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韩秀莲的病房里,消毒水味道刺鼻。
她枯瘦的手攥住我的手腕,指甲嵌进肉里。我疼得倒抽一口气,却不敢抽回来。
“你还有个姐姐……”她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在山里……青石岭……”
我脑子“嗡”的一声。姐姐?我什么时候有个姐姐?
她松开手,剧烈地咳嗽起来。我站在病床边,看着这个躺在病床上的女人——我的母亲,突然觉得她好陌生。
三十五年了,她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三天后,我开车上了那条通往青石岭的山路。
手机没了信号,路越走越窄,土路两边全是密不透风的山林。我开了十七个小时,终于在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小村子前停下来。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个纳鞋底的妇女。我走过去问她:“谢诗涵住哪儿?”
她抬起头,我浑身的血一瞬间冻住了。
这张脸,和我妈年轻时候的那张照片,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看着我,手里的针线停了下来:“你是……”
“宋寿。”我报了自己的名字。
她手里的鞋底“啪”地掉在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来,转身往村里走,嘴里说了句:“跟我来。”
我跟在她身后,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推开一扇木门走进院子,侧身让我进去。我迈过门槛,看见屋里有个男孩正趴在桌上写作业。
他抬起头,看见我的那一瞬间,手里的铅笔掉在了地上。
我也愣住了。
这孩子十一二岁,瘦瘦的,皮肤有点黑。可他的眉眼、鼻梁、嘴唇,简直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
“妈……”他怯生生地喊了一声,“这个人……是谁?”
谢诗涵没说话,只是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1
我叫宋寿,三十五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
日子不咸不淡,老婆在银行上班,孩子刚上小学。每个月房贷车贷压着,日子紧巴巴的,但也算过得去。
我妈韩秀莲身体一直不太好,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上了年纪就全找上来了。
可她从来不肯去医院,说怕花钱。
我和我老婆劝了好多次,她总说“没事没事”,然后就岔开话题。
直到上个月她晕倒在菜市场,被好心人送到医院,一查——肝癌晚期。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刚做完手术清醒过来。医生把我拉到走廊尽头,叹了口气说:“最多三个月。”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白得刺眼的墙,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个月。我妈还能活三个月。
我从小和我妈不亲,这话说出来可能没人信,但确实是真的。
我妈对我总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小时候我考了满分回家,别的家长都是抱着亲、搂着夸,她只是淡淡地看一眼成绩单,说句“知道了”,然后转身去厨房做饭。
我以为是我不够好,拼命努力。
考重点中学、考大学、找工作、娶媳妇……每一件事我都想让她骄傲。
可她始终是那副样子,淡淡的,客客气气的,像是在跟一个远房亲戚打交道。
我曾经恨过她。恨她为什么不像别人的妈妈那样,搂着我、疼我。可随着年龄增长,我也就不想了。反正都这样了,计较那些有什么用呢?
可现在她要走了,我心里却翻江倒海的疼。
那几天我请了假,天天守在病房。
她醒了就跟我说话,睡着了我就在旁边看着她。
她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跟三个月前简直像两个人。
有一天傍晚,窗外下着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
她突然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小寿……”
“妈,我在。”我赶紧凑过去。
她抬起手,颤巍巍地抓住了我的手腕。那双手瘦得像柴火棍,指甲却扎得我生疼。
“我跟你说件事……”她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劲,“你……你还有个姐姐……”
我愣住了。
“姐……姐?”
“在边疆……青石岭……”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年轻时……去那儿支教……”
后面的话我听不太清了,耳朵里嗡嗡的响。
我有个姐姐?我妈还有个女儿?
“我年轻时候……生过一对双胞胎……”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一个……被我带走了……另一个……留在了那里……”
我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那……那个被带走的呢?”
她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死了……”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在路上……肺炎……没救过来……”
“那我呢?”我脱口而出,“我是谁?”
她不说话了,只是闭着眼睛流眼泪。
雨越下越大,窗外的天色暗得像傍晚。
我坐在病床边,脑子里嗡嗡响。我妈生过双胞胎,一个死了,一个留在了山里。那我呢?我又是谁?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回旋了一整夜,怎么也赶不走。
第二天一早,舅舅韩宝山来了。
舅舅是我妈的亲弟弟,在老家开小卖部,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接到我的电话后,他连夜坐火车赶了过来。
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从包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递给我。
“你妈让我保管的。”
我打开盒子,里面有几张旧照片,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还有三封没拆开的信。
照片已经发黄了,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土坯房前,穿着军大衣,扎着两个麻花辫,笑得特别灿烂。那是年轻时候的我妈。
还有一张是合影,我妈和另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起,手里各抱一个用毯子裹着的婴儿。
“双胞胎……”我喃喃道。
舅舅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当年你妈大学刚毕业,去边疆支教。那地方穷得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冬天大雪封山,出都出不来。”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窗外:“她在那里待了三年。后来……出了点意外,就回来了。”
“什么意外?”
舅舅没直接回答,而是抽完了整根烟,才缓缓说:“你妈回来的时候,瘦得不像个人。我送她去医院,医生说她有心理创伤,不能再受刺激。”
“她带走的那个孩子,真的死了?”
“嗯。”舅舅声音发闷,“半路上肺炎,没药,也没条件送医院。你妈亲眼看着那个孩子断气的。”
“那我呢?”
舅舅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是我们从医院抱回来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妈回来以后,精神恍惚,不吃不喝。医生说这样下去不行,得找件事让她撑着。正好医院有个弃婴,没人要……我就把你抱回来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一句话说不出来。
窗外雨停了。
阳光穿过云层照进来,照在那个铁盒子上,照在那些泛黄的照片上。
我拿起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是能认出三个字——青石岭。
02
我决定去青石岭。
老婆不同意,说这么远的路,又是山区,不安全。我说我必须去,不然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我妈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但每次我起身要走,她就睁大眼睛看着我,手紧紧攥着床单。
我知道她想让我去,想让我替她看一眼那个留在山里的女儿。
临走那天,我去跟她说了一声。
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深地凹进去。我握着她的手,说:“妈,我去青石岭,去找姐姐。”
她眼睛里突然有了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放心,我会替你跟她说句话的。”
我说完这句话,她的眼泪就下来了,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我替她擦了擦,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车站人很多,我买了一张长途汽车票,先坐到县城,再从县城搭去镇上。
车越走越偏,路越来越窄。刚开始还是水泥路,到后来就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颠得我骨头都要散架了。
车上除了我,还有几个背着大包小包的老乡,一看就是在外打工回家过年的。他们聊着家常,说着家乡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山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事。
我妈去边疆支教那一年,才二十三岁。
大学刚毕业,意气风发,背着一包书就跑去了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她在青石岭待了三年,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后来孩子死了,她带着一身的伤回来了,又抱养了我。
三十五年了,她从来没提过那段经历,从来没说过山里还有一个女儿。
我掏出那张照片,看着上面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女人。那时候她笑得真开心啊,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一看就是那种特别有干劲的人。
可就是同一个人,在我印象里,永远是淡淡的、疏离的、客客气气的。
那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留在山里的女儿,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她知不知道还有我这么个弟弟?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路,怎么也停不下来。
车开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才到镇上。
镇上比我想象的还破,一条街走到底,两边都是灰扑扑的房子。
我在镇上的小旅馆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包了一辆三轮摩托,往青石岭赶。
开摩托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满脸褶子,但精神头很足。他听说我要去青石岭,挺惊讶的:“那地方偏得很,路也不好走,你去那儿干啥?”
“找个人。”
“找谁?”
“谢诗涵。”
老汉想了想:“哦,你说的是村小学的老师吧?是她。”
“你认识?”
“咋不认识,那村里就那么点人。谢老师在那儿教了好多年书了,是个好人。”
我心里一紧:“她一个人吗?”
“还有个儿子,好像在上学。她男人走得早,留下她一个人拉扯孩子,挺不容易的。”
我沉默下来,没再问了。
三轮摩托在盘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在一个村口停了下来。
老汉指着前面说:“这就是青石岭,你往里走,最里面那栋房子就是小学,谢老师住那儿。”
我下了车,付了钱,站在村口往里看。
这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村子,土坯房黑瓦顶,稀稀拉拉地散在山坡上。
村口有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出一大片阴凉。
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下象棋。
我背着包往村里走,脚底下的路是泥土的,被踩得硬邦邦的。两边都是石头垒的矮墙,墙头上爬满了南瓜藤。
有几个小孩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看见我这个陌生人,都停下来盯着我看。
我顺着路一直走,走到了村子最里面。那里有一栋两层的土坯房,门口挂着一个木头牌子,上面写着“青石岭小学”。
我刚要推门,门就从里面开了。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衫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这张脸……
这张脸,和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简直一模一样。
圆脸,大眼睛,嘴唇有点薄,笑起来应该有两个酒窝。只是她比我妈老得多,皮肤黑,眼角全是皱纹,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人。
“你是……”她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辨认什么。
“我是宋寿。”我声音有点发紧,“韩秀莲的儿子。”
她手里的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水洒了一地,溅到我的鞋上,我却没有感觉。
她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的,嘴唇微微发抖。
过了好长时间,她才往后退了一步,侧开身子,声音沙哑地说了两个字:“进来。”
03
我跟着她进了屋。
屋子不大,土墙,水泥地,家具很简陋。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书和本子。墙上挂着几面红底黄字的锦旗,都是什么“优秀教师”
“先进工作者”之类的。
屋子里最显眼的是正对着门的一面墙,上面贴满了奖状和照片。照片大部分都是学生合影,一群孩子站成几排,谢诗涵站在中间,笑得很好看。
角落里有一张旧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了。照片上两个年轻女人并肩站着,怀里各抱一个婴儿。
我认出其中一个是我妈。
谢诗涵把盆放回厨房,给我倒了杯水。水是温的,杯沿上有个缺口,她把有缺口的那面转到了自己那边。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坐在我对面,手指绞在一起。
“妈给我的地址。”
“妈……她还好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病了。”我最终还是说了实话,“肝癌,晚期,估计没多少日子了。”
谢诗涵的手指停下了。
她低着头,过了很久才问:“疼吗?”
“前段时间做了手术,现在在打止痛针。”
“那就好……”
她说完这三个字,就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窗外有鸡在咕咕叫,还有孩子笑闹的声音,但那声音像是隔着很远传来的,飘飘忽忽的。
“你……”我开口打破沉默,“你知道我吗?”
“知道。”她抬起头,看着我,“妈跟我说过你。”
“什么时候说的?”
“很多年前了。”她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老柜子前,打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信封。
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毛了。她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缺了颗门牙。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我妈的笔迹:“小寿,七岁,上一年级。”
我看着这张照片,心里一阵翻涌。
我妈来过这里?她什么时候来的?
“妈来看过我。”谢诗涵像是猜到了我在想什么,轻声说,“我结婚那年,她自己一个人跑来了。待了两天,走的时候给我留了这张照片。”
“她……”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后来还来过吗?”
“没有。”谢诗涵摇摇头,“后来我们就写信了。”
她说着,又打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信。黄皮信封,邮戳都模糊了。
“我给她写过三封信。”她把信拿出来,放在桌上,“1993年一封,2000年一封,2010年一封。”
我拆开第一封,信纸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妈:
你好吗?我是小涵。
我和建国结婚了,他对我挺好的,家里种了几亩地,日子还能过下去。我生了个儿子,叫晨阳,长得很可爱,长得像你。
我想带他去看看你,就是不知道你住在哪儿,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见我。
妈,你还好吗?你身体怎么样?能不能给我回封信,告诉我你的地址?我不打扰你,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小涵”
我看着这封信,眼睛里涩涩的。
她又拆开第二封:“妈:
建国走了,出了车祸,没救回来。我现在一个人带着晨阳,日子有点难,但还能撑下去。
晨阳上学了,成绩很好,老师说他聪明。我在村小学找了份代课的工作,一个月几百块钱,够我们娘俩吃饭了。
妈,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给晨阳寄张照片?他老问我姥姥长什么样,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第三封印着2010年的邮戳,信上盖着“退回”两个字。
我今天当了正式教师了。教育局批下来了,以后每个月能拿一千六。
晨阳考上县里的初中了,下个月就去报到。这孩子争气,像你。
妈,我打听了好几年,终于知道你在哪儿了。你别怪我,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过得挺好的,你不用挂念。
你要是身体还好,能不能给我回封信?就一封,让我知道你还好好的。
这三封信,每一封的末尾都写着“退回”两个字。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信被退回来了。”谢诗涵把信收好,放回抽屉里,“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她不想收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能说什么呢?说她收到了?说她把这些信压在枕头底下,纸都磨毛了?
可我出来的时候,确实没在枕头底下看到那些信。
我突然想起舅舅,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那些信,是不是被他拦下来了?
04
我在青石岭住了下来。
谢诗涵给我腾了一间屋子,就在她隔壁,很小,只够放一张床和一个小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被褥有股阳光的味道。
我说住几天就走,她没多留,也没多问。
那两天我到处转悠,把整个村子走了一遍。村子不大,也就几十户人家,年轻人基本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谢诗涵是村小学唯一的老师,从学前班教到六年级,一共十几个学生,都挤在一间教室里。
我去看过她上课。
她站在黑板前,拿着粉笔一笔一划地写字,下面的孩子仰着头听。
她讲得很慢,很仔细,讲到关键的地方会停下来,问孩子们听懂了没有。
有孩子听不懂,她就走到那个孩子旁边,蹲下来,指着书本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酸。
她本来可以过上不一样的生活的。
如果当年我妈把她带走了,她也会在城市里长大,上好的学校,找好的工作,嫁一个好人,过一辈子安稳日子。
可是她留在了这里,在这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山村里,教一群跟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小孩读书认字。
她这一辈子,就交代在这里了。
那天晚上吃了饭,我洗碗,她坐在门口乘凉。山里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蛙鸣和虫叫,远处的山影在暗蓝色的天幕下像一幅画。
“姐。”
我喊出这个字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惊讶,然后又平静下来。
“谢谢你。”我说,“这些年……你辛苦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辛苦什么呢,日子不就是这样过的。”
“你不恨我妈吗?”
她没说话,看着远处的山影,过了很久才开口:“恨过。”
她告诉我,她小时候就知道自己是被遗弃的。
村里人嘴碎,总有人当着她的面说“你妈把你扔了”
“你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她那时候小,不懂事,就回去问养母叶翠霞。
叶翠霞抱着她,说:“你妈不是不要你,她是没办法。”
那时候她不懂,长大了就懂了。
“她把我留在这里,是因为她带不走我。”谢诗涵的声音很平静,“双胞胎太弱了,一个都活不了,何况两个?她带走一个,是为了让她活。留下的那个,是她实在带不走的。”
“妈带走的那个孩子……”我犹豫着开口,“死了。”
谢诗涵的身体抖了一下。
“死在路上了。”我说,“肺炎,没药,也没条件救。我妈亲眼看着她断气的。”
谢诗涵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所以她回来以后才收养了你?”
“嗯。”
“她这些年……过得好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过得好吗?我妈这一辈子,大概从来没有真正快乐过吧。
她嫁了个不怎么爱的男人,生了个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心里装着两个女儿,一个死了,一个被她丢在了千里之外的大山里。
她这一辈子,就是个笑话。
“不好。”我说,“她从来没开心过。”
谢诗涵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真切。
“我想回去看看她。”她说。
我转过头看着她:“你愿意?”
“嗯。”她点头,“她生了我,我不能连最后一面都不见。”
05
我打电话给老婆,说要在山里多待几天。
老婆问我去干什么,我没说实话,只说有个朋友在这里,想叙叙旧。老婆也懒得深问,只说了句“早点回来”就挂了。
第二天一早,谢诗涵去找村长请假。
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满脸褶子,说话慢吞吞的。听说谢诗涵要出远门,他愣了愣:“你去城里干啥?”
“我……我妈病了,去看看她。”
村长看看她,又看看我,没多问,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学校的事我安排。”
谢诗涵回屋收拾东西,我站在院子里等。
晨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我。这孩子不太爱说话,这两天见了我也不怎么打招呼,总是低着头,像是怕生。
“你是我舅舅吗?”他突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是。”
“我妈说你是她弟弟。”
“对。”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来我们家?”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男孩,他仰着头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疑惑。
“因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这里。”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现在我知道了,以后会常来的。”
他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谢诗涵收拾好了,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走出来。她换了身干净衣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走吧。”她说。
我们走到村口,老汉的三轮摩托已经等在那里了。谢诗涵坐上去,我跟着上了车,晨阳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我们。
谢诗涵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挥了挥手。
“妈早点回来。”晨阳喊了一声。
三轮摩托突突地响起来,一路颠簸着往山外开。我看着越来越小的青石岭,看着村口那个还站在原地的小小身影,心里不是滋味。
到了镇上,我们搭上了去县城的班车。车很破,座位上的海绵都露出来了,一颠簸就吱嘎吱嘎响。
谢诗涵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一路没说话。我坐在她旁边,也不知道说什么。
到了县城,又转大巴去市里。大巴车比班车好一点,有空调,座位也软和一些。谢诗涵大概是累了,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她,她瘦瘦的,脸上的皱纹很深,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泥。
她在山里教了一辈子书,日子过得苦,却从没抱怨过。
到了市里已经是晚上了,我们在车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坐火车回省城。
火车上人很多,我们挤在硬座车厢里,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正在吃泡面。谢诗涵大概是饿了,咽了咽口水。
我去餐车买了两个盒饭,一个给她,一个自己吃。盒饭很难吃,米饭硬邦邦的,菜也不新鲜,但谢诗涵吃得狼吞虎咽的,像是很久没吃过饱饭。
“慢点吃,别噎着。”
她冲我笑了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火车开了十个小时,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打了个车,直奔医院。
进了病房,我妈正在睡。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像一张纸片。
谢诗涵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着我躺在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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