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就像刀子,割在人心上。

结婚纪念日那天,二十多个亲戚坐满三大桌。

李玉丽的儿子端着橙汁走到我女儿面前,声音不大,但因为每桌都安静下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姐姐成绩普通没关系,以后我混得好,自然会照应你。”

我的嘉欣低着头,筷子停在半空,慢慢把碗放下了。

李玉丽站在我旁边,嘴角拖着笑,眼底写着六个字——你女儿,不如我儿子。

我盯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雨天。

她抱着儿子站在我家门口,浑身湿透,嘴唇哆嗦着说:“沈姐,求您收留我,我能干,什么都能干。”

那时候她可不是这副表情。

我放下筷子,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李姐,你来我家六年了。”

她愣了一下。

“这些年,我给俊茂请过十二个家教老师吧?每节课三百块。”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再加上你们母子俩的吃住、他每年的补习资料费、夏令营费……我算过,差不多十几万。”

她的脸开始发白。

“今天我给你结工资。”我侧过身,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三万块,够你们母子再找个地方落脚了。”

满屋子的人都不说话。

“你家的前途无量,我这小庙,实在高攀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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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年前那个雨天,我到现在还记得。

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厨房热牛奶,听见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一个女人站在雨里,头发贴在脸上,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沈姐,我是家政公司介绍的。”她声音发颤,“我叫李玉丽,这是我儿子。”

我赶紧让他们进来。进门的是李玉丽和卢俊茂。

李玉丽看着四十上下,瘦,颧骨高,眼睛大,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外套。她怀里的男孩缩着肩膀,怯生生地看着我,小声喊了句“阿姨好”。

我看这孩子有点不对劲,他脸都冻白了,嘴唇发紫。我赶紧拿毛巾给他们擦,又倒了热水。

“怎么下雨天还带着孩子出来?”我问她。

“没人带。”李玉丽声音很轻,“他爸走三年了,家里没人能搭把手。”

我没再问。让她先安顿下来。

那时候我家120平,不算大,但我先生沈志强常年在外跑工地,家里就我跟女儿嘉欣两个人。

嘉欣那年十一岁,刚上五年级,平时住校,周末才回来。

李玉丽来之后,我把东边那间小书房腾出来给她住,又加了一张儿童床。

“沈姐,这房间挺好的。”李玉丽收拾完出来,眼眶有点红,“比我们在老家住得都好。”

当晚我煮了火锅。李玉丽坐在桌边,端着碗,手都在抖。

“沈姐,您对我这么好,我真不知道怎么报答。”她说这话时,卢俊茂正低头扒饭,吃得狼吞虎咽。

“别说这些没用的。”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好好干就行。”

“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她干得确实不错。拖地、擦窗、洗衣、做饭,样样拿得出手。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才歇。我让她歇歇,她不干,说闲不住。

后来熟了,我才知道她娘家在隔壁省农村,丈夫在工地上出的事,赔了十几万,被婆家拿去还债了,她带着儿子没处去,出来找活干。

“沈姐,我不怕苦,就怕人家嫌弃我带了个孩子。”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没人嫌弃。”我拍拍她肩膀。

她扭过头去,我知道她哭了。

那时候的卢俊茂,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但挺有眼色。我切水果他就递盘子,我喝水他就拿杯子。他坐在客厅写作业,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嘉欣周末回家,两个人能玩到一块去。那会儿嘉欣还没上初中,梳个马尾辫,蹦蹦跳跳的,跟他们坐在茶几边上打扑克。

我看李玉丽笑,她也看儿子笑。

真没想到,后来会走到那一步。

02

卢俊茂上四年级那年的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一。

李玉丽拿着卷子给我看,手指头都在抖:“沈姐您看,俊茂考了98分,全班第一。

不错不错。”我放下手机看了看,“这孩子脑子好使。

李玉丽笑得合不拢嘴:“他老师说他有天分,让好好培养。”

“那就好好培养。”

李玉丽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过了两天,我才明白她那天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她支支吾吾地跟我说,班主任建议给卢俊茂报个奥数班。

“多少钱?”我问她。

“三个月的课,要两千多。”她低着头,“沈姐,我没那么多钱,您看能不能……”

“行,我出。”我一口答应了。

李玉丽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沈姐,这钱我一定还您。”

“说什么还,孩子有出息是好事。”我没当回事。

那段时间,嘉欣正好也期末考。她成绩中等偏上,不差,但也不拔尖。我开家长会,班主任说她“沉稳有余,冲劲不足”。

“没事,女孩子嘛。”沈志强在电话里说,“别给她太大压力。”

我也这么想。

但李玉丽不这么想。

有天晚上我去厨房倒水,听见李玉丽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是啊,俊茂考了第一,数学满分……她女儿成绩一般般吧,他们那边也不怎么在意……”

我没出声,端着水回房间了。

想想也正常,当妈的都觉得自己孩子好,炫耀两句无可厚非。

可到了后来,她不再是“炫耀两句”的事了。

卢俊茂小升初那年,考上了我们市排名前三的私立初中。学费一年两万五,还不算住宿费、书费、杂费。

李玉丽愁得整夜睡不着。

“沈姐,我不该让他考那么好的学校,我供不起。”她说这话时眼眶都是红的。

我想了想,说:“不够的我来补。”

“这怎么行!”

“就当借给你的,有了再还。”

李玉丽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没说话。

沈志强后来知道了这事,也没说什么。他这个人不太管家里的事,但该花钱的地方从来不抠。

“她儿子上咱们家吃住,就当多养个孩子。”他说。

我就是这个意思。

从那儿以后,卢俊茂就在我家正式住了下来。周末不回去,暑假不回去,寒假也只回老家待几天。他的吃穿用度,全是我的。

有一回我带嘉欣去商场买衣服,李玉丽带着卢俊茂一起去了。

嘉欣试了两件裙子,我看着不太满意,让她再试试别的。嘉欣说“妈,够了”,我也没勉强,就去结账了。

李玉丽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了句:“沈姐,能不能给俊茂也买件外套?他那件都小了。”

“行啊。”

我给孩子买了件蓝色的羽绒服,六百多。

李玉丽又说了:“这颜色好看,他穿出去肯定有面子。”

卢俊茂穿上新衣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

嘉欣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家,嘉欣忽然问我:“妈,你是不是更喜欢俊茂哥哥?”

说什么傻话!

“那你为什么给他买衣服,却不给我买?”

“妈不是给你也买了吗?”

“只买了一条裙子,他买了一件外套。”嘉欣的声音特别小,“而且你都没问我想不想要。”

我愣在那里,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她房间门口。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第二天给李玉丽打工钱时,她收了,没再提还钱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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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时间过得快,一眨眼嘉欣上了高中,卢俊茂也初三了。

他成绩一直好,每次考试都排年级前二十。李玉丽脸上的笑越来越多,腰也越来越直。

嘉欣的成绩呢,稳定在中上游,不突出也不差。她没什么锋芒,但胜在踏实。

“嘉欣这孩子,心思没放学习上。”李玉丽有天在厨房洗碗时说了这么一句。

我当时在看电视,随口应了句:“她就是慢热。”

“那也得抓紧啊。”李玉丽擦着手走过来,“现在社会竞争多激烈,不努力就被人踩下去了。”

我看了她一眼。

“俊茂他老师说了,他这成绩,考省城重点高中没问题,到了高中冲一冲,名校有希望。”李玉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放光。

“那挺好的。”

“沈姐,您有没有想过给嘉欣找几个家教?”她忽然说,“我们俊茂补课的那个机构特别厉害,提分很快的。”

“嘉欣不需要,她挺好的。”

李玉丽“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做饭,她又来了:“沈姐,我给您提个醒,现在高中生补课的多了去了,不补就落后。俊茂他们班上,有三十多个都在补。”

“我知道了。”

她这才罢休。

其实我也动过给嘉欣补课的念头,但嘉欣说“不累”,我一想也就没太逼她。

可李玉丽那股“点拨”我的劲头越来越足。

嘉欣期中考试那天,她在学校食堂吃坏了肚子,考英语的时候突发肠胃炎,考了一半被送医务室了。

我赶到学校,把她接回家。她脸色发白,躺在沙发上,我给她熬了碗粥。

李玉丽在旁边看着,来了句:“嘉欣,你这身体不争气,考试的时候出状况,吃大亏的。”

“李姐,你少说两句。”我没忍住。

“我这不是关心她嘛。”李玉丽笑了笑,“以后要是高考也这样,那可就晚了。”

嘉欣没说话,把脸转向沙发背面。

我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了下去。

那之后,李玉丽“关心”嘉欣的频率越来越高。

“嘉欣这个英语成绩,我看了下卷子,错得有点多。”

“嘉欣早上吃得太少了,脑子跟不上。”

“嘉欣这周末又出去玩?作业写完了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都是笑着的,让人挑不出错。但每句话都像针,扎得不疼,但密密麻麻的。

有回沈志强回来,正赶上李玉丽在饭桌上说嘉欣“不太努力”。

他放下筷子,看了李玉丽一眼:“我女儿怎么学,是我家的事。”

李玉丽的脸一下子白了:“沈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关心……”

关心?”沈志强笑了笑,那笑比哭还冷,“你先管好你儿子吧。

李玉丽没再吭声,低着头把碗收走了。

我后来怪沈志强说话太冲。

“早晚的事。”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她那点心思,我一眼就看穿了。”

“什么心思?”

“她儿子有出息的,她看不起咱们了。”

“不至于吧?”

“你等着看。”沈志强说完这句话,翻了个身,没再理我。

我当时还觉得他想多了。

现在想想,他比我看得透。

04

卢俊茂考上了省城重点高中。全免费的,每年还有奖学金。

李玉丽高兴得哭了三天。

她给我看录取通知书时,手还是抖的,但这次的手抖,跟上一次不一样。

上一次是“借不到钱供孩子上学”的绝望。

这一次是“我儿子有出息了”的兴奋。

“沈姐,俊茂考上了,他靠自己考上了。”她一遍遍地说。

“是,他厉害。”我真心为他高兴。

那天晚上,李玉丽破天荒地做了一桌子菜,还在冰箱里翻出我买的红酒。她不喝酒,但那天倒了一小杯,喝了两口脸就红了。

“沈姐,俊茂能有今天,多亏了您。”她又开始说那些话,“您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记着。”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我笑着摆摆手。

那天晚上,我还真以为一切都好。

可才过了没几天,李玉丽的态度就开始变了。

先是她在超市买了一大堆东西回来,什么排骨、海鲜、水果,都是高档的。

“李姐,买这么多干什么?”

“我不能光吃您的。”李玉丽笑着说,“我现在有钱了。”

她确实有钱了。卢俊茂的学校包吃包住奖学金,她每个月工资基本都能攒下来。

“以后我也该给您买点东西了。”她说。

我以为她是感恩。

后来发现不是。

她开始“还债”似的给我买东西,今天买水果,明天买护肤品,后天买鞋。

“李姐,你别买了,破费。”

“不破费,这是我应该的。”

她说“应该”的时候,语气硬邦邦的,不像感恩,更像是还债。

再后来,她开始在我家“做主”了。

我请朋友来家里吃饭,她抢着安排菜单。我一个朋友喜欢吃辣,她说“阿姨您别吃那么多辣椒,胃受不了”。我朋友当时就愣了。

我说“李姐,你按我说的做就行”。

她说“沈姐,我这不都为您好嘛”。

还有回我买了盆兰花回来,她第二天就给搬阳台去了,说“客厅晒太阳少,兰花长不好”。

我有点不高兴,但也没说什么。

嘉欣偷偷跟我说:“妈,李阿姨越来越不像保姆了。”

“别乱说。”

真的,她现在都不叫您‘沈姐’了,直接跟别人说‘我家’怎么怎么样。

我这才注意到,李玉丽在外面跟人讲电话,说的是“我家”、“我们家”。

“我们家俊茂考上省城一中了。”

“我们家那口子以前也是做工程的。”

“我们家今年准备买套房。”

那个“家”字,她现在说得顺溜得很。

我忍着没说啥,总觉得人家儿子好不容易有出息了,高兴高兴也是应该的。

可没过多久,嘉欣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年级三百多名,不算差,但也确实算不上好。

李玉丽拿到成绩单看了看,叹了口气。

嘉欣这成绩,高考够呛啊。

我没接话。

“沈姐,不是我多嘴,您这孩子真得抓紧了。要不我让俊茂周末回来给她补补课?俊茂成绩好,肯定能帮上忙。”

“不用了。”

“您就别客气了,我也想让俊茂帮帮妹妹。都是一家人嘛,互帮互助的。”

一家人。

这两个字,她说得格外响。

我看着她嘴角的笑,想起六年前她站在雨里,抱着儿子求我收留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是笑着的,但那笑是讨好的、卑微的、小心翼翼的。

不是现在这种。

不是现在这种,站在我面前,俯视着我和我女儿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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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那天,我在家附近的一家饭店订了三大桌。

沈志强特意从工地赶回来,我母亲王桂花也来了,还叫了弟弟一家、舅妈一家、几个关系好的朋友,加上李玉丽母子,一共二十多个人。

菜是海鲜宴,花了两千多。气氛一开始挺好的,大家吃吃喝喝,有说有笑。

王桂花拉着嘉欣问长问短,又问成绩。

妈问的是“最近学习累不累”、“饭菜吃得习不习惯”,全程没有问过名次。

我知道她是照顾嘉欣的面子。

但李玉丽不打算照顾。

她坐在旁边,喝着饮料,忽然就开了口:“嘉欣这次月考考得怎么样?

嘉欣愣了一下,小声说:“还行。”

“还行是多少名?”

“三百多名。”

三百多啊……”李玉丽拖长了尾音,“俊茂他们学校,全班五十个人,他考第三名。

桌上安静了几秒钟。

俊茂这孩子确实聪明。”王桂花打了个圆场。

“也不是光靠聪明。”李玉丽放下杯子,“他特别用功,每天晚上学到十二点。”

“孩子辛苦了。”我淡淡说了句。

“不辛苦,他自己要强。”李玉丽笑着说,“他知道自己是啥出身,没爹没背景的,只有自己拼。”

她强调“啥出身”的时候,我注意到嘉欣低下了头。

气氛有点僵。幸好服务员端菜上来,大家又开始动筷子。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后面还有更狠的。

吃到一半,沈志强去敬酒,卢俊茂也端着杯子站起来了。他端的是橙汁,但他敬酒的架势倒挺像那么回事。

叔叔阿姨,我敬大家一杯。”卢俊茂挺着胸,说话中气十足,“谢谢叔叔阿姨这些年对我的照顾。

大家纷纷举杯。

他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目光转向嘉欣。

“嘉欣姐姐,你也要加油啊。”他说,“你成绩虽然不太好,但以后我有什么好机会,肯定带着你。”

全场安静了。

我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停在了半空。

你看我,从小条件不好,不照样考上好学校了嘛。”卢俊茂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姐姐起点比我高,只要努力,还是有机会的。

他说“有机会”的时候,嘴角带着微笑。

李玉丽也在笑。

她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儿子,眼里的骄傲和得意藏都藏不住。

俊茂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她假意责怪了一句,又转向我,“沈姐您别介意,他这孩子,就是太直了,没什么恶意。

王桂花脸色已经变了。

沈志强放下了酒杯,但没发火。

我看着嘉欣。

她低着头,筷子停在碗里,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慢慢把碗放下了,在膝盖上攥着拳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断了。

李姐。

李玉丽看向我。

“你来我家几年了?”

她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六年了。”

“六年。”我点点头,“这些年,我给俊茂请过十二个家教老师。”

李玉丽的笑僵了。

“每节课三百块,”我继续说,“从四年级开始,一直补到初三毕业。”

“沈姐……”

“加上你们母子俩的吃住,他每年的补习资料费、夏令营费、寒暑假生活费。我算过,差不多十几万。”

李玉丽的脸开始发白。

“今天我给你结工资。”我侧过身,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事先准备好的三万块,“这是你三个月的工资,再加一点补偿。够你带着俊茂另外找个地方落脚。”

“沈姐,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今天开始,您不必在我家干了。”

我站起来,把信封放在她面前。

“您家的儿子前途无量,我这小庙,实在高攀不起。”

整个包间鸦雀无声。

李玉丽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卢俊茂的脸涨得通红,站起来想说什么,被沈志强的眼神压了回去。

我没再理他们,拉起嘉欣的手:“走,回家。”

嘉欣站起来,跟着我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李玉丽还坐在那里,面前是那个装着三万块的信封。

六年前那个雨夜,她抱着孩子站在我家的门口,也是这样看着我的。

但现在,她的眼神,已经不是那时候的了。

06

回家路上,嘉欣一句话都没说。

进了家门,她才开口:“妈,你没必要这样。”

“什么没必要?”

“为了我,跟李阿姨闹翻。”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女儿已经比我高了半个头。她眼底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不是因为你。”我说,“是因为我自己。”

“妈……”

“妈忍够了。”我拍了拍她的肩,“去洗把脸,早点睡。”

嘉欣没动,站了一会儿,忽然抱住了我。

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成绩不好,让你丢脸了。”

我抱着女儿,心里像被刀绞一样。

“胡说什么。”我说,“你是我女儿,你不丢脸。”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沈志强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今天的事,我站你。”

我说我知道。

“李玉丽给我打过电话了,”他说,“哭着道歉,说俊茂不懂事。我没接她电话。”

“不用接了。”

“嗯。”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李玉丽来敲门了。

她站在门外,拎着那个信封,身后拖着行李箱。

“沈姐,这是您的钱,我不能要。”她把信封递过来。

“这是你该拿的。”

“我不能拿,您十几万都花了,我拿这些钱算啥?”

我没接。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把信封塞回了包里。

“沈姐,我承认,俊茂昨天说话是有点过了。”她说,“但他还是个孩子,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没跟他一般见识。”我说,“我跟你一般见识。”

李玉丽愣了一下。

“你在我家六年,”我说,“我带你不薄。你儿子能考上好学校,有我的功劳,我没想让你还,但你也别反过头来踩我女儿。”

“沈姐,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想跟她吵,“钱拿好,你走吧。”

李玉丽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说道:“沈姐,你确定要这样?”

什么意思?

“你把我赶走了,嘉欣成绩就能变好了?”

我看着她。

“你女儿什么水平,你自己心里没数?”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委屈,而是一种冷冷的笑,“我承认你帮了我们很多,但是你女儿不行就是不行。俊茂说的话难听,但话糙理不糙,你自己想想是不是。”

“滚。”我只说了一个字。

她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胸口闷得发慌。

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有些事,忍了太久,终于不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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