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蹲在出租屋楼下的花坛边,手里的烟烧到了屁股都没发觉。
手机屏幕亮了十七次,全是催债短信。最后一条写着:“明天再不还钱,我找人去你公司。”
我苦笑。公司都把我开了,还去什么公司?
就在今天下午四点,我亲眼看见老乡孙飞跟我跑了两个月的客户有说有笑地从茶馆走出来。
那一刻我才明白过来,我投进去那八万块,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局。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手指停了很久。
薛思琪。前女友。
犹豫了快二十分钟,正准备拨出去,手机突然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方开口就是一句:“小胡,我观察你三个月了。明天有空来我办公室坐坐。”
我整个人愣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电话把我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
01
那通电话挂断后,我在花坛边坐了很久。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这个叫马诚的人,我只在三个月前的一次建材展会上见过一面。
当时他公司门口有个迷路的老太太,我帮忙找了三个小时才找到家人,事后还自掏腰包给她买了份饭。
就这一件事,他记住了我?
不太可能。这年头谁还记这种破事。
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笃定,不像是在开玩笑。他说他叫马诚,是做建材的,在城西有个公司。让我明天上午十点去找他。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他找我干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我给父亲胡玉生打了个电话。
“爸,您认识一个叫马诚的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马诚?”父亲的声音有些迟疑,“哪个马诚?”
“做建材的,在省城。”
“不认识。”父亲说,“怎么了?”
“没事,就随便问问。”我挂了电话。
躺在床上,我又想起这三年是怎么混成这样的。
三年前,我在一家装修公司当业务员,干得还行。
后来认识了老乡孙飞。
他说自己在省城有关系,能帮我拉工程。
还说有个项目稳赚不赔,让我投钱。
我信了。
前前后后投了八万块进去。结果项目黄了,钱也打了水漂。
昨天下午,我亲眼看见孙飞跟我客户从茶馆出来,这才知道自己被人当傻子耍了。
我去找孙飞对质,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胡建辉,你算什么东西?那八万块是我借你的,你还得还。”
“你……”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什么我?”孙飞叼着烟,斜着眼睛看我,“你自己没本事,还能怪到我头上?”
旁边几个人都在笑。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最后还是忍住了。
那天晚上,我蹲在花坛边,想了很久要不要给薛思琪打电话。
她嫁了个做工程的老公,日子过得不错。
我之前一直觉得丢人,没跟她联系。
可现在实在没办法了。
房租下个月到期,信用卡逾期三次了,催债的天天打电话。
我翻开通讯录,找到她的名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按不下去。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马诚的电话。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到了马诚的公司。
公司不大,但很干净。前台没人,我直接往里走,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文件。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来了?”
“嗯。”
马诚五十出头,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一件灰夹克。看起来不像大老板,倒像个工地上的包工头。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马诚把文件放下,打量了我几秒钟。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道。”
“三个月前,你在我公司门口帮了一个老太太。”他说,“我一直在留意你。”
“就因为这个?”
“不全是。”马诚往后靠了靠,“我让人查了你三个月,确认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心里一紧。什么意思?他查我?
马诚看出我的紧张,笑了一下:“别紧张,不是什么坏事。我只是想知道,你是真心帮人,还是装出来的。”
“所以呢?”
“所以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马诚说,“我这缺个跑工地的业务员,干不干?”
我愣住了。
这年头还有这种好事?一个老板主动找上门给工作?
“为什么?”我问。
“想听真话?”马诚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因为你跟我儿子一样,都是那种容易吃亏的性子。”
他儿子?
“我儿子叫马小磊。”马诚说这话时,声音有点哑,“十年前大学毕业,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后来……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没能拉他一把。”马诚说,“这些年一直在想,要是当时有人帮帮他,他会不会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找我,是想……”
“我想看看,能不能拉你一把。”马诚说,“底薪三千,加提成,包住。干不干?”
三千。比之前的工作少很多。但包住,这确实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
我想了一个晚上。最后还是答应了。
没办法,我实在没别的路走了。
02
入职第一天,马诚没给我安排具体工作。他让我去工地转一圈,看看别人是怎么干的。
我开着公司那辆破面包车,跑到城东一个楼盘。
到了门口,保安拦着不让进。我说是马诚公司的人,保安才放我进去。
进去后才发现,这里乱得很。工地上到处都是水泥和钢筋,工人们光着膀子在干活,灰尘满天飞。
我转了一圈,不知道该找谁。正准备走,看见一个工头模样的人站在边上抽烟。
“师傅,打扰一下。”我凑上去,“我是马诚公司的,想问问咱们这的建材供应情况。”
那人看了看我,吐了口烟:“马诚的人?没见过你啊。”
“我刚入职。”
“哦。”他把烟掐了,“你们公司的人来过了,没用。我们老板只认老何家的货。”
“老何?”
“何建国,做钢材的。人硬气,货也硬气。”工头说,“你们老板想抢他生意,难。”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回到公司,我把情况跟马诚说了。
马诚没意外:“老何是我们这行的老黄牛了。他给工地供了二十年货,口碑好,谁都信任他。”
“那还怎么抢?”
“不抢。”马诚说,“这工地我们不要了,我给你换个目标。”
他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上面印着一个名字:何建国。
“就是这个老何,你自己去接触。”
“可他……”
“我知道。”马诚打断我,“难啃的骨头才让新人去啃。你要是拿不下他,说明你也就这样了。”
这话听着刺耳,但我没法反驳。
拿着老何的名片,我回了出租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马诚那句话。
他到底为什么帮我?
是因为他儿子?还是另有所图?
我想不明白。但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第二天,我去了老何的公司。
公司不大,在一栋老旧的商务楼里。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我问她何总在不在,她说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
我只好在楼下蹲着等。
等了一上午,没等到。
第二天又去,还是没等到。
第三天,终于等到了。
老何穿着一件旧工装,刚从工地回来。他看见我站在楼道里,愣了一下。
“你是谁?”
“何总,我叫胡建辉,是马诚公司的业务员。”
老何的脸沉下来:“马诚的人?你们老板不是看不上我这种小公司吗?”
“不是的何总……”
“走。”老何没给我解释的机会,直接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我在外面站了十分钟,最后还是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给刘刚洁打了个电话。
刘刚洁是我大学室友,做装修生意的。之前我们有段时间没联系了。
“刚洁,跟你打听个人。”
“谁?”
“何建国,做钢材的。你认识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认识是认识,但老何那人不好说话。”刘刚洁说,“你怎么惹上他了?”
“马诚让我去接触他。”
“马诚?那个建材老板?”刘刚洁的语气变了,“你怎么跟他扯上关系了?”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
刘刚洁听完,叹了口气:“老何那人不吃关系这一套。你去找他,没用。”
“那怎么办?”
“劝你算了。”刘刚洁说,“换个人吧。”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没底了。
刘刚洁说得对,老何不吃关系这一套。可如果不靠关系,我还能靠什么?
我想起马诚说过的话,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我该换个思路。
03
第四天,我没去老何的公司。
我去了他的工地。
老何的工地在这头城东,离我住的地方坐公交要一个小时。我到的时候,工人们正忙着卸货。老何站在边上指挥,嗓门大得震天响。
我没凑上去,就站在远处看着。
等了一个多小时,工人们开始吃午饭。老何蹲在路边,捧着一个饭盒扒拉。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何总。”
老何抬头看了我一眼,眉头皱起来:“你怎么又来了?”
“我想跟您谈谈。”
“谈什么?我说了,你们马诚的货我不要。”
“我不是来推销的。”我说,“我是来帮忙的。”
老何盯着我看了几秒,笑了:“帮忙?你能帮我什么?”
“您说,什么事都行。”
“我这不缺人。”老何把饭盒盖上,站起来,“小伙子,你回去吧。别浪费时间了。”
我没动。
老何走了几步,回头看我一眼,见我还在那蹲着,摇摇头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一遍遍回想白天的事。
老何的态度很明确,不想搭理我。马诚也说了,难啃的骨头才让新人啃。可我怎么啃?我能做什么?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好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老何的工地。
这回我没找他说话,直接找到工头,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工头姓刘,五十多岁,一脸横肉。他看了看我:“你是谁?”
“胡建辉,何总的朋友。”
“朋友?”刘工头上下打量我,“你真是何总的朋友?”
“真的。”
“那行,”刘工头指着地上的一堆水泥,“把这搬完,我就信你。”
我二话不说,脱了外套就开始干。
一袋水泥一百斤,我一口气搬了二十袋。累得浑身是汗,胳膊都抬不起来。
刘工头站在边上,看得直乐。
“行了你小子,歇会儿。”
我没歇,继续搬。
搬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把水泥都搬完了。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刘工头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你是真能扛。”他说,“老何让你来的?”
“不是。”我接过水,灌了一口,“我自己来的。”
刘工头看了我几秒,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冲你这份劲头,我帮你跟老何说句话。”
我愣了一下:“谢谢。”
“别谢我,”刘工头说,“老何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要是真心想帮他做事,他不会亏待你的。”
那天我从工地回来,累得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发现自己干不动了。胳膊疼得抬不起来,腰也弯不下去。但我想了想,还是爬起来,坐公交去了工地。
到了工地,老何不在。刘工头说老何去建材市场了。
我在工地等了一上午,快到中午的时候,老何回来了。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走?”
“我想留下来帮忙。”我说。
老何没说话,看了看刘工头。
刘工头说:“这小子昨天帮我们搬了一车水泥,还挺能干的。”
老何沉默了一会儿,指着地上的工具说:“行,那你今天就跟着刘工头干吧。”
就这样,我在老何的工地上干了一天的活。
第二天又去。第三天还去。
连着干了一个星期。每天干完活,我就回出租屋,累得连饭都不想吃。但我坚持下来了。
第七天,老何叫住我。
“小胡,你过来。”
我走过去。老何看着我,眼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跟您合作。”我说。
“合作?”老何笑了一下,“凭你搬几袋水泥?”
“不是。”
“那你凭什么?”
我想了想,说:“凭我是真心的。”
老何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他说:“明天来我办公室,我们聊聊。”
04
第二天,我去了老何的办公室。
老何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老何给我倒了杯茶,自己端着杯子喝了一口。
“马诚让你来的?”
“他什么意思?”老何问,“想让我用你们公司的货?”
“是的。”
“不可能。”老何放下杯子,“我跟你们公司有梁子,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看不上马诚那套做法。”
“什么做法?”
“他那人太精明了。”老何说,“做生意的,太精明不是好事。”
我没搭话。
老何看着我:“你倒是挺老实。换成别人,早开始推销了。”
“推销没用。”我说,“您不吃这套。”
“那你觉得什么有用?”
“帮您干活有用。”我说。
老何笑了:“行,那你继续干吧。”
就这样,我继续在工地上干活。每天干完活,也不跟老何谈生意。就是干活,吃饭,干活,回家。
连着干了半个月。
第十五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工地上的吊车出了故障。吊臂卡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工人们都慌了,没人敢上去修。
老何站在下面,急得满头大汗。
“谁上去看看?”
没人应答。
“我上去。”我说。
老何看着我:“你?你会修?”
“不会。”我说,“但我可以试试。”
“别胡闹!那东西掉下来能砸死人。”
“总得有人上去看看。”我说。
老何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小心点。”
我系上安全绳,爬上了吊车。
吊臂很高,三十多米。站在上面,风呼呼地吹,脚底下都是空的。我腿在打颤,手也在抖。
但我想起了马诚的话。
你跟我儿子一样,都是那种容易吃亏的性子。
马诚的儿子,也是因为创业失败,最后走了。
我不能走那条路。
我咬着牙,检查了吊臂的传动轴。发现是链条卡住了。我试着把链条拨开,拨不动。
“扳手!”我冲下面喊。
刘工头扔上来一把扳手。我接住,把扳手卡进链条里,用力一撬。
哐当一声,链条松了。吊臂缓缓降下来。
工地上响起一片欢呼声。
我从吊车上下来,腿都软了。
老何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子,行啊。”
“还行。”我说。
“晚上别走,”老何说,“我请你吃饭。”
那天晚上,老何带着我到工地附近的小饭馆吃饭。他点了几个菜,拿了一瓶白酒。
“喝点。”他给我倒了杯酒。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辣得呛嗓子。
老何笑了一下:“不会喝?”
“平时不喝。”
“那你得练练。”老何说,“干我们这行的,不会喝酒没法混。”
我没说话。
酒过三巡,老何忽然说:“小胡,你知道我为什么看不起你们马诚吗?”
“十年前,我们俩在一个工地上干过。”老何说,“那时候我们都穷,在工地上搬砖。后来马诚出去单干,发了财。我留下来了,混到现在也就是个包工头。”
他顿了顿,继续说:“他不认我这个兄弟了。嫌我穷。”
我心里一震。
原来老何和马诚认识。还有这么一段过往。
“那您还……”
“还什么?”老何打断我,“还跟他做生意?做梦。”
我没接话。
吃完饭,老何结了账。临走时他对我说:“小胡,你是好孩子。但你们马诚,我不信他。”
“那您信我吗?”
老何看着我,没说话。
05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何和马诚的恩怨,是我没想到的。难怪老何对马诚的公司这么抵触。
可马诚明知道老何恨他,为什么还要派我去跟老何谈?
他想让我去化解恩怨?还是另有所图?
我想不通。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马诚的办公室。
马诚正在看报表,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有事?”
“何总和您,有什么恩怨?”我问。
马诚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报表,看着我:“他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我说,“您为什么还要让我去跟他谈?”
马诚沉默了很久。
“十年前,我确实对不起他。”他说,“当时我创业缺钱,跟老何借了十万块。后来赚钱了,想还他,他不肯要。说兄弟之间不谈钱。”
“那后来呢?”
“后来我发了财,他还在工地上。”马诚说,“他觉得我变了,瞧不起他了。其实没有。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我看着马诚,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您让我去跟他谈,是想……”
“是想让你帮我补上这个窟窿。”马诚说,“我知道他恨我。但我不想再欠他了。”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那您为什么不自己去找他?”
马诚苦笑了一下:“我去过。他说不想见我。”
我明白了。
马诚不是不想弥补,是找不到机会。他想让我帮他搭这个桥。
“那我该怎么做?”
马诚看着我:“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别强求。”
从马诚办公室出来,我心里有了底。
原来这两个人,一个不想认,一个不甘心。说白了都是面子在作怪。
我决定不管那层窗户纸了,该干嘛干嘛。
第二天,我又去了工地。
老何看见我,没说话。我照常干活。搬水泥,扛钢筋,清理杂物。从早上干到晚上,浑身脏兮兮的,像个泥人。
工人们都习惯了,没人再问我为什么来。我就是个打杂的,哪缺人我就顶上。
又过了三天。
第四天中午,我蹲在路边吃盒饭,手机响了。一看,是刘刚洁。
“建辉,听说你在老何的工地上干活?”
“你怎么想的?”刘刚洁语气很冲,“你一个大专生,跑工地搬水泥?你傻不傻?”
“我现在没别的办法。”
“办法?”刘刚洁冷笑,“我告诉你胡建辉,你要是还想在这行混,就别自降身价。工地上的人,都是底层的粗人,你跟他们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出息?”
“我劝你趁早离开马诚,那不是什么好人。”
“你怎么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知道的事情,比你多。”刘刚洁说,“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吧。”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乱。
刘刚洁以前不是这样的。大学的时候,我们一起喝酒吹牛,他能为了一个游戏跟我吵一晚上。可现在……
也许变了的人不止我一个。
吃完饭,我继续干活。
下午两点多,工地上来了个人。我没在意,继续忙手里的活。等抬起头,才发现那个人正看着我。
薛思琪。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
06
薛思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站在工地的脏乱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建辉,你怎么在这里?”
“干活。”我说。
“干这种活?”她看了一眼我身上的水泥灰,“你以前不是做装修的吗?怎么跑工地来了?”
“现在在做建材。”
“建材?”薛思琪拧起眉头,“你跑工地搬水泥,也叫做建材?”
薛思琪叹了口气,走近几步:“建辉,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到底干什么?”
“我说的就是实话。”
“那你欠的那些钱……”
“我会还的。”我说。
薛思琪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不耐烦。
“我老公是做工程的,他认识很多老板。我让他帮你介绍个好点的工作。”
“不用。”
“为什么不用?”薛思琪急了,“你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
“那你为什么……”
“思琪,”我打断她,“我不需要你帮。”
薛思琪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神从心疼变成愤怒:“行,胡建辉,你好样的。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逞强?”
“我没逞强。”
“没逞强?”薛思琪冷笑,“你看看你自己,穿成什么样子了?你要是还有点出息,就不该在这干这种活。”
“我干什么活,是我的事。”我说,“不用你管。”
薛思琪气得脸色发白。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工地门口,心里堵得慌。
在别人眼里,我就是个干粗活的下等人。连前女友都瞧不起我。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眼睛酸得厉害,但没哭出来。
过了一会儿,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是老何。
“小胡,咋了?”
“没事。”
“放屁。”老何说,“我都看见了。那女的谁啊?你前女友?”
我点了点头。
老何蹲下来,跟我并排蹲着。
“你心里难受?”
“有点。”
“难受就对了。”老何说,“那女的不识货。你比她老公强一万倍。”
“我跟你说句实话。”老何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被人瞧不起过。那时候我穷,吃不上饭,在工地上搬砖。人家都说我没出息。”
“后来?”老何笑了笑,“后来我还是在搬砖。但我不觉得丢人了。”
他顿了顿,又说:“人这一辈子,不是谁都能当老板的。但你得对得起自己。你干的每一件事,都是你往前走的一步。”
我抬头看着老何,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何总,谢谢您。”
“别谢我。”老何站起来,“好好干。干完今天,明天还有活。”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洗了澡,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薛思琪的出现,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让我看清了自己。原来在别人眼里,我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废物。
可我不想再做废物了。
第二天,我去工地的路上,路过一个报刊亭。我看见一张旧报纸上写着四个字:天道酬勤。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马诚说的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利他。”
不是帮别人,是让别人因为你的存在,变得更好。
我在工地干活,不是为了讨好老何。
而是因为我干的活,对这个工地有用。
马诚让我去啃硬骨头,不是为了为难我。
而是因为这件事,对他、对老何、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就像搬水泥,有人觉得是干苦力。但我搬了,水泥到位了,工程就能往前推。别人快了,我也快了。
这就是“利他”的真谛。
从那天起,我不再想着怎么让老何签合同。我只想着怎么把活干好,怎么让工地顺利推进。
又过了一个星期。
第八天,老何找到我。
“小胡,你明天别干活了。”
“怎么?”
“陪我去趟医院。”老何说,“我老伴住院了。”
07
老何的老伴王阿姨得了肾结石,在中心医院住院。
老何儿子在外地上大学,家里就他一个人。他白天跑工地,晚上去医院陪护,两头跑,人瘦了一大圈。
我跟着老何去了医院。王阿姨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看见我,笑了一下:“老何,这小伙子谁啊?”
“工地上帮忙的。”老何说。
“来,坐。”王阿姨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我坐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何去办手续,留我一个人在病房里。王阿姨看着我,说:“小伙子,今年多大了?”
“三十一。”
“结婚了吗?”
“没。”
“有对象没?”
王阿姨笑了笑:“别急,都会有的。”
我陪王阿姨聊了会儿天。她跟我说老何年轻时候的事,说他以前也干过工地,后来自己单干,一步步做起来的。
“老何这人嘴硬心软,”王阿姨说,“你别看他对你凶,其实他心里认可你。”
“我知道。”
“知道就好。”王阿姨看着我说,“老何跟我说过你。说你是个实诚孩子。”
我愣了一下。
老何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王阿姨住院那几天,我每天都去医院。帮老何照看王阿姨,跑腿拿药,打饭送水。老何嘴上不说,但眼神比以前柔和多了。
第五天,王阿姨出院了。
那天下午,老何把我叫到一边。
“小胡,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到工地边上。他掏出烟,点了一根,递给我一根。
“不抽。”
“学着抽点。”老何说,“男人嘛,总要有点坏习惯。”
我接过来,点着了。呛得直咳嗽。
老何笑了:“你这孩子,真是个老实人。”
老何抽了半根烟,忽然说:“小胡,你们公司的货,我试试。”
“何总,您……”
“别说话。”老何打断我,“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不是看马诚的。”
我心里一热,差点没忍住。
“谢谢何总。”
“别谢。”老何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不管是干这行,还是干别的,”老何看着我说,“都要记住你今天在工地上吃过苦。”
“我记住了。”
当天晚上,我回到公司,把合同的事跟马诚说了。
马诚坐在办公桌后面,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他真同意了?”
马诚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小胡,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因为你跟我儿子一样,都是那种认死理的人。”马诚转过身看着我,“认死理的人,容易吃亏,但也容易成事。”
我心里一酸。
“马总,您儿子……”
马诚摆摆手,不让我说下去。
“不提他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老何说的那番话,想起马诚站在窗边的背影,想起王阿姨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只是不说而已。
合同签了以后,我跟老何的关系变了。不再是被他使唤的杂工,而是他认可的合作伙伴。
有时候他请我喝酒,喝到半夜,跟我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在工地上搬砖,说他和马诚一起喝酒吹牛,说他们是怎么反目成仇的。
“其实也不全怪他。”老何醉醺醺地说,“我也有责任。是我太好面子了。”
“那您为什么不找他谈谈?”
“谈什么?让他看我笑话?”老何摆摆手,“算了,都是命。”
我没再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坎,跨不跨得过去,得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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