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摆着那个红色存折,大嫂把转账记录刷出来怼到婆婆面前。
“8年前我生女儿,你给我1万,说家里困难。现在弟媳生儿子,你直接打20万?”
婆婆的手抖得厉害,她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遗像——公公的遗像。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钱……是你爸留给小英的。”
大嫂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小英是谁?婆婆从没提起过这个名字。
她转身走进卧室,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隐约觉得,那盒子里藏着的,不只是钱的问题。
01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我刚从医院回家,产房里折腾了十几个小时,终于生下一个七斤二两的儿子。
婆婆许巧珍那几天一直守在医院,眼睛熬得通红。
我躺在床上,看着婆婆抱着孩子不肯撒手,心里说不出的暖和。
丈夫郭高峻在旁边傻笑,嘴里念叨着“我有儿子了”。
出院那天,婆婆把我安顿好,就回了自己房间。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拿着一个红色的存折走出来,递到我手上。
“晓燕,这20万你收着,给孩子存着。”
我当时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坐起来。
“妈,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婆婆硬是塞到我手里,说:“拿着,这是我跟你爸早就商量好的。”
我看着她,眼眶一下就热了。
郭高峻在旁边打圆场:“妈给的就收着吧,别推来推去了。”
我攥着存折,心里五味杂陈。
我跟高峻结婚三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套房子还是租的。
婆婆是退休教师,一个月退休金才两千多块。
这20万,她存了多久?她吃了多少苦?
我想问,但又怕问了让她难过。
当天下午,大嫂杨雅楠带着女儿来家里贺喜。
她一进门,看到茶几上放着的存折,就问是什么。
我还没开口,婆婆就说:“我给晓燕存了点钱,给孩子以后用。”
大嫂凑过去一看,脸色当场就变了。
“20万?妈,您给她20万?”
婆婆点了点头,没多说。
大嫂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她转身对郭高峻说:“弟,你跟我出来一下。”
两个人走到客厅阳台,门关上,但我还是隐约听到大嫂的声音。
“当年我生彤彤的时候,妈给了多少?1万!凭什么你媳妇生儿子就给20万?”
郭高峻小声说:“姐,您别激动……”
“我不激动?我能不激动吗?8年了,我为了这个家做了多少?你爸瘫在床上那两年,是谁端屎端尿的?是我!你妈生病住院,是谁陪着?也是我!”
大嫂的声音越来越尖,最后直接推门进来,当着我和婆婆的面吼开了。
“妈,您当年给我1万,现在给弟媳20万,就因为生的是儿子?”
婆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发出一个音就咽回去了。
她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着,像一只受惊的老母鸡。
大嫂见婆婆不说话,更来气了:“您倒是说话啊!我嫁到郭家8年,我有哪点对不起您?我给您生了孙女,我就低人一等了?”
婆婆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撑着身子坐起来,说:“大嫂,这钱不是您想的那样……”
“你别说话!”大嫂瞪了我一眼,“你得了便宜还卖乖是吧?你生儿子就了不起?”
我被她那句堵得说不出话。
房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大嫂的女儿彤彤被吓哭了,拉着大嫂的衣角喊“妈妈”。
“走,咱们回家。”大嫂抱起女儿,摔门就走。
我听到门“砰”的一声关上,接着是下楼的脚步声。
婆婆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轻声喊她:“妈……”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没事,是我不好。”她擦了把脸,“晓燕,你歇着,我去做饭。”
她转身出了门,脚步很慢,肩膀垮着,像老了十岁。
我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堵得慌。
晚上,郭高峻回来,我把白天的事说了。
他叹了口气:“大嫂也不容易,你别往心里去。”
“那妈呢?”我问,“妈怎么办?她是不是有苦衷?”
郭高峻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妈藏了不少事,从没跟我们说过。”
“什么事?”
他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我跟我哥不是一个爸。”
我愣住了。
“我哥是大伯,是我妈跟前夫生的。我爸是后来的。”
“那爸对大哥……”
“我爸视如己出。”郭高峻说,“但他心里一直有个结,特别想要个女儿。”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那个铁盒子。
那个被婆婆锁在柜子里的铁盒子。
那里头,到底装着什么?
02
第二天一早,大嫂回了娘家。
我打电话给她,她不接。发微信,也没回。
婆婆一大早就出去了,说去菜市场买菜,让我好好休息。
我看着那个存折,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20万,婆婆攒了多久?
她平时穿的衣服都是旧的,吃的也简单,一个月舍不得买二两肉。
可她一下子给了我20万,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事不对劲。
我把存折收好,下床走到婆婆卧室门口。
门没锁。
婆婆的房间不大,一张老式木床,一个旧衣柜,墙角放着那个铁皮柜子。
柜子上挂着一把小锁,歪歪扭扭地没有合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打开了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衣服,最底下放着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很旧,边角都生锈了,上面落着一层灰。
我打开铁盒,里面是几样东西:一本泛黄的日记本、一沓汇款单、一张死亡证明。
死亡证明上写着:郭大壮,男,32岁,车祸致死。
名字没有写全,中间有划掉的痕迹。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郭大壮?那是公公的名字吗?
我翻开日记本,婆婆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很急。
第一页写着:“1989年7月15日,晴。小英满月,大壮说要抱她出去走走,说带孩子去见见亲戚。我说天气热,怕孩子受凉,他说没事,去去就回。我拗不过他,让他去了。这一去,就是一辈子。”
我的手抖得厉害。
小英?小英是谁?
我接着往下翻。
“我去医院的时候,大壮还在抢救。他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说他把小英送人了。他说他想要个儿子,看小英是女儿,就听信了亲戚的话,把孩子送给了外省的远房亲戚。他说他后悔了,想去接回来,结果路上出了车祸。”
我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原来是这样的。
“大壮没救过来。亲戚一家三口,也没了。小英也没了。”
我合上日记本,看到最后一页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婆婆年轻的时候,抱着一个裹着红色襁褓的婴儿。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小英百日,妈妈等你长大。
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原来公公是因为重男轻女,把女儿送了人。
结果,女儿和那家亲戚都死了。
公公后悔到自杀,婆婆一个人扛了30年。
那20万,是公公的死亡赔偿金。
婆婆把钱存了30年,一分没花。
她把它给了我,因为我也生了个儿子。
但她给钱的原因,不是重男轻女。
是因为她把自己的女儿弄丢了。
我蹲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30年,婆婆一个人藏着这个秘密,该有多苦啊。
“晓燕,你怎么在地上?”
我抬头一看,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她看到我手上的日记本,脸色瞬间白了。
“妈,我……”
我赶紧把日记本放回去,想解释。
但婆婆只是摆了摆手,说:“你都看到了?”
我点了点头。
婆婆走过来,坐在床上,叹了口气。
“30年了,我一直不敢说。”
“为什么?”
“怕你们觉得你爸不是好人。”婆婆的声音很轻,“他平时对你大哥视如己出,可说来说去,骨子里还是重男轻女。他做错了事,付出了代价,我想给他留点体面。”
“可大嫂……”
“我知道。”婆婆说,“她闹是应该的。她嫁进来8年,对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结果只拿了1万。换谁都会不平衡。”
“那您为什么不跟她说实话?”
婆婆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那1万,是你爸留下的遗产。他走的时候,家里除了那1万,什么都没有。我把那1万给了雅楠,是想着她是第一个嫁进来的儿媳,是郭家的人。剩下的每一分钱,我都存着,想着哪天找到小英,给她。”
“可小英……”
“我知道,找不回来了。”婆婆哭了,“但我不能花这个钱,那是用你爸的命换来的,是用小英的命换来的。我花了,这辈子都不安生。”
我过去抱住婆婆,感觉她的身体在发抖。
妈,您太苦了。
“那大嫂那边……”
“明天我去跟她说不开。”婆婆说,“是我的错,藏着掖着。她不原谅我,我也认。”
那天晚上,我给大嫂发了条微信。
“大嫂,明天上午你回来,婆婆有话跟你说。”
对面沉默了很久,回了一句:“我等着看她又编什么谎话。”
03
周三上午,大嫂带着女儿回了家。
她今天穿着件旧外套,头发也随便扎着,看起来没怎么收拾。
跟她一起回来的还有她娘家妈。
大嫂的母亲姓魏,叫魏夏萍,五十多岁,看着挺精明的。
一进门,魏夏萍就开始数落婆婆。
“许巧珍,你也有两个女儿,你说你这样做像话吗?我闺女嫁到你们郭家,伺候老的照顾小的,到头来还不如一个生儿子的值钱?”
婆婆站在客厅中间,两手交握着,一句话也不说。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孩子,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阿姨,您先别激动。”我想插嘴。
“你别说话!”魏夏萍打断我,“得了20万就得意了是吧?你别得意,我告诉你,生儿子也没啥了不起的,你生个儿子能咋地?”
彤彤被吓着了,躲在妈妈身后,小眼睛四处看。
大嫂蹲下来哄女儿,低声说:“乖,回房间玩。”
等彤彤进了房间,大嫂站起来,看着婆婆说:“妈,不是我不给您面子,这件事您确实做得过分了。8年前我生彤彤,您说家里困难,只给我1万。我当时还觉得您不容易,连句不好的话都没说。结果呢?您不是说困难吗?那20万从哪来的?”
“你爸的抚恤金。”婆婆说,“他车祸走了,单位赔了20万。”
大嫂愣了一下,接着说:“那您当时为什么不说?您要是说了,我也不闹。”
“因为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婆婆的声音很轻,“我怕你们问起你爸的事。”
“我爸的事能有什么事?”大嫂问。
“你爸……”婆婆张了张嘴,“他是因为重男轻女,把女儿送了人,才出事的。”
这下不只大嫂愣住了,连魏夏萍都张大了嘴巴。
“你……你在说啥?”魏夏萍问,“你跟大壮有女儿?”
“小英,她叫郭小英,是大壮的第一个孩子。”婆婆说,“大壮想要儿子,看她是个女儿,听信了亲戚的话,把她送给了外省的一家亲戚。结果送过去当天,亲戚一家出了车祸,小英也没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大嫂的脸一青一白的,嘴唇在发抖。
“那……那您为什么瞒着?”她问。
“我怕你们觉得你爸不是好人。”婆婆低下头,“他对我很好,对你大哥也视如己出。他这辈子就做了这一件错事,可付出了生命代价。我想给他留点体面。”
“那20万……”大嫂的声音有点哽咽。
“那20万,是他单位赔的。”婆婆说,“1万块,是他留下的所有现金。我把1万给了你,把20万存起来了。我一直想着,哪天找到小英,把钱给她。可找不到了。”
大嫂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魏夏萍在旁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表情特别尴尬。
我看着大嫂,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她不是贪那20万,她只是觉得自己被区别对待了。
可真相,比区别对待还要残忍。
“所以……您不是重男轻女?”大嫂的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
“我从来没有重男轻女。”婆婆说,“我有个女儿,被弄丢了,我这辈子都在等她。”
大嫂抬头看着婆婆,眼泪流了下来。
“妈……对不起。”
婆婆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大嫂的肩膀:“傻孩子,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欠你一个解释。”
那天下午,魏夏萍先走了。
大嫂留在家里,跟婆婆一起吃了顿饭。
饭桌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但气氛,比之前轻松多了。
晚上回到家,大嫂给我发了条微信。
“晓燕,白天我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回她:“没事的,大嫂,换我我也会闹。”
她发了个抱抱的表情,然后问:“妈那里……还有那个存折吗?”
“怎么了?”
“我想看看。”她说,“想看看那个名字。”
第二天上午,大嫂来了。
婆婆把铁盒子拿出来,翻到那张死亡证明。
大嫂看着“郭小英”三个字,眼泪默默流了下来。
“她是个女孩,她也有名字。”
婆婆点了点头:“有,她叫小英。”
大嫂拿着那张证明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跟婆婆都愣住的话。
“妈,我想知道,小英被送去的是哪家亲戚。”
“我想去看看。”大嫂说,“给她带束花。”
04
大嫂要去看小英的坟,婆婆拦不住。
婆婆说,那个亲戚是公公的远方表哥,姓王,当年在隔壁省的一个小县城住。
“那家姓王,叫王德厚。”婆婆回忆着,“他有个儿子,跟我差不多大,说是生不了孩子,想抱养一个。”
“那家人在车祸里都没了?”大嫂问。
“都没了。”婆婆说,“王德厚、他老婆,还有小英。一家三口,全没了。”
“那坟呢?葬在哪?”
“王德厚老家有块坟地。”婆婆说,“他老婆是外地人,没有娘家人,所以三个人合葬在一起的。”
“您去过吗?”
“去过一次。”婆婆说,“安葬的时候,我去看过。后来不敢去,怕难过。”
大嫂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想去看看。”
“雅楠……”
“我不是去闹。”大嫂说,“我就是想看看小英长什么样。她是我丈夫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我想去给她烧张纸。”
婆婆看着大嫂,眼眶红了。
“你这孩子……”
那天下午,大嫂开车,带着婆婆和我,还有高峻,一起去了隔壁省。
开了三个小时,到了那个县城。
县城不大,街上的房子都很旧。
婆婆指路,拐了几个弯,到了城外的一个山坡上。
山坡上稀稀拉拉地立着几十个坟头,有些已经塌了。
婆婆走到最里面那个坟前,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停住了脚。
坟很小,墓碑上刻着“王德厚、张秀兰夫妇之墓”,下面小字写着“养女小英”。
大嫂跪下来,拿出路上买的香,点上。
婆婆在旁边站着,眼泪默默流。
我也跪下了。
高峻在旁边蹲着,也不知道说什么。
香烧完了,大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妈,这件事,以后咱们不提了,成吗?”
婆婆看着她,点了点头。
“钱的事,您也别往心里去。”大嫂说,“我不是为钱闹的,我就是委屈,觉得您不把我当一家人。”
“我从来没不把你当一家人。”婆婆说,“那1万块,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剩下的,我存着,是想着将来有一天能替你爸还债。”
“您不用还债。”大嫂说,“那是我爸的债,他在您身上,已经还不清了。”
回去的路上,大嫂开着车,眼角的泪痕还没干。
我坐在后排,看着她的后脑勺,突然觉得这个大嫂,其实挺不容易的。
她闹,不是因为贪心。
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被认可,不被当一家人。
她做牛做马8年,换来的只有1万块。
换谁,都会不平衡的。
车进家门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婆婆先下车,说要去做饭。
我看着她的背影,腰板比以前直了一些。
这个秘密藏了30年,终于说出来了。
她应该,轻快多了吧?
晚上,大嫂给我发了条微信。
“晓燕,大嫂之前不对,你别放心上。”
我回她:“大嫂,你别这么说,要是我换你,我也闹。”
“以后有事,咱们一家人商量。”她说,“别再瞒来瞒去的了。”
“好。”
发完消息,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睡觉前,高峻问我:“大嫂白天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以后有事一家人商量。”
“她变了。”高峻说,“以前她可不是这样的。”
“是啊。”我说,“其实她也不是坏人,就是委屈了,没人理解。”
高峻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吗,我妈这辈子,就藏了这一个秘密。现在说出来了,她终于可以好好活着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想着那个铁盒子,想着那张照片,想着那个叫小英的女孩。
她如果还活着,也该快40岁了。
会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
可她没有。
她永远停在了一个月大的时候。
而她的父亲,也因为她,赔上了一条命。
这笔账,真的算不清。
05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
小英的事,谁也没再主动提。
大嫂回来得勤了,也不像以前那样见谁都呛。
婆婆脸上的笑,也比以前多了。
那20万的事,这事就翻篇了。
可没想到,翻了篇的事,又被翻了回来。
那天上午,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何晓燕吗?”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有点年纪。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郭小英。”
我手机差点掉地上。
“您……您说什么?”
“我是郭小英。”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许巧珍的女儿。你婆婆的女儿。”
我脑子嗡嗡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不是……”我嗓子眼像被掐住了一样。
“我没死。”对面说,“死的是王德厚的女儿。他的女儿,跟小英换了个名字。”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你等一下,等一下。”
我喘了几口粗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2010年。那年郭大壮出车祸,小英被送给了远房亲戚王德厚。
王德厚一家三口出车祸,全死了。
可婆婆的女儿郭小英,没死?
“你等一下,我让我婆婆接电话。”
我冲进婆婆房间,把手机塞给她。
婆婆看着我的表情,觉得不对劲。
“您……您接一下这个电话。”
婆婆狐疑地接过电话。
“喂?”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婆婆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她端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往墙上靠。
我赶紧扶住她。
“你……你是小英?”婆婆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是,妈,我是小英。”
婆婆“哇”的一声哭了。
哭声很大,很惨,把我吓了一跳。
我从来没见婆婆这样哭过。
她抱着手机,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英,真是你吗?”
“是我,妈,真的。”
“你……你怎么……”婆婆哭得话说不好了。
对面也哭了。
两个人在电话里哭了大概十分钟。
我退出房间,把门带上,让她们好好说话。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小英没死?怎么可能?
王德厚死的不是小英?是他自己的女儿?
那他为什么要换名字?
他图什么?
脑子乱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婆婆开门出来,眼睛红得像桃子。
“晓燕,你陪我去趟县里。”
“去县里?”
“去接小英。”婆婆说,“她在县里车站等我。”
“现在?”
“现在。”
婆婆说完就去找外套,手忙脚乱的。
我给她倒了杯水:“妈,您先冷静一下,您确定是她吗?”
婆婆端着水杯,眼泪又下来了。
“她说出了小英身上的胎记,还说出了王德厚家的地址,还有你爸的名字。”
我还是觉得不放心。
“那您问没问她,这些年她怎么过的?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您?”
婆婆愣了一下:“我……我还没来得及问。”
我就知道。
30年没见的亲生女儿,突然冒出来,总不能因为一个胎记和一段往事就认下。
“妈,您别急着去。”我说,“先让大嫂跟高峻回来,咱们一起商量一下。”
婆婆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打电话给大嫂和高峻,让他们马上回来。
大嫂在电话里听出我语气不对,也没多问,只说“马上到”。
半小时后,大嫂和高峻都回来了。
我关上门,把电话的事说了。
大嫂第一个反应:“妈,您不觉得这事有蹊跷吗?”
婆婆没说话。
“30年没音讯,现在突然冒出来。”大嫂说,“而且三年前咱们刚去找过小英的坟,她要是活着,能用三年都不来找您?”
“可能……”婆婆说,“可能她也是最近才知道真相的。”
“有这种可能。”大嫂说,“但这世上知道小英胎记的人,不一定只有王德厚。公公也知道。”
婆婆愣住了。
大嫂继续说:“妈,我不是故意往坏处想,但您想想,对方怎么知道您的电话?怎么知道您还住在这个地方?她要是真是小英,她是怎么找到您的?”
婆婆的脸色越来越白。
“妈妈,这事咱们得查清楚。”我说,“不能光凭一个电话就认了。”
“那……那怎么办?”婆婆问。
“您别急。”大嫂说,“您先给对方回个电话,说您身体不舒服,改天再去接她。顺便问清楚她住哪,怎么找到您的电话的。”
婆婆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电话接通,婆婆按大嫂教的问了一遍。
对面说自己叫郭小英,今年33岁,从小就被人收养了,养父母告诉她她不是亲生的。
最近才通过熟人打听到生母是许巧珍。
至于电话号码,她说是一个姓张的老乡给的。
大嫂听到“姓张的老乡”,眉头皱了皱。
她小声对我说:“妈那个年代的老乡,现在还有几个能联系上的?”
我也觉得不对劲。
婆婆放下电话,看着我们,一脸的迷惘。
“妈,您别急。”大嫂说,“我出钱,请个私家侦探,把这事查清楚。要是真的是小英,咱们把她接回来。要是假的……”
大嫂没说完,但大家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要是假的,就把她揪出来。
婆婆看着大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雅楠,妈之前对不起你。”
“您别这么说。”大嫂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06
私家侦探姓赵,四十出头,看着挺靠谱。
大嫂跟他聊了半天,把情况说了一遍。
赵侦探说:“这事不难查,给我三天时间,我给您结果。”
三天,我度日如年。
婆婆每天坐立不安,一会儿问我有没有电话,一会儿又翻出那张照片看。
“妈,您别这样。”我安慰她,“等查清楚了,再接也不迟。”
“可万一错的真是我呢?”婆婆说,“我把亲生女儿晾在外面,让她等着,我这当妈的……”
“错不了。”大嫂说,“要真是小英,她不会怪您的。要是不是,您去了也白去。”
婆婆没再说话,但表情看得出来,她还是放不下。
第三天下午,赵侦探来了。
他拿出一个档案袋,摊在茶几上。
“嫂子,事情查清楚了。”他说,“自称是郭小英的那个女人,姓缪,名叫缪红梅,今年27岁,不是33岁。”
婆婆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她不是小英?”
“不是。”赵侦探说,“她是外省人,专门干这行的。她有个上线,专门收集各地因为送养、丢失孩子的人家信息,然后让她去冒充,骗钱。”
“那……那小英呢?”
“真正的郭小英,确实在30年前的那场车祸中死了。”赵侦探说完,从档案袋里拿出几张纸,“这是当年的医院记录和法医鉴定。”
婆婆接过那几张纸,手抖得厉害。
她看了几行,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看着那些纸张,上面写着:“女婴,约一个月大,车祸致死,身份确认无误。”
边上盖着医院的公章。
婆婆看完,把纸放回茶几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大嫂扶住她:“妈,您别太难过。”
“我难过什么?”婆婆说,“30年前我就知道她死了。我不过是又确认了一次而已。”
她说完,推开大嫂的手,站起来回了房间。
门关上了,发出“咔嗒”一声。
客厅里一片沉默。
赵侦探把剩下的资料收拾好,说:“这个缪红梅,我已经跟当地派出所举报了。应该是诈骗未遂,够她喝一壶的。”
大嫂点了点头:“辛苦您了,赵哥。”
“别客气。”他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他出门,转头看大嫂。
“大嫂,您怎么知道她是假的?”
大嫂叹了口气:“我妈当年就是因为生了女儿被婆家赶出来的。这些年,我见过太多骗子了。她们最擅长的,就是抓住当妈的心。”
我坐回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电话,那个自称小英的声音,差点让婆婆真的去认女儿。
而真正的郭小英,早在30年前就没了。
她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晚上,婆婆没出来吃饭。
我端着饭碗去敲门,她也没开。
“妈,您吃一口吧。”
“不饿。”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
高峻吃完饭后,去了婆婆房间门口。
他敲了敲门,低声说:“妈,您别钻牛角尖。”
里面没人应。
“小英是没了,但您还有我跟大哥,还有大嫂和晓燕,还有彤彤。”
沉默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
婆婆探出半个身子,眼睛红红的。
“高峻,你陪妈说说话。”
高峻进了房间,门又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跟大嫂对视了一眼。
“你说,婆婆还能撑得住吗?”我问。
“能。”大嫂说,“她这辈子,比谁都能撑。”
那天晚上,高峻跟婆婆聊到很晚。
我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只知道第二天早上,婆婆出来吃早饭了。
她看起来精神好了一些,但眼睛还是肿的。
饭桌上,她突然开口:“晓燕,雅楠,我想把小英的名字上到户口本上。”
我和大嫂都愣住了。
“妈,您确定?”我问。
“确定。”婆婆说,“她活着我没能照顾她,死了我想给她一个名分。”
大嫂点了点头:“行,这事我来办。”
“还有那20万……”婆婆说,“我想拿出一半,给小英立个碑。剩下的,你们俩一人一半,怎么花,你们自己看着办。”
“妈,那钱我不要。”大嫂说。
“你得要。”婆婆说,“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只是你爸欠你的,他还不上了,我替他给你。”
大嫂眼泪掉下来了。
“妈……”
“收着。”婆婆说,“这是婆婆欠你们这些当儿媳的。没有重男轻女,没有厚此薄彼,只有一家人。”
我看着婆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想着:这世上最狠的债,不是金钱债,是感情债。
你还不了,也还不起。
07
给小英立碑的事,大嫂跑前跑后张罗了半个月。
她说请了专门刻碑的老师傅,挑的石头也是最好的。
“要立就立个好碑。”她说,“不能让她在地下还受委屈。”
婆婆听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她拿出一个旧手帕,擦了擦脸,说:“你比我亲闺女还亲。”
大嫂拉着婆婆的手:“您也是我妈。”
立碑那天,天气很好,秋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婆婆穿了一件新衣服,是大嫂特意给她买的。
她站在小英的碑前,哭了一场,又笑了一场。
碑上刻着:“先妣郭门郭公大壮之女郭小英之墓”,下面是小英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婆婆说,小英没嫁人,没后代,只能这样写。
不过没关系,她叫郭小英,她知道自己在哪。
“妈,您别哭了。”我说,“小英在底下,看到您这样,也会难过的。”
“我不哭了。”婆婆擦了擦眼泪,“以后都不哭了。”
那天回去后,婆婆把剩下的10万块钱分成了两份。
一份5万给我,一份5万给大嫂。
“雅楠,”婆婆拉着大嫂的手,“收下吧,这是婆婆的一片心。”
大嫂看着那5万块钱,眼眶红了:“妈,我真的不要。我不是为钱闹的。”
“我知道。”婆婆说,“就当是小英给你的。她是咱家的女儿,她活着的话,也会喊你一声嫂子。”
大嫂再也绷不住,抱着婆婆哭了起来。
我站在旁边,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高峻在旁边给我递纸巾,小声说:“你们女人真是水做的。”
“你少贫嘴。”我接过纸巾,擦了擦脸。
那天晚上,我把存折收好,靠在床上发呆。
高峻挨着我躺下,问我怎么了。
“我在想……”我说,“婆婆这些年,到底怎么熬过来的。”
“苦。”高峻说,“特别苦。”
“那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
“我怕你听了也难过。”他说,“我妈这辈子,把太多事都咽肚子里了。她不说,是因为她觉得说了也没用。”
“以后咱们对她好一点。”我说。
“我知道。”
我转头看他:“还有,以后有啥事,别瞒我。”
“好。”他握了握我的手,“不瞒你。”
那段时间,大嫂来家里的次数越来越勤。
她每次来,都给婆婆带点小东西。
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点心。
婆婆嘴上说着“你别乱花钱”,但脸上的笑是挡不住的。
有一次大嫂来,见我在厨房忙,就过来搭把手。
我一边切菜一边说:“大嫂,你最近变了好多。”
她笑了笑:“不是变,是之前太不懂事了。”
“你别这么说。”
“真的。”她说,“我之前一直觉得妈重男轻女,觉得她瞧不起我。现在想想,她藏了这么大的秘密,连觉都睡不好,我还在她伤口上撒盐。”
“你也不是故意的。”我说,“换谁都会那么想。”
她没说话,低头洗菜。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晓燕,你说妈这辈子,有没有想过放弃?”
我愣了一下:“什么放弃?”
“不想活了。”她说话很轻,“一个人扛着那么大的秘密,跟谁也不说。要是我,可能早就扛不住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她没想过放弃。”
“因为她还有你们。”我说,“还有高峻,还有大哥,还有彤彤,还有你。”
大嫂抬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转。
“你说得对。”她说,“她一直扛着,熬着,是因为她还有盼头。”
“她怕一撒手,孩子们就没妈了。”我说。
她放下手中的菜,转过脸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知道她在哭,没说话,继续切菜。
心里却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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