两口吧,别饿坏了。”
我没回答,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面条凉了,我妈把碗端了出去。过一会儿,她又端了一碗热的进来,还是放在桌上,还是那句话:“吃两口吧。”
我还是没动。
她站在床边,站了很久,最后叹了一口,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我起来去上了个厕所,路过客厅时,看见我爸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他平时不怎么抽烟的,隔很久才抽一根。但那天晚上,台阶上全是烟头。
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着。
我没叫他,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打开手机。手机里有赵老师发来的消息:“俊杰,成绩的事我看了,总分337,你确定填报信息没错吗?”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明天到学校来一趟,我帮你看看。”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捂着脸。
考了十几年书,最后考了个337分。
赵老师知道我的水平,他肯定也觉得不可思议。
但是他不知道,我用了什么笔,淋了什么雨。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那晚我几乎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闭了一会儿眼,梦里全是我在答题卡上写字,写完以后发现字全没了,我着急地重新写,写一个消失一个,最后整张答题卡白花花的,跟新的一样。
我猛地惊醒过来,身上全是汗。
天已经亮了,窗外有鸟叫。空气里飘着油烟味,我妈在厨房炒菜。
我坐起来,看见桌上那碗面条还在,用保鲜膜罩着,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儿子,妈出去买点东西,你醒了先把面吃了,凉了就热一下。”
我拿起那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我妈念书少,写字的水平就这样。我看着那几行字,鼻子一酸。
我把保鲜膜揭开,面条坨成了一团。我用筷子扒拉了两口,咽不下去,又放下了。
吃完饭,我决定去找赵老师。
我骑着我妈那辆旧电动车到学校的时候,赵老师正在办公室里批卷子。
看到我进来,他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那天早上没照镜子,但我知道自己状态很差,眼睛肿着,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
“坐。”赵老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坐下了。
他把一张成绩单推到我跟前,上面是我各科成绩的详细得分。理综57分。我盯着那三个数字,觉得刺眼。
“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一下,”赵老师说,“班主任有权限看答题卡的扫描件。你的理综答题卡,字迹大面积模糊,绝大部分题目都是零分。”
他顿了一下:“你用的笔,是不是有问题?”
我点了点头。
“什么情况?”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从我爸买了那箱笔,到三模时的成绩,到高考那天淋了雨,再到昨天发现墨遇水就化。
赵老师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桌上的烟,抽出一根,看了看我,又放了回去:“你爸也是好心,但他不知道现在高考阅卷用的是机器扫描,答题卡一经过高温烘烤,墨水会变浅变模糊。尤其是遇过水的笔迹,更惨。”
“那我现在怎么办?”
赵老师又沉默了一会儿:“申请成绩复核,需要家长签字。但是说句实话,复核只看合分有没有错误,不会重新判卷。你答题纸上的字迹就是那样了,复核也没用。”
我靠在椅背上,眼睛酸涩得厉害。
“要不......复读一年吧。”赵老师说,“你的底子在,明年肯定能考回来。”
我没回答。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复读。
我不知道怎么跟其他人解释我为什么只考了337分。
我甚至不知道怎么面对我爸——他每天晚上都坐在院子里,一个劲地抽烟,脸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我经过教学楼外面的走廊。墙上贴着高考倒计时的标语:“青春无悔,拼搏到底。”
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05
回到家,我爸坐在客厅里,手里捧着那支笔。
他旁边放着一个水盆,水里泡着好几支同样的黑笔。
他拿起来一支,在纸上划拉一下,又放回水里,再拿出来划拉一下,像个发疯了的科学家在做实验。
“别试了。”我站在门口说。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俊杰,爸去县城找老刘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老刘说那家店已经关门了,老板跑了。货是从网上进的,批发价一块二一支。”
一块二一支。
原来我爸花了八十块钱买了二十支一块二的笔。他以为买到了进口货,其实是买到了一堆废品。
“那笔上印的英文,‘ExtraBlack’,就是普通的劣质笔。”我爸又说,“网上都说了,这种笔不能沾水,沾水就化。爸蠢,不知道这些,买回来给你用......”
他说着,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那巴掌很响,回音在客厅里很久才散。
我妈从厨房跑出来,看见我爸脸上的红印子,急得不行:“你干吗呢你!”
“对不起,俊杰,爸对不起你......”我爸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我爸的样子。他平时那么要强一个人,下岗的时候没哭,开店被人讹钱也没哭,现在哭得像个小孩。
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
最后,我转身走了。
我走出院子,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
天已经暗了,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
远处的路灯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跳广场舞,一切都很正常,只有我的世界塌了。
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在我旁边坐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那支擦得锃亮的老钢笔。
我不知道他要干吗,接过笔,等着他说话。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不想说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1965年,我也考过大学。”
我转头看他。
“我那年考得很好,全省前五十名。志愿填的是省城的师范学院。”爷爷用干枯的手摩挲着笔杆,“考完以后,我觉得自己一定能上。”
“然后呢?”
“钢笔漏墨,毁了答题卡。”
那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看见他攥着笔杆的手指关节泛白,指头微微发抖。
“那个年代,申诉无门。我背着书包回了家,跟村里的牛干了一辈子的活。”
“直到你爸出生,我跟他妈说,这孩子必须读书。”
“后来你出生了,我又想,这孩子必须考上大学。”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点亮光:“爷爷等了你一辈子。”
我没能说出话来。
那支老钢笔被我攥在手心里,笔杆冰凉,却好像有温度。
06
我决定复读。
决定是在爷爷说完那番话的那天晚上做的。
我坐在台阶上想了很久,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想过去死,想过离家出走,想过一辈子就这样了。
但最后,脑子里剩下的只有爷爷那句“爷爷等了你一辈子”。
我不能让他再等下一个一辈子。
第二天早上,我没跟任何人说,自己骑着电动车去了学校对面的复读班报名处。报了名,交了一千二押金,拿了一摞资料回来。
进家门的时候,我爸坐在客厅里,看到我手里的资料,愣了一下。
“你报名了?”
“嗯。”
他没说话,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存折。
“这里有八千块,是你妈这几年攒的。不够的话,爸再去凑。”
“不用。”我摇了摇头,“我自己打工。”
“打什么工!”我爸急了,“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读书,钱的事你别管!”
我们俩在客厅里大眼瞪小眼,谁都不肯让步。
最后是我妈出来打圆场:“你爷俩别吵了,日子还长着呢,先把复读的事定下来再说。”
这事就这么定了。我没再跟我爸争,他也把那本存折塞进了我的书包里。
但是第二天,我打开了那本存折。上面有八千二百块钱,是我妈在纺织厂每天站着干十二个小时攒下来的。我看着那一页的数字,鼻子发酸。
我妈从来没跟我抱怨过累。
她每天六点出门,晚上八点才回来,吃完饭洗个澡就躺下了。
她的手上全是老茧,手指头因为常年摸纱线变得粗糙不堪。
她的工资全交给了我爸,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拿着那本存折,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哭了。
八月份,复读班开学了。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有认识的面孔,也有陌生的。
有人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做题。
有人窃窃私语,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我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坐下,把书摆好。
班主任进来贴了课表,讲了复读的注意事项,发了一张摸底测验的卷子。
我拿起笔——那是我从门口文具店买的三块钱一支的普通黑色签字笔,笔杆上印着“考试专用”。
我把笔尖搁在纸上,准备写字。
手开始抖。
不是紧张的那种抖,是控制不住的那种抖。我使劲捏住笔,在纸上画了一横,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字。
我又画了一下,还是歪的。
我深吸一口气,想写自己的名字。“何”字的单人旁还没写完,手一下子抽筋了,笔从指间滑了出去,啪嗒掉在课桌上。
旁边的人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捡起笔,试了第三次。这次,我的手像被人攥住了一样,怎么都使不上劲。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就是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力气,靠在椅背上。
一个下午,我做完了整张摸底卷。
不是我做出来的,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每写一个字,我的手指就会抽动一下,我要咬着牙硬撑着移动笔尖。
有些地方字迹潦草到我自己都认不出来。
交卷的时候,卷子只写了不到一半。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笔,手指还在发抖。我用力攥住右手的手腕,想让它停下来,它不听我的。
我妈那天晚上来看我,给我带了一碗粥。看到我坐在桌前面无表情,她放下粥,小心翼翼地问:“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我没看她。
她看到我手指上全是笔油——因为我写不了字,就使劲捏笔,捏到最后笔爆了,墨油溅了一手。
她没说话,拿起我的手,用纸巾慢慢擦。擦着擦着,她的手停住了。
“俊杰,别自己扛着。”
我不敢看她,怕一看到她我就哭了。
但我还是没哭。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抽回来:“妈,我没事。你回去歇着吧。”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走了。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桌上那支被我捏爆的笔,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喘不上气。
我复读了,但我连笔都拿不稳。
07
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灰暗的。
每天的课我都在听,知识点也都能理解,但一到动笔,就像被人施了诅咒。
我写的字越来越丑,速度越来越慢,有时候写到一半,手突然一下抽筋,笔飞出去老远。
赵老师——对,赵老师听说我复读了,特意找到复读班的班主任,商量着怎么帮我。
班主任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挺温和的,看到我的情况后,跟赵老师说:“这孩子心理压力太大了,得慢慢调。”
问题是时间不等人。
摸底测验成绩出来了,我考了412分——这还是语文和英语帮我拉了分,理综和数学基本是靠着选择题蒙的。
我坐在教室里看着成绩单,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何俊杰不是考了三百多分吗?怎么来复读了?”
“听说他爸给他买错了笔,答题卡全废了。”
“那这运气也太背了。”
我没说话。
更致命的事发生在那天下午。
我跟薛荣轩在学校门口碰上了。他高考考了652分,被省里一所重点大学录取了。我远远看见他,想绕道走。
“何俊杰!”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听说你复读了?”他走过来,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怎么看怎么别扭,“你爸给你买的笔也太坑了。我那天知道这事的时候,真心觉得你倒霉。”
“谢谢。”我说。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笔没问题,你估分700也有点夸张吧?你平时成绩是不错,但也没稳定在700以上啊。”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
“薛荣轩,你考了652,我替你高兴,但你没必要在这儿阴阳怪气。”
“我阴阳怪气?”他笑了,“我只是实话实说。你爸买个假笔把答题卡毁了,这怨得了谁?你妈一个月挣多少钱?你爸开店又挣几个钱?再怎么复读,明年高考就一定能考好?”
他声音不大,但字字像刀子,扎在我心窝上。
我没回答他,转身走了。
他还在身后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
我走进校门,回到教室,坐在最后一排。
桌上的草稿纸上还留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我白天练字的时候写的,“我叫何俊杰”。
我盯着那几个字,眼睛发涩。
薛荣轩说的话很难听,但有些话是对的。
我平时成绩是不错,但我真的能稳定考到700分吗?
我估分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有些盲目自信了?
我复读一年,真的能撑下来吗?
我越想越乱,趴在桌上,脑子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刘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她给我倒了一杯水,坐我对面,问我最近状态怎么样。
“还行。”我说。
“我跟你爸聊过了。”
我愣了一下。
“你爸每天都给我打电话,问你的情况。”刘老师说,“他跟我说,俊杰这孩子从小要强,现在这事把他打击狠了,怕他撑不过来。”
我没说话,低着头。
“你记不记得你三模的时候,我用你的卷子当范本讲了一节课?”刘老师问我。
“那时候你的字工整,逻辑清楚,阅卷老师看了都喜欢。你现在的手抖,是心理问题,不是身体问题。只要你能迈过心里那道坎,你就能写出一手好字。”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急,慢慢来。”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看见走廊尽头,学校的保安在关灯。整栋教学楼漆黑一片,只有我的眼睛在适应黑暗。
我站在走廊里,想了很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