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雨夜,她拍下订婚戒指,说咱俩不合适,头也不回地上了汽车。我站在路边骂了句脏话,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踏上这片地。
三年后的秋天,因为母亲生病住院,我不得不回来。刚下汽车,走到镇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喊我名字。
我扭头,发小宋文浩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嗓门大得整条街都是回音:“姐!快过来!你老公在这呢!”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宋曼玉从对面的药店出来。她手里牵着个小男孩,三四岁的样子。
那孩子仰头看着我,软软地喊了一声:“爸爸……”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
01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宋曼玉说分手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是星期五,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面前摆着个行李箱。她没哭,脸上的表情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才做出决定。
我问她怎么了,她没说话,先把订婚戒指摘下来,放在桌上。
那戒指是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银子镶碎钻,不值什么钱,但她戴在手上天天擦,不许磕碰。
她把戒指往我面前推了推,说:“林伟彦,咱们不合适。”
我问她哪里不合适。
她说哪里都不合适,性格不合适,家庭条件不合适,未来的路也不合适。
我说你发什么神经,咱俩都商量好国庆回去领证了,你跟我说不合适?
她不吭声,把行李箱拉上拉链,拎着就往外走。我追上去拽住她胳膊,她使劲甩开,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我站在出租屋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最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雨声。那天雨下得很大,她连伞都没带。
我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走到公交站台了。车刚好停下,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隔着车窗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像是难过,又像是解脱。然后车就开走了,尾灯在雨里越来越远。
我站在雨里,浑身湿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到底为什么?
我给她打电话,关机。发短信,不回。打她家里的座机,她妈接的,说她没回来。打她弟弟宋文浩的手机,那小子也不接。
我气疯了,气到后来连气都懒得气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感觉。
那之后的一个月,我打了不下五十个电话,发了上百条短信,全都石沉大海。
我去镇上找过她一次,到她开的小卖部,门关着。
邻居说她出远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我这才意识到,她是真的不想见我。
后来我就走了,回到省城上班。
换了手机号,辞了那份干了三年的工作,重新开始。
我不敢回家过年,怕经过那条街,怕看见她,更怕看不见她我母亲劝过我,说小曼那孩子不是薄情的人,让我再等等。
我说等什么,人家都把我甩了。
我妈叹气,没再说什么。
这三年,我把自己埋在工作里,干销售,跑业务,从一个普通销售做到了区域经理。
累是累了点,但钱挣了不少。
我不缺钱,缺的是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
我谈过一个女朋友,处了半年,分了。
不是人家不好,是我没法用心。
每次跟她出去吃饭,路过那家我们以前常去的面馆,我就会想起宋曼玉吃面的时候喜欢先喝汤,喝完了才开始吃面。
那姑娘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后来就分了,她说我心不在焉。
我知道她说得对。我的心,好像还留在那个雨夜,看着她上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三年,整整三年。
我没问过镇上任何人关于她的事,也没敢打听。
我怕听到的消息是我承受不了的。
比如她嫁人了,比如她过得好,比如她压根就没把我当回事。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回来第一天,刚下汽车,就碰上这种事。
宋文浩那句“你老公在这”,像一颗炸弹,把我脑子炸成了一锅粥。
02
我刚想问清楚怎么回事,宋曼玉已经抱起孩子走了。
她走得很急,几乎是跑着离开药店门口,拐进了旁边的那条巷子。孩子趴在她肩膀上,还在回头看我,小嘴一张一合,好像在喊什么。
我想追上去,宋文浩一把拽住我。
“你干什么去?”他问,脸色铁青。
“我去问问她。”我说,声音有点发抖,“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是你儿子。”宋文浩一字一顿地说,“叫林思远,林思远,你听得懂吗?”
我愣住了。
林思远。思远,思念远方的人。
宋文浩松开我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全是愤怒:“你这三年都去哪了?电话换号,过年不回家,我妈说你在省城混得好好的。好你妈,你给我姐打过一通电话没有?发过一条短信没有?”
“我打了。”我说,“打了五十多个电话,她不接。发了几百条短信,她不回。我去她小卖部,门关着。你要我怎么办?”
“你不知道为什么?”宋文浩咬着牙,“你不知道她为什么提分手?”
“她说我们不合适。”
“就这?”
“就这。”
宋文浩愣了一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他蹲在路边,用手搓着脸,好半天才站起来。
“她什么都没跟你说?”他又问了一遍。
“什么都没说。”我说,“那天晚上下着大雨,她把戒指放桌上,说分手,然后就走了。再然后我就联系不上她了。”
宋文浩沉默了。他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没接。他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嘴角散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提分手,”他说,“但她没告诉我。我一直以为是你甩了她。你走了以后,她一个人住在镇上,大着肚子,我妈问她孩子的爹是谁,她不说。我妈问她为什么不嫁人,她也不说。她就把孩子生下来了,一个人拉扯。”
他看着我,眼眶发红:“你这三年,知道她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宋文浩把烟掐灭在掌心,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那个药店是我表舅开的,”他说,“她在那儿帮忙,带孩子,一个月挣两千块钱。房子是租的,一个小单间,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孩子发烧,她抱着去卫生院,输液到半夜,自己饿到胃疼,连口热饭都舍不得买。”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我问。
“我他妈不知道实情!”宋文浩吼了一声,“我一直以为是你甩了我姐!我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是想把什么事儿憋在心里,你撬开她的嘴也撬不出半个字!”
我蹲下来,头埋进膝盖里,感觉整个人都在往下沉。
三年前她提分手的那天晚上,我以为是我不够好,以为她找到了更好的。我从来没有想过,她可能是有什么不能说的苦衷。
有什么苦衷,能让一个女人连怀孕都不告诉孩子的爹?
我抬起头,看着宋文浩:“她现在住哪?”
“镇东头,老供销社后面那排平房,第三间。”宋文浩说,“你要去?”
我没回答他,转身就往镇东头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我突然发现,我不知道见到她该说什么。
问她为什么撒谎?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孩子的事?问她这三年为什么不找我?
还是问她,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03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那扇油漆斑驳的木门。
门是关着的,里面隐约能听见电视的声音,还有个小孩的笑声。
我深呼吸了几次,抬手敲门。
没人应。我又敲了敲,这次用力了点,门终于开了条缝。
宋曼玉站在门后,抱着孩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哭,又像是想骂人,最后只是冷冷地说了句:“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我说。
“我挺好的。”她说着就要关门。
我用脚抵住门,她使劲推了两下,发现推不动,干脆放弃,抱着孩子转身走回屋里。
我推门进去。
屋子很小,大概二十平,一张床,一个老旧衣柜,一张桌子,几把小塑料凳。墙上贴满了那种便宜的卡通墙贴,地上铺着泡沫垫子。
孩子在垫子上玩小汽车,一边玩一边偷偷看我。我蹲下来,对他笑了笑。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白牙。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林思远。”他说,声音奶声奶气的。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宋曼玉坐在床边,背对着我,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想看她眼睛。她偏过头去,死活不跟我对视。
“曼玉,”我说,“我想跟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她说,语气很平静,但声音有点抖。
“三年前你为什么要提分手?”
她沉默了很久。
“就是不合适。”她说。
“你看着我。”我说。
她没看我。
“你看着我再说一遍。”我说。
她抬起头,终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见了疲惫,看见了委屈,看见了这三年她吃了多少苦。
可她还是说了那句话:“就是不合适。”
我蹲在她面前,手放在她膝盖上:“你当年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
“你确定?”
“确定。”
“那为什么孩子叫林思远?”
她没说话。
“思远,思念远方的人。”我说,“你在思念谁?”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想多了。”
我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一圈。
走到桌子边的时候,我看见桌上放着一个药盒。我拿起来,看了看上面的字,是一种治疗神经系统的药。
“这是什么药?”我问。
她蹭地站起来,一把把药盒抢过去,塞进抽屉里:“不是什么药,就是维生素。”
“维生素?”我说,“维生素不会放在这种盒子里。”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走过去,想拉开那个抽屉,她挡在我面前,使劲推我:“你走,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孩子被吓到了,哇地一声哭起来。
她赶紧蹲下去抱孩子,一边拍一边哄。孩子趴在她肩膀上,还在抽抽搭搭地哭,小手抓着她头发不放。
我站在旁边,突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我看着她哄孩子的样子,看着她瘦得突起的手腕,看着这个逼仄的出租屋里连个像样的家用电器都没有,心里像被人拿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我蹲下来,看着孩子说:“思远,爸爸明天再来看你,好不好?”
孩子歪着头看我,然后点了点头。
宋曼玉抬起头,瞪着我:“林伟彦,你别乱说。”
“我怎么乱说了?”我说,“他是我儿子,对吧?”
“不是。”她说。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不是。”
我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我说,“记不记得?以前咱俩在一起的时候,每次你一撒谎,右眼皮就跳。”
她愣住,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右眼皮。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04
我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镇的夜晚很安静,路灯昏黄,街边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这三年我很少抽烟,现在觉得非抽不可。
宋曼玉瞒了我一件事。
那盒药,肯定是治病的药。她不愿意说,是因为那病跟我有关?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人的号码。张广进,镇卫生院的老医生,宋曼玉妈家的亲戚。以前在镇上喝喜酒的时候见过几次,算是个熟人。
我拨过去,响了三四声才接通。
“喂,哪位?”张广进的声音有点沙哑。
“张叔,我是林伟彦,就是镇上林芳家儿子。”
对面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哦,小林子啊,你咋想到打给我?”
“张叔,我想问你个事。”我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三年前,大概秋天那会儿,曼玉是不是去过你那做体检?”
电话那头沉默了。
“张叔?”
“这个……小林子啊,这个事我不好说。”张广进的声音有点躲闪,“这是病人隐私,你问这个不太合适。”
“张叔,我求你了。”我说,“你知不知道她生了我的孩子?一个人拉扯到现在。我三年没回来,一回来天都塌了。我就想知道她当年为什么不辞而别,是不是跟她的身体有关。”
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要挂电话了,他突然说了一句:“你来找我吧,我在卫生院值班室。”
我赶到卫生院的时候,张广进正在值班室里泡茶。他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见我进来,叹了口气。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坐下来,他倒了杯茶推过来。
“当年的事,我本来不该说的。”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但你既然问到这了,我也不瞒你了。”
我屏住呼吸,等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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