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奥卡姆剃历史”独家稿件,转载请联系授权,欢迎转发朋友圈和各种分享。
01
中国人最喜欢的故事类型,莫过于复仇,比如伍子胥为父报仇,但要说最脍炙人口的、被改编次数最多的,还得是“赵氏孤儿”。元杂剧《赵氏孤儿》是最早传入欧洲的中国戏剧之一,伏尔泰据此改写了《中国孤儿》,于是十八世纪的欧洲剧院里就回响起了程婴和公孙杵臼的名字。二十一世纪,著名导演陈凯歌又把这个故事搬上了银幕,葛优、王学圻等演员生动而传神地演绎了一个传奇故事。
一般流传的“赵氏孤儿”的故事是这样的——奸臣屠岸贾要灭族赵氏,忠义之士程婴用自己的亲生儿子替换了赵家唯一的婴儿,公孙杵臼假装藏匿“赵氏孤儿”被杀,程婴背负着“出卖朋友”的骂名忍辱负重十五年,最终赵家后人长大成人复仇雪恨——忠奸分明,大义凛然,善恶有报,大快人心,是一个完美的复仇故事。
但是,这么一个完美的故事,其主要情节,在最早、最可靠的史料《左传》中,其实是完全不存在的。
《左传》中讲的完全是另一个故事,没有奸臣、没有义士、没有换婴,却充斥了通奸、背叛、女人亲手毁掉丈夫家族等狗血剧情。这个版本远不如流传的“程婴救孤”好听好看,但是,史实就是这样的,它离真相最近。
02
我们先大概说一下大家熟悉的、几千年来流传的那个版本,这个版本出自《史记》。
《史记·赵世家》的记述大致如下:晋灵公被赵穿所弑之后(上一篇讲过这段),赵氏的权势引起了其他人的嫉恨。晋景公时期,一个叫屠岸贾的大臣以“赵盾当年弑君”为理由,纠集诸将要清算赵氏。赵朔(赵盾之孙,此时赵氏的家主)的妻子赵庄姬是晋景公的姐姐,当时正怀有身孕。赵氏被围攻时,她藏在宫中,生下了一个男婴。
屠岸贾下令搜宫。
赵朔的门客公孙杵臼和程婴商量对策,程婴说:“立孤与死,孰难?”公孙杵臼说:“死易,立孤难。”于是两人分工:公孙杵臼承担容易的——赴死;程婴承担困难的——活着,把赵氏孤儿养大。
于是程婴用自己刚出生的亲生儿子冒充赵氏孤儿,交给公孙杵臼藏起来,然后程婴去“告密”,带领屠岸贾的人找到公孙杵臼,公孙杵臼当面大骂程婴“卖友求荣”,这当然是表演给屠岸贾看的,以让他相信交出来的是真的赵氏孤儿,于是公孙杵臼被杀,程婴的亲生儿子也被当作赵氏孤儿杀掉了。
真正的赵氏孤儿赵武,被程婴秘密抚养了十五年。十五年后,赵武成年,在韩厥等人的支持下复兴赵氏,屠岸贾被诛杀。程婴完成使命后自杀殉友——他说自己已经替公孙杵臼完成了任务,现在该下去向老友复命了。
这个故事满足了中国人对“忠义”的偏好:有至暗时刻,有舍身取义,有忍辱负重,有最终的善恶清算,每一个人物都非常极端,屠岸贾极端邪恶,程婴极端忠义,公孙杵臼极端慷慨,仿佛人世间的一切,都是这样非黑即白,稍有史学修养的人,仅此一点,就已不太相信史实如此了——太像一部精彩的文学作品了。
03
再来看《左传》中的记载,《左传·成公八年》是这样对同一事件记载的——
首先,赵朔死在屠岸贾发动的“下宫之难”之前,而且并不是被屠岸贾杀害的。实际上《左传》中根本没有提到“屠岸贾”这个人,也就是说,最核心的大反派在最原始的记载中根本不存在!
《左传》中记载的“下宫之难”是这样的——赵朔死后,他的妻子赵庄姬,也就是晋景公的姐姐,与赵氏族人赵婴齐私通。赵婴齐是赵朔的族叔辈,他们的这种关系触犯了所有的伦理底线。
赵氏家族内部因此而引发轩然大波,赵氏的两个实权人物赵同、赵括(不是后来长平之战那个赵括,同名不同人)将赵婴齐驱逐出了晋国,他们担心的是丑闻外泄会影响整个家族的声誉和政治地位。
驱逐了赵婴齐,但还有赵庄姬,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是晋景公的姐姐。赵庄姬被激怒了,她回到宫中,向弟弟晋景公告发:赵同和赵括谋反。这显然是诬陷之词,但晋景公并不在乎真假。赵氏是六卿之首,势力庞大,打压赵氏本来就符合晋景公作为国君的利益——上一篇讲过,赵盾时代国君已经被六卿压得抬不起头了,赵庄姬的“告发”给了晋景公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公元前583年,晋景公联合栾氏和郤氏,这是两个乐于看到赵氏倒台的卿族,对赵氏发动了突袭。赵同、赵括被杀,赵氏的领地和武装被瓜分,家族几乎灭门。这就是“下宫之难”。
但赵庄姬的儿子赵武幸免于难,原因很简单,毕竟,晋景公是赵庄姬的弟弟,是赵武的舅舅。
后来,大夫韩厥进言,认为赵氏有功于晋国——赵衰辅佐晋文公的历史功勋不可抹杀,赵氏不应绝嗣。晋景公同意,将赵氏的封地归还给赵武。
这就是《左传》版的“赵氏孤儿”。没有屠岸贾,没有程婴,没有公孙杵臼,更没有换婴这种戏剧性的剧情,没有十五年的秘密抚养。
《史记》说赵氏被灭的原因是屠岸贾的政治清算;《左传》说原因是赵庄姬因私情被族人干涉而进行报复。
《史记》中赵庄姬是受害者和保护者——她在宫中藏匿婴儿,是一个冒着生命危险保护骨肉的母亲;《左传》中赵庄姬是事件的始作俑者——她的告发直接导致了赵氏的覆灭。同一个人,从“忠烈母亲”变成了“复仇妇人”,角色完全翻转。
《史记》需要一个在《左传》中根本不存在的人物屠岸贾来充当核心反派,没有屠岸贾,《史记》的整个叙事就失去了支点,而《左传》中所有参与者——赵庄姬、赵同、赵括、晋景公、栾氏、郤氏、韩厥有独立的文献记载。
《史记》中赵武靠“换婴”活下来,代价是程婴牺牲亲子、公孙杵臼赴死、十五年秘密抚养成功;《左传》中赵武靠自己的皇亲血统活下来。
哪一个版本更可信?相信大家都能作出判断。
04
《左传》成书于战国早期,距离下宫之难百余年;《史记》成书于西汉,距离事发四百多年,两者相差了三百年。在这三百年间,赵氏孤儿的故事经历了口耳相传、文人加工、政治改写等多重过滤。应该说距离事发时间越近的记载越可靠,这是史料学的基本准则。
那么如果《左传》的版本更可靠,为什么两千年来流传最广的却是《史记》的版本?
前面咱们说了,《史记》的版本是一个“好故事”——有鲜明的善恶对立,有催人泪下的牺牲,有大快人心的结局,它满足了人们对正义的渴望:好人受苦但终将胜利,坏人得逞但终会覆灭,它让人相信世界是公平的。
但是《左传》的版本提供不了这种情绪价值。一个女人因为私情被干涉而报复自己的夫家,一个国君借机铲除权臣,几个家族趁火打劫,每个人的行为都从自身利益出发,没有人值得崇拜。这样的故事让人不舒服,它展示了一个令人不愉快的事实:人性的本质不是善恶,而是利益。
元杂剧选了《史记》的版本加以演绎,伏尔泰选了元杂剧,陈凯歌又将之搬上了大银幕。每一次改编都让故事更加戏剧化、更加黑白分明,呈现出更加极端的戏剧张力。
这不是赵氏孤儿独有的现象。凡是一个历史事件同时存在“道德清晰版”和“利益驱动版”两种叙述,流传更广的几乎永远是前者。
05
那么下宫之难本身是如何改写晋国的政治格局的?
这是六卿体制成型以来第一个被清洗的大家族。在此之前,六卿之间虽然有竞争,但都是在争“谁的军功更大”“谁的排位更高”,争的是名次,不是生死。下宫之难打破了这条底线,发展到了人身消灭。
而且这不是某一个家族单独动手,晋景公提供了政治授权,以“谋反”罪名发动打击,赋予行动以合法性;栾氏和郤氏提供了军事力量,出兵参与围攻,是实际的执行者。一个由国君和两个卿族组成的三方联盟,联手消灭了六卿中最强的那一家。
这种“多方联合灭一方”的模式在之后晋国的历史上将反复上演。栾氏在消灭赵氏的过程中壮大了自己,势力急剧膨胀,结果后来栾氏也被其他家族联合消灭了。郤氏是下宫之难的另一个受益者,在赵氏的领地上分到了大量土地和人口,不久之后郤氏同样在卿族倾轧中覆灭。
每一次“消灭”,都意味着蛋糕被更少的人分。六卿变成五卿,五卿变成四卿,每减少一家,幸存者的体量就膨胀一轮。
06
赵氏的结局尤其耐人寻味。
因为韩厥的进言,赵氏恢复了封地。韩厥的理由是赵衰辅佐晋文公有大功,这个理由听起来义正辞严,很像一个正直大臣为了公道而仗义执言。
但韩氏自己也是六卿之一,如果赵氏被永久消灭,赵氏的封地被国君和栾、郤两家瓜分,六卿的力量平衡就彻底打破了。今天国君能联合两家灭掉最强的赵氏,明天就能联合其他人灭掉任何一家,包括韩氏。保住赵武,不是出于对赵衰功劳的感恩,而是出于一个冷静的判断:必须保住“卿族不能被永久消灭”这条不成文的规则。赵氏一旦被永久清除、土地充公,底线被打破,那么所有家族都将生活在“国君随时可以灭掉我”的恐惧中——这才是韩厥为赵氏进言的本质。
赵武后来果然复兴了赵氏,从一个被灭门的家族中幸存的孤儿,到重新跻身六卿行列,用了大约二十年。赵武为人谨慎低调,在几大家族的夹缝中小心经营,逐步恢复了赵氏的领地和实力。再往后推两百年,赵氏将成为瓜分晋国的三家之一。
07
下宫之难暴露了六卿体制的一个根本矛盾:这套制度强大到可以让晋国在没有明君的情况下维持霸权,但也强大到可以让卿族之间的斗争摧毁任何一个家族。六卿制度的力量朝外就是争霸的利器,向内就是自相残杀的凶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