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万现金地下停车场交接？中青报记者陷诈骗案指省纪委领导涉案|区检察院|区法院|地下停车场|王子瑞|王志宏|省纪委|诈骗案

撰文| 刘虎张梦云

2024年5月17日晚，太原市万科城地下停车场，200万元现金被搬上一辆遮挡牌照的白色塞纳车上。这笔钱在此后的司法程序中引发了截然不同的叙事版本——检方称之为“诈骗所得”，被告人坚称是“请托办事费用”。而辩方则指出，其中100万元可能指向山西省纪委某领导。

这起案件的被告人之一王子瑞是中国青年报/中国青年网记者、山西省法治建设新媒体协会副会长，2024年8月因涉嫌诈骗罪被刑拘。该案于去年11月和今年1月一审公开开庭审理，至今仍未作出判决。

太原市小店区法院。张梦云摄

王子瑞的父亲王爱发坚称儿子是冤枉的，案涉钱款去向、案件参与人员、纪委领导是否涉案等重要事实并未查清。他向有关部门提交举报信称，司法机关在案件办理中不作为，不调取关键证据，不调查关键嫌疑人，导致案件基本事实不清，把一起请托事件办成了诈骗案。

在长达近两年的羁押后，王子瑞的命运仍然悬而未决。

算命先生“销案”被诈骗案

王子瑞出生于1975年，中共党员，2000年毕业于山西大学中文系本科，2012年考取该校工商管理硕士研究生（MBA），后考入中国青年报/中国青年网担任记者，曾做过《山西交城奈林村贿选案》《河南上千个电话找不到执行法官，女子喊其赶快上班》《山西大同露天采矿挖“哭”北岳恒山》等监督报道，其中有的报道得到了国家领导人和团中央、最高法等领导的批转。

2024年8月22日，王子瑞因涉嫌诈骗罪被太原市公安局小店分局刑拘，经历两次退回补充侦查、多次延长审查起诉期限后，最终于2025年由小店区检察院提起公诉。去年11月，该案在小店区法院一审开庭审理。

案件的起源，要追溯到山西吕梁汾阳市一位算命先生的“职业危机”。2024年4月，王志宏帮人测算运气后，对方向他购买了一个3680元的转运风水摆件。后该人将王志宏举报至汾阳市公安局，并将此事发布到互联网上，称他利用封建迷信搞诈骗。王志宏被公安传讯后，害怕此事在网上发酵，自己被追究刑事责任，于是便找到央媒记者王子瑞帮忙。

王子瑞（右）与新西兰前总理约翰·基的合影。受访者提供

这起涉案金额200万元的涉诈案，在庭审中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版本。

检方的版本是：王子瑞及其同案人陈宝勤虚构能“摆平”案件的能力，骗取被害人王志宏200万元。

小店区检察院指控，王子瑞称可以帮助王志宏在网上删帖，并摆平汾阳市公安局的案子，向其索要200万元办事费用。2024年5月17日，王志宏按照王子瑞的要求，将200万元现金放到王子瑞朋友驾驶的车上。之后该朋友将钱送到万科城地下停车场一辆遮挡牌照的白色塞纳车上，由本案另一名被告人陈宝勤拿回家中。次日一早，王志宏联系王子瑞要求退钱，王子瑞称已经给了领导开始办理，拒不退还。侦查机关立案后，侦查人员从陈宝勤住处搜查并扣押200万元现金，并发还给王志宏。

庭审中，王子瑞及其辩护人、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范辰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版本：在这起案件中，王子瑞只是“中间人”，且自始至终没碰过这200万元，也没得到过一分钱；本案实际操盘者是陈宝勤的妻子、王子瑞公司前员工顾晶晶和太原万荣商会会长苏仁泽，陈宝勤是“顶包”的；苏收到200万元现金后，将其中100万元送给了时任吕梁市纪委领导、现任山西省纪委领导徐某某，请托其给汾阳市公安局领导打招呼，让公安不要抓王志宏。

两个版本，指向两种完全不同的法律定性：检方认定为诈骗，王子瑞面临十年以上徒刑；辩方认为是行贿请托，王子瑞无罪。案件的核心争议在于：王子瑞究竟是诈骗200万元的主犯，还是请托事件的中间人？

“根据现有证据，指控王子瑞构成诈骗罪不能成立。”范辰在法庭上指出，本案基本事实不清，存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故事”版本，且遗漏主犯和同案犯，不具备起诉和审理条件。

“顶包者”与“中间人”

范辰提交给法院的辩护意见提出，两名同案被告人讲述的案情版本也不一样。

陈宝勤称自己只是帮王子瑞保管钱款，事先并不了解具体情况，并非主动参与诈骗。他在一个太原市汾阳商会的微信群里，有消息渠道。王子瑞不认识苏仁泽，让他联系苏，希望通过苏联系上徐某某，打探王志宏案子的情况，事成后给了苏50万元“处理费”。陈宝勤始终否认妻子顾晶晶知情参与，称她并不认识苏，只是执行他的吩咐帮忙转账，对案情一无所知。

在庭审陈述、自书材料和举报信中，王子瑞讲述了此事的经过，称自己只是“中间人”，陈宝勤则是“顶包”的。

王子瑞称，2024年5月初，汾阳市算命先生王志宏来到他的办公室，称其被假记者网暴敲诈，并以其利用封建迷信搞诈骗为由报警，汾阳市公安局已传讯其做口供，并要立案抓他。王志宏希望他能帮其处理网上舆情，并找公安协调。他表示舆情处置的事他可以帮忙，但公安的事他办不了。同在办公室的顾晶晶说她认识太原市万荣商会会长苏仁泽，并称苏会长和时任吕梁市纪委领导徐某某是山西运城老乡，能办此事。

吕梁市汾阳市公安局。张梦云摄

“当晚，王志宏夫妇、顾晶晶和我，还有一位央媒朋友在南中环吃饭。顾晶晶让我告诉王志宏，需要200万元费用。”王子瑞称，2024年5月17晚，王志宏将钱送到他办公室楼下。他不想沾染这个钱，于是委托一位朋友帮忙，取钱后按顾的要求送到苏仁泽指定的地方。后来顾告诉他，苏已收到200万元现金。“次日早上，王志宏打电话说嫌费用高了，想自己扛事，要求退钱。我马上联系顾晶晶，告诉她不用办了，让她退钱。顾回复说，苏会长称已经找领导办开了，不能退钱。”

“随后，王志宏让我帮忙先处理网暴的帖子。在他提供了平台所需的证明材料后，我请與情公司的朋友帮忙将帖子删除了。”王子瑞称，此后双方就退钱之事发生分歧。苏仁泽让顾晶晶告诉他，徐某某已经给公安局领导打招呼，不抓王志宏了，事情已经给他办了，他现在出尔反尔，不能退钱。而王志宏只愿出50万办事费，要求退还其余的钱。“我一直居中协调双方。”

王子瑞称，得知王志宏报警后，顾晶晶带着老公陈宝勤来找他。陈说这事情自己之前不知道，也没有参与，是顾直接联系苏会长办的。但顾一个女的，公安问她情况怕顶不住，而且两个孩子还小，他想替老婆“顶包”，公安找你时你就说这事是跟他联系的，不要提她。“碍于情面，公安找我做笔录时，我没有提顾晶晶。”

“6月29日，顾晶晶和陈宝勤约我在茶馆见面，让我改口供。”王子瑞称，对方要求他否认200万元费用是苏仁泽提出的，并谎称钱是他让对方保管的，被他拒绝了。

“那段时间，顾晶晶为了退款四处借钱。7月初的一天，她找我借钱，我说让苏会长把200万退回来不就行了？她说苏会长把100万给了纪委领导，还花几十万把相关监控视频等证据都删除了，不能再让他出钱，她只能想办法筹钱了。为了帮她早点退钱，我还借给她15万。”王子瑞称，据顾晶晶事后讲，为息事宁人，凑够200万后，陈宝勤多次联系王志宏退钱，但对方说让公安通知他。多次退钱无果后，陈将无法退钱的事告诉公安，后公安去她家里取走200万现金，并出具了扣押手续。

“陈宝勤在事发初期并未参与，其供述与王子瑞完全矛盾。”范辰法庭上指出，王志宏为了不被追究刑事责任，送了200万元现金，顾晶晶给了苏仁泽，苏将100万元送给了徐某某。“王子瑞并未占有任何财物，不构成犯罪。”

审判长：不能读法律规定的内容

除了案件实体存在诸多争议，范辰提交的辩护意见中还列举了该案暴露出来的各种程序问题。

首先，管辖权异议。辩方认为，涉案金额200万元属于“数额特别巨大”，可能判处无期徒刑，应由中级法院管辖，小店区法院作为基层法院无权审理。此外，本案涉及省纪委领导，为排除干扰，应移送省外法院管辖。但辩方提出的级别管辖、地域回避两项异议，均遭法庭驳回。

其次，拒绝调取证据。2025年11月5日的庭前会议上，范辰提出了六项调取证据申请，包括王子瑞手机中的微信聊天记录、案涉车辆行驶轨迹、王志宏案卷材料等。侦查机关出具《情况说明》称王子瑞“拒不提供手机密码，无法开机”，因此未能提取数据。

太原市公安局小店分局。张梦云摄

范辰当庭表示，王子瑞明确表示愿意配合手机解锁。庭前会议一个月后，他前往看守所会见，王子瑞说公安此后从未找过他。2026年1月10日庭审中当庭开机，手机因“有人已登录过王子瑞的华为账号”而无法提取数据，这一最重要的潜在客观证据就此灭失。法院最终只调取了三页纸的补充材料，其余申请全部驳回。

王爱发在举报信中质疑，“王子瑞的手机中有其与顾晶晶的联络记录，但手机被扣押至今未被调取电子证据，1月10日当庭开机打不开，有被故意破坏可能。”

第三，关键证人“集体缺席”。辩方申请王志宏、顾晶晶、苏仁泽、徐某某等八人出庭作证，但法庭未允许任何一人出庭。审判长的解释是“告诉了证人，他们不出法院也没有办法”。但辩方指出，法庭并未正式送达出庭通知，且根据《刑事诉讼法》，法院完全可以强制证人到庭。

第四，讯问同步录音录像缺失。辩方阅卷后发现，王子瑞的第一、二、三、七次讯问笔录没有同步录音录像，第四、五、六次讯问录像被分割成数十段，存在被剪辑、删改的可能，且画面不显示讯问人员，时间记录与笔录记载亦不符。最高法相关司法意见明确规定，未依法对讯问进行全程录音录像取得的供述，应当排除。辩方提出，相关讯问笔录均应作为非法证据排除，但法庭未予采纳。

庭审现场最戏剧性的冲突，发生在质证环节。范辰援引相关法律规定质证时，审判长当庭呵斥：“不能读法律规定！”并指令法警将他带出法庭。

“不准律师宣读法律规定，这是我执业以来第一次遇到。”范辰在一份给上级法院的投诉材料写道。

范辰还提出本案审理程序违法，未给被告人送达传票，也未给辩护人送达出庭通知书，严重侵犯被告人的诉讼权利和辩护人的辩护权。

200万元现金去哪儿了？

目前，该案一审庭审已经结束，仍在等待判决，但关于案件的质疑和争议并未消除。控辩双方各执一词，但审判长拒绝调取相关证据和资料。

王子瑞及其辩护人、家人认为，本案基本事实根本没有查清，尤其是案涉200万元现金的流向，涉及到送钱给省纪委领导徐某某的相关笔录和陈述，当地司法机关均讳莫如深。而按照王子瑞转述的顾晶晶说法，苏仁泽收到200万元现金后，将其中100万元送给徐某某办事，且不敢找他要回。事后王志宏一直没被抓，间接印证了上述说法。

太原市小店区检察院。张梦云摄

“我们查实的事比你知道的多，你只说你知道的事，其他的不要说。”王子瑞回忆，检察官在提审时曾暗示他：“之所以暂时没有对顾晶晶和苏仁泽采取强制措施，是因为案件需要，没必要告诉你。”

王子瑞的父亲王爱发向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寄送实名举报信，指徐某某涉嫌收受100万元、司法机关不依法移送职务犯罪线索、故意不调取关键证据，将请托事件歪曲为诈骗案。

“从2024年8月被拘押至今，王子瑞多次反映案件涉及省纪委领导徐某某，但公安、检方均制止他说徐某某的事，也不按规定向纪检监察机关移送问题线索，导致该案从公安到检察院再到法院，一直处于基本事实不清的状态，无法查清事实，无法公正审理。”

《起诉书》称，侦查机关从陈宝勤住处搜查并扣押200万元现金，已发还被害人王志宏。但王爱发举报称，公安机关查获的200万元现金，根本不是王志宏当初送来的200万元，而是案发后顾晶晶、陈宝勤为了退钱四处筹措的资金，这是查清案件的重要证据。“公安机关在查获当天火速返还王志宏，极其反常，可侧面证实有只手要切断线索、毁灭证据。”

王爱发称，目前，案件关键人物顾晶晶未被采取措施，苏仁泽去往美国躲避，王子瑞则被冤枉成诈骗犯罪嫌疑人。

辩方多次提出，因案件涉及省纪委领导，山西本地司法机关可能存在不当干扰，申请异地管辖，但未获采纳。辩方申请调取王志宏案的案卷材料，亦未获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