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纪念日那晚,何永健把书推到梁秀云面前,指着白瑞德说:“你看这个人,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梁秀云没抬头,盯着手机刷淘宝,随口回了一句:“走就走呗,又不是没了谁活不下去。”何永健笑了笑,把书收回去,起身去阳台抽烟。
那是他这辈子抽的最后一根烟。
三天后,梁秀云翻衣柜找冬天的棉被,才发现他的衬衫少了一半,牙刷也没了。
她愣在卫生间门口,手机响了,是何永健发来的微信:“协议放在茶几下面,我签好了。”
01
梁秀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何永健看书的样子。
一个五十岁的中学语文老师,头发白了一半,戴着老花镜,靠在沙发上翻那本破得边角都卷起来的《飘》,一看就是一下午。
她叫他吃饭,他就“嗯”一声,眼睛不离书。
再叫,还是“嗯”。
“你耳朵长哪去了?”梁秀云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声音高了八度。
何永健这才慢悠悠合上书,站起来,嘴里还念叨:“斯嘉丽要是活在现在,估计也得被你骂。”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梁秀云把汤盆往桌上一搁,“我跟你说话你装听不见,跟一本书倒能聊起来。”
何永健没接话。他把书放到沙发扶手上,走过来坐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今天是二十三号吧。”
“什么二十三号?”
“结婚纪念日。”
梁秀云筷子顿了一下,心里一算,还真是。二十三年了。她“哦”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何永健也没多说什么,吃完饭照常去洗碗。
梁秀云坐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厨房里水流的声音,哗哗的,响了很久。
她有点奇怪,何永健洗碗一向快,今天怎么磨蹭那么久。
她没去看。
过了会儿,何永健擦着手出来了。
他从书架上抽出那本《飘》,走到梁秀云面前,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话说:“你看这段,白瑞德决定离开斯嘉丽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梁秀云瞥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她懒得看。
“你念给我听。”
何永健就念了:“我从来不是那种会抱着你大腿哭的人,我也没那个耐心等你变成另一个人。我爱过你,但我不想把后半辈子都浪费在等一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女人身上。”
梁秀云听完,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了:“这男的怎么这么矫情?走就走呗,还整这么多话。”
何永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转身去阳台了。
梁秀云继续看电视,但心里总觉得哪不对劲。
她说不上来。
她跟何永健结婚二十三年,这个男人从来不跟她吵架,不喝酒不抽烟,工资卡按月上交,周末在家做饭,出门买菜都跟她报备。
日子过得像温水,不冷不热,刚好能活。
可她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至于少了什么,她也说不清。
那天晚上,梁秀云洗完澡出来,看见何永健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纸。
“什么东西?”
“婚前协议的补充条款。”何永健把纸递过来,“你看看,签一下。”
梁秀云接过来,扫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她看不懂,只看到最后一行写着“房产及共同财产归女方所有”的字样。
她皱了皱眉:“你写这个干嘛?”
“就是更新一下。”何永健的语气很平静,“现在的法律跟以前不一样了,我怕将来有什么纠纷。”
“什么纠纷?”梁秀云看着他,“你想跟我离婚?”
何永健笑了,笑得有点苦:“我哪有那个胆子。就是以防万一。”
梁秀云没多想,接过笔就签了。
她一向这样,涉及到钱的事情,何永健从没亏待过她。
签完字她把纸递回去,何永健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凉得像冰。
“你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刚洗了手。”
何永健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关了灯。
黑暗中,梁秀云翻了几个身,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到何永健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她差点以为是梦。
“秀云,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图个安稳呗。”她嘟囔了一句,翻过身就睡着了。
她没看见,何永健睁着眼睛看了一夜天花板。
02
何永健的变化,是何淑芬先发现的。
何淑芬是何永健的亲妹妹,比他小三岁,在菜市场开了个调料铺子,嘴碎,心里藏不住事。那天她来家里吃饭,一进门就嚷嚷:“嫂子,我哥呢?”
“书房呢,又看那本破书。”梁秀云在厨房切菜,头也没回。
何淑芬换了鞋,走进书房。何永健正坐在书桌前写东西,看到妹妹进来,顺手把本子合上了。
“哥,你写什么呢?保密成这样?”
“没什么,记点东西。”何永健站起来,把本子塞进抽屉里,上了锁。
何淑芬眼睛尖,一眼就看见抽屉里压着一张火车票,省城的,日期是下周。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当面问。
吃饭的时候,何淑芬一直在观察。
何永健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头发也理过,整个人收拾得比以前精神。
夹菜的时候,他给梁秀云夹了一块红烧肉,而且特意挑了瘦的。
“你不是爱吃瘦的吗?”他说。
梁秀云“嗯”了一声,没多看他一眼。
何淑芬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
她这个嫂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粗心。
她哥这个人,话少,不善于表达,但心里有数。
这些年他在家洗衣做饭,照顾孩子,把工资卡交得干干净净,到头来连一句好话都换不来。
吃完饭,何淑芬帮梁秀云收拾碗筷,故意把厨房门关上。
“嫂子,你觉不觉得我哥最近有点怪?”
“怪?哪怪了?”梁秀云刷着碗,泡沫溅了一手。
“他好像……收拾得比以前讲究了。”何淑芬斟酌着措辞,“他还剪了头发,换了新衬衫。”
“那怎么了?男人就不能收拾收拾?”
“不是……”何淑芬急了,“我是说,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你?”
梁秀云停下刷碗的动作,看了何淑芬一眼:“你想说什么,直说。”
“我就直说了啊。”何淑芬压低声音,“我哥抽屉里有一张去省城的火车票,下周的。你说他去省城干什么?他单位又没出差任务。”
梁秀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瞎操什么心?他可能是去省城开会呢?”
“我问了,他们学校最近没会开。”
梁秀云把碗放进柜子里,擦了擦手:“行,我去问问他。”
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何永健正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内容,只看到他背对着客厅,一只手撑在栏杆上,肩膀微微耸着。
她站在阳台门口等了一会儿,何永健打完电话转身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
“谁的电话?”
“一个同事,问点事。”
“男的女的?”
“男的。”何永健回答得很自然。
梁秀云本来想问他火车票的事,但看他表情没什么异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觉得何淑芬太敏感了。
何永健这个人,要是有胆子做对不起她的事,太阳就打西边出来了。
可她没注意到,何永健说完话后,手一直攥着手机,攥得指节都白了。
那天晚上,梁秀云躺在床上刷手机,何永健又坐在书房里。
她起来上厕所,路过书房门口,看到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她推门进去,何永健正低着头看东西,听到动静,猛地合上了。
“你吓我一跳。”他说。
“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备课笔记。”
梁秀云走过去,何永健已经把东西塞进了抽屉。
她没追问,但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何永健备课从来不锁抽屉,今天下午她亲眼看到他拿钥匙锁了的。
她没说什么,回到床上躺下。过了很久,何永健才进来,轻手轻脚地躺下。
“秀云?”他在黑暗中叫了一声。
“嗯。”
“你觉得,我这辈子对你好不好?”
梁秀云被他问愣了。二十三年了,他从来没问过这种问题。她想了想,说:“还行吧。”
“还行就行。”何永健说,语气像松了口气。
梁秀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她听到他又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尺的距离,像隔了一条河。
03
何婷婷打电话来的时候,梁秀云正坐在办公室里对账。
“妈,我爸最近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说什么?”梁秀云一只手夹着电话,一只手按着计算机。
“就是……他问我,如果你一个人生活,我会不会怪他。”
梁秀云按计算机的手指停了。
“他什么时候问你的?”
“上周末。我当时没当回事,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妈,我爸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梁秀云心里一紧,但嘴上还是硬:“你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爱胡思乱想。他平时喜欢看那些酸不拉几的书,看多了就瞎感慨。”
“那你多关心关心他,别老忙着工作。”何婷婷说,“我感觉我爸最近不太高兴。”
挂了电话,梁秀云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她想给何永健打个电话,但号码拨到一半又挂了。打过去说什么呢?问你怎么了?他肯定说没事。
她想起前两天的事。早上起来,她发现何永健已经起床了,厨房里飘着粥香。她走过去,何永健正在灶台前搅锅,围裙系得整整齐齐。
“起来啦?粥快好了,你去洗脸吧。”
她走到卫生间,发现牙膏已经挤好了,牙杯里接了温水。
她愣了一下。
何永健以前也干过这些,但那是刚结婚那会儿,后来就不怎么做了。
今天怎么突然又……她没多想,洗完脸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何永健坐在对面,小口喝粥,忽然说:“秀云,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你胃不好,我每天早起给你熬小米粥?”
“记得啊。”
“那时候你说,一辈子喝我熬的粥都喝不腻。”
梁秀云笑了:“我那是哄你的。”
何永健也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他没再说什么,低头喝粥。梁秀云注意到,他碗里的粥没喝完,剩了半碗。
这几天何永健一直这样。
早上起来帮她挤牙膏,晚上在厨房把菜洗好切好,她加班回来,他坐在客厅等她,桌上放着温着的汤。
他比以前对她更好了,好得有点过分,好得让她心里发毛。
她去找陈丽香吃饭。陈丽香是她从小玩到大的闺蜜,在街道办工作,爱打听事,嘴也大。
“你说何永健?”陈丽香夹了一筷子酸菜鱼,嚼着说,“我前两天倒是看到他一回。”
“哪看到的?”
“商场,跟一个女的。”
梁秀云筷子停住了。
“什么样的女的?”
“挺年轻的,三十出头,长得挺好看。”陈丽香压低声音,“他们两个坐在商场的咖啡厅里说话,我看到何永健递了一个袋子给她,有说有笑的。”
梁秀云觉得自己脑子“嗡”了一下。
“你没看错?”
“我骗你干嘛?我当时也想过去打招呼,后来想想算了,就装没看见。”
梁秀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服务生,买单!”
她打车直接去了何永健学校。门卫大爷认识她,没拦。她直接去了语文教研组办公室,推开门,何永健正坐在办公桌前批作业。
办公室里有三四个老师,看到她进来,都抬起了头。
“你怎么来了?”何永健站起来,脸上带着笑,但笑得很勉强。
“你说我为什么来?”梁秀云嗓门不小,“我问你,你上周末去不去商场了?”
“去了。”
“跟谁去的?”
何永健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有个女老师正在改卷子,听到梁秀云的话,手里的笔停了。
“我跟蒋老师去的,买点教学资料。”何永健说。
“蒋老师?哪个蒋老师?”
“就是我。”那个改卷子的女老师站了起来,三十多岁,戴眼镜,长相清秀,“我叫蒋雅琳,是今年新来的出纳。何老师是我以前的老师,我帮他找了些资料。”
梁秀云看着蒋雅琳,又看看何永健。何永健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她觉得不对劲。一个被老婆抓到跟女同事逛街的男人,怎么能这么平静?
“你给她递了什么东西?”梁秀云盯着何永健。
“病历。”何永健说。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让她帮我在省城医院挂了个号,转交病历。”何永健的语气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身体最近不太好,想做个全面检查。”
梁秀云站在那儿,嘴巴张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看着她,表情复杂。
“你……你怎么不跟我说?”她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八度。
“怕你担心。”何永健说,“小事,就是体检。”
梁秀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蒋雅琳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改卷子了。
“你早点回去吧,我还有两节课。”何永健说,语气还是那么平静。
梁秀云转身走了出去。
刚到楼梯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因为误会了丈夫而愧疚?
是因为丈夫生病她不不知道而难过?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04
何永健的病是假的。
梁秀云打电话到省人民医院问过,肾内科说何永健确实挂号了,但只是常规体检。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
何永健这个人,想一出是一出,说不定就是书看多了,觉得自己身体有什么毛病,去查查也正常。
但她心里的疙瘩一直没解开。何永健变得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个影子。
以前晚上吃完饭,他还会看会儿电视,跟她聊两句。
现在吃完就进书房,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她进去拿东西,他就把面前的本子合上。
她问他写什么,他说练练字。
梁秀云不信,趁他洗澡的时候翻过他的抽屉,锁了,她打不开。
何永健以前从来不锁抽屉的。
她找了把螺丝刀,趁他去上班的时候把抽屉撬开了。
里面放着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他们的结婚日期。
往后翻,密密麻麻的字,都是何永健的字迹。
她读了几页,脸色就变了。
“1998年9月3日,今天她加班到九点,我去接她,她嫌我多事。我没说什么。”
“2002年5月,她妈生日,她说我没买对礼物。我确实不会挑东西。”
“2008年,婷婷高考,她压力大,冲我发火。我说没事,考不上也没关系。她骂我不负责。”
“2015年……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我。”
梁秀云拿着本子的手抖了起来。她往后翻,翻到最新的一页,时间是三个月前。
“她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她不关心我,她只关心这个家有没有乱。在她眼里,我是家具,是会呼吸的家具。”
梁秀云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里,锁好。她坐在何永健的书桌前,看着满墙的书,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她从来没真正走进过。
她跟何永健结婚二十三年,睡在一张床上二十三年,吃一锅饭二十三年。可她感觉自己今天才认识这个人。
那天晚上何永健回来,什么都没发现。
他照常做饭,吃饭,洗碗,然后进了书房。
梁秀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她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听到书房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何永健的咳嗽声。
他最近老是咳嗽,她以前没在意。
她走到书房门口,门没关严,透出一条缝。何永健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什么。她眯着眼看了看,是他那本《飘》。
何永健翻开一页,念了一段。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斯嘉丽,我从来不是那样的人,我不能耐心地捡起一片碎玻璃片,把它粘在一起,然后告诉自己,它跟以前一样好。打碎了就是打碎了。”
他把书合上,放在胸口,沉默了很久。
梁秀云退回去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想起何永健问过她的那些话:“我是不是对你好?”
“你会不会后悔嫁给我?”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还行吧。”
“你瞎说什么呢。”
“别想那么多了。”
她闭上眼睛,眼角湿了。
05
离婚是何永健先提的。
那天是周六,何永健没去书房。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飘》放在膝盖上,等着梁秀云收拾完房间。
“秀云,你过来坐。”
梁秀云擦着桌子,头也不抬:“干嘛?又要给我念书?”
“不是。”何永健拍了拍旁边的沙发,“你过来,我有话说。”
梁秀云放下抹布,走过去坐下。何永健看着她,眼神很平和,像看一个普通朋友。
“我们离婚吧。”
梁秀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们离婚吧。”何永健重复了一遍,“我考虑了很久,这是最好的选择。”
梁秀云腾地站起来:“何永健!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何永健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很清醒。我跟你说过,白瑞德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他不是不爱斯嘉丽,是他知道继续下去对自己和她都不好。”
“你别跟我扯那些书里的东西!”梁秀云的声音抖得厉害,“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那个女人?蒋雅琳?”
何永健摇头:“跟她没关系。我说了,她只是帮我挂号的。”
“那是为什么?我哪对不起你了?我跟你过了二十三年,给你生孩子,给你做饭洗衣,你现在跟我说离婚?你良心被狗吃了?”
何永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哪都没对不起我。你做得很好。正是因为你做得太好了,所以我才要走。”
“你这是什么歪理?!”
“秀云,你从来没问过我快不快乐。你从来只问饭好了没有,孩子接没接,电费交了没有。”何永健的语气没有责备,甚至没有怨气,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在这个家里,像一台机器。你维护我,修理我,但你不看我。”
梁秀云想反驳,但张不开嘴。
“我对你没意见。”何永健说,“我对我自己有意见。我不想后半辈子都这么过。”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梁秀云面前:“协议我已经签好了。所有的东西都归你。我什么都不要。”
梁秀云看着那份协议,眼泪哗地流下来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很久了。”
“有多久?”
何永健没回答。他站起来,走进书房,把抽屉打开,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放在梁秀云面前。
“你翻开看看。”
梁秀云翻开。第一页,结婚日期下面有一行字:“我娶了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
她往前翻,翻到自己看过的那些地方。她不自觉地看了何永健一眼。
何永健笑了笑:“我知道你开过了。那天我回来,抽屉的锁有划痕。”
梁秀云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我不是故意……”
“没关系。”何永健打断她,“反正你迟早要知道的。”
那天下午,梁秀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离婚协议。何永健去阳台了,又开始打电话。她竖起耳朵听,这回她听清了几个词:“省城”
“住院”
“手术”。
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何永健打完电话进来,看到她还在哭,叹了口气。
“秀云,你别哭了。签了字,对谁都好。”
“你到底瞒着我什么?”梁秀云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你是不是病得很重?”
何永健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就是普通体检,你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去省城?为什么住院?”
“出差。”
他撒谎。梁秀云看得出来。何永健一撒谎就不敢看她的眼睛,这个毛病二十三年了没改过。
但她没再追问。她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笔下去,她的手抖得厉害,像签了一份死刑判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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