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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西路军》(李天德著)、《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文献资料选辑》、《甘肃省志·军事志》、百度百科"韩起功"词条、张掖市史志办相关资料、中央档案馆相关档案资料
1949年9月,甘肃张掖城外,一个满脸煤灰的工人正沿着祁连山北麓的山路往下走。
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八年。
从张掖南山灰条沟的煤窑里出来,沿着山脚的土路走到村子,再走回去。
背上的煤筐把脊背压得发酸,脚底的老茧早已厚得感觉不到石子的硌痛。
这里的人只知道他叫"老任",或者叫他"任老实"——一个话少、做事踏实、从不多问别人事情也不让人多问自己事情的外乡人。
就在这一天,他的脚步停住了。
前方山路上,一队溃散的马家军残部正慌乱地向深山方向移动。
衣衫褴褛,携家带口,队伍里夹杂着几匹瘦马,乱哄哄地朝祁连山腹地方向挤去。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漫无目的地扫过,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猛地停在了队伍最前方那个骑在马上的人身上。
那个人老了,瘦了,脸上的气焰早已荡然无存,但那个下颌的轮廓,那个坐在马背上的姿势,那两道眉骨——任廷栋定睛细看,骑在马上的这家伙,不就是当年在张掖战俘营里杀害大批被俘红军的马家军旅长韩起功吗。
十二年。
整整十二年,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而就在任廷栋强压住心里那团火、转身迈向张掖城方向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此去将会亲手完成一件事——这件事的结局,足以让韩起功那段自以为已经被岁月掩埋干净的历史,再一次完整地暴露在世人面前……
【一】河西走廊上的西路军——两万余人踏上的那条不归路
1936年10月,中国工农红军三大主力在甘肃会宁实现了历史性会师。
会师之后,奉中央军委命令,肩负开辟河西根据地、打通国际路线重任的红四方面军三十军、九军、五军以及总部直属部队两万一千八百余人组成的西路军,在极其艰难困苦的条件下,踏上了河西走廊的征战之路。
这是一段至今仍令人扼腕的历史。
河西走廊,东起乌鞘岭,西至玉门关,全长约一千二百公里,夹在祁连山与巴丹吉林沙漠之间,是古代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道,也是中原通往西域的唯一通道。
这片土地地势险峻,气候严酷,冬季风雪刺骨,夏季烈日炎炎,昼夜温差悬殊,戈壁绵延数百里,几乎没有可以隐蔽和补给的地方。
对于一支已经长途跋涉、弹药极度匮乏的部队而言,在这里作战,无异于在刀刃上行走。
西路军出征之初,局势尚有转机。1936年11月21日,西路军前锋红五军进占山丹城,随后,部队相继占领永昌、山丹等地,一路高歌,推进较为顺利。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平坦通途。
盘踞西北的马家军,是一支以骑兵为主的地方武装,长期在西北军阀混战中磨砺而成。
他们深知河西走廊的每一条山路、每一片戈壁,补给充沛,骑兵来去如风,更熟悉当地的气候与地形。而西路军则处境截然不同——弹药补给无从保障,援军迟迟不至,天气极度寒冷,粮食日益匮乏。
西路军南靠祁连山,北临沙漠和大山,部队就在这几十里宽的狭窄地带里被动挨打,陷入马家军的四面包围之中。
1937年1月,高台的噩耗传来。
马步芳纠集两万余人包围了高台县城,在飞机大炮掩护下,向高台县城发起昼夜不停的猛烈进攻。
守城将士浴血奋战了整整九天八夜,至1月20日,五军三千英勇健儿虽前仆后继,浴血奋战,终遭全军覆没,军长董振堂、政治部主任杨克明壮烈牺牲。
高台失守,是西路军走向溃败的起点。此后,部队在倪家营一带与马家军展开反复拉锯。
石窝山上,最后的决策者们在弹尽粮绝之际决定将部队化整为零,分散突围。西路军最终的历史,就此进入了最惨烈的尾声。
据有关资料统计,红军西路军出征时总人数约21800余人,其中战死者约7000余人,被俘9000多人,被俘后遭残酷杀害者约5600人,失散流落在沿途的约4500人。
21800多名西路军将士与装备精良、凶残强悍的数倍之敌展开了历时五个多月的惨烈战斗,在中国革命史上留下了悲壮的一页。
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寸黄沙,都见证过那段血与火的历史。
时至今日,张掖周边仍有数处西路军将士的集体墓地,许多人的名字,从未被记录在任何一份名册之上。
【二】张掖城里的血——韩起功与那3240条人命
西路军失利之后,张掖成为红军俘虏和伤病员的集中地。
主导这一切的,是一个名叫韩起功的人。
韩起功,人称"张掖王",马家军主力300旅旅长,在倪家营血战中,韩起功用骑兵、步兵和民团对红军层层包围,轮番攻击,血战七昼夜,杀害难以数计的红军战士。
红西路军失利后,张掖成为红军俘虏和伤病员的集中地,韩起功对红军人员使用火烧、吊打、枪杀、刀砍、活埋,甚至剥皮、挖心、取胆等极其残忍的手段进行杀害,在张掖县境内杀害的红军人员达3240人,其中枪杀575人,烧死56人,活埋2609人。
这组数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人命。
张掖城的东教场、牛王宫、高家庄、十里行宫等地方,都是这些冤屈烈士的埋骨之地。
1937年旧历十一月初四,马步芳驻张掖的旅长韩起功下令全城戒严,把分到各连的红军俘虏全部集中到大衙门后花园和东西岳庙。
半夜,又把各家各店的大车集中起来,押俘虏们上车,说"送你们回家去",然后往东关外飞机场押送。
当地一位老农曾回忆,那晚,韩起功将所有红军战士赶入一个大坑中,疯狂地砍杀那些尚存气息的战士,并再次将他们活埋。
次日,坑周围到处是战士们的血迹和散落的军帽、背包……
张掖城的东教场从此有了另一个名字——万人坑。
老百姓口中流传开来一句话:"死人怕的飞机场,活人怕的韩师长。"
这不是戏言,是那个年月里张掖普通百姓对自己周围发生的一切最真实的记录。
韩起功的罪行不止于此。
从1931年起,韩起功盘踞张掖地区。他先是拉拢当地的地主豪绅,建立了一个庞大的情报网络,接着又通过武力威胁,控制了张掖地区的商业要道,渐渐地,张掖百姓开始称他为"张掖王"。
韩起功治下的张掖,可谓民不聊生。
他重税盘剥,搜刮民脂民膏,使得百姓苦不堪言。
当地流传着这样一句谚语:"宁见阎王,不见韩王",足见其统治之残酷。
在这片土地上,处处都是西路军将士的遗骨,处处都是无人知晓的墓穴。张掖的老百姓记得那些日子——城里的血腥气数日不散,连牲口经过东教场都会躁动不安。而那些亲眼目睹了一切的普通人,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也只能用沉默守着那段记忆。
【三】一个名叫任廷栋的战士——被俘、逃脱,与此后漫长的隐匿
任廷栋,安徽霍山人,1930年便加入了红军,成为无线电报务员,参与了西路军的战斗。
1936年底,西路军踏上了征战河西走廊的艰难征程。
任廷栋亲身经历了这场惨烈的战役。
西路军在数倍于己的马家军围攻下,节节败退。
1937年初,在甘肃省临泽县倪家营一战中,西路军遭遇了重创,任廷栋所在的部队被马家军包围,在血战中,他目睹了无数战友的牺牲。
1937年春,任廷栋被调入红30军。
石窝会议后,西路军总部决定部队分三个支队转移,任廷栋随左支队行动。
西路军左支队在祁连山中艰苦转战,到达安西县城附近。
4月22日,西路军左支队在安西县城东南64公里的蘑菇台召开会议,决定攻打安西县城。
安西地处河西走廊最西端,是通往新疆的战略重镇。
1937年4月23日,左支队自蘑菇台出发,下午抵达踏实城宿营,派出队伍侦查敌情……
天黑后,左支队发起攻击,不料敌情有变化,盘踞肃州的敌军近一个团兵力已提前进驻安西城,攻城的红军部队遭到敌军猛烈炮火压制,奋战一夜,数度攻城不下,遂于黎明撤出战斗。
任廷栋就是在白敦子被敌人打散的,他和战友们东躲西藏,还是没有逃过马家军的魔掌。
被俘后,任廷栋一行人先是被关押在安西城,然后又押往张掖城北街一个破烂不堪的骆驼店里。
这个骆驼店早已破败,四面透风,看管并不严密。任廷栋意识到逃跑的机会来了。
他和一名战友趁敌人睡着了悄悄逃了出去,跟着拉粪的乡下人混出了城。
他们不知道应该去哪儿,但他们知道,红军的部队在黄河东面,于是两人一路向东走,白天找个地方躲起来,夜晚出来赶路,沿途靠乞讨为生,幸运地渡过黄河到了兰州。
逃出张掖,并不意味着安全。
任廷栋是个很有头脑的人,他知道自己这身叫花子相,一出现在兰州城里,就会被当作失散的红军抓起来。
于是,他俩没有到兰州城,而是从城外绕山道又走了数百里,辗转来到临洮县上营村。
上营村地处马衔山南麓,平均海拔2250米,属深山区,与外界联系很少。
在这里,任廷栋和战友隐姓埋名,依靠给村民打工维持生计。
但好景不长,当地的保长早就注意到他们两人,知道他们一定是失散的红军战士,就将他们当壮丁卖给了国民党骑兵第10师。
穿上国民党军服,对任廷栋而言不是结束,而是下一次逃脱的开始。
虽然穿上了国民党军服,但任廷栋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一名红军战士,始终没有忘记马家军犯下的滔天罪行,战友们被活埋、毒打的情景一直在他脑子里浮现。
1941年,任廷栋的第十师进驻张掖,任廷栋揪住机会,再次逃了出去。
一路上,他卧冰食雪,住山洞,攀绝壁,最后来到张掖南山灰条沟。
这里小煤窑众多,任廷栋就留下来以背煤炭为生。
在灰条沟,任廷栋隐姓埋名,并在当地媒人的介绍下娶妻生子,就此扎下根来。
时间一年年走过,外人眼里的"老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知外面世道的变迁。
【四】灰条沟的八年——煤窑深处藏着的那个人
张掖南山,祁连山北麓,海拔在两千米以上,煤窑星罗棋布,附近村子里许多外乡人靠挖煤、背煤为生,来历各异,彼此也不多问。
任廷栋在这里算不上引人注目,做事勤快,话不多,性子沉稳,工友们叫他"老任",有时也叫他"任老实"——这个称谓与他的日常表现倒是丝毫不差。
煤窑里的日子是沉暗的。
每天天不亮便下井,在低矮的坑道里挥锤、挖煤、背筐,黑暗、粉尘与有限的氧气是每个煤窑工人的日常。
随时都有可能垮塌,随时都有可能出事。
这是一种把人压成石头的生活——沉、重、没有声音,也没有颜色。
任廷栋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一天一天撑着。
他的工友们注意到他有一个习惯: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他会默不作声地坐在窑洞口,对着祁连山的方向发呆,有时一坐就是大半夜。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也从不说。
他想的事情,不能说。
他想的,是那片东教场。
是1937年旧历十一月初四那一夜,那两个大坑,那些被押着上了大车、说是"送回家"却再也没有回来的战友。
是那些从坑边流出来的血,像水一样流进公路和四周的地里。
是那个坑里还有呻吟声和动弹声,然后马家军骑兵检验队来了,下令不管死活一律埋掉。
他记得那些人的脸。记得那个山东口音的战士,每次行军都爱哼小曲;记得那个湖南人,胳膊上有一条深长的伤疤,说是在长征过草地时留下的;记得那个四川来的小战士,年纪比任廷栋还小,被押着走的时候脚步踉跄,鞋子已经破得露出了脚趾。
这些人,没有一个的名字被完整地记录下来,没有一个人有墓碑,有的甚至连骨骸都与泥土混在一起,无从辨认。
他也记得韩起功。
那张脸,在任廷栋心里过了太多次,已经不需要刻意去记——它就在那里,清晰,锋利,每次他闭上眼睛,它都会浮现。
灰条沟的这八年,任廷栋用一个普通背煤工的身份活着,用沉默覆盖着自己的全部过去。
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在发生什么,也无从知晓。
祁连山挡住了大部分的消息,煤窑里流传的,不过是张掖城里的米价、哪家的牲口死了、今年的雪下得早还是晚。
然而1949年的秋天,有一件事改变了这一切。
而令任廷栋始料未及的是,那件改变历史走向的大事,和他在山路上的那次偶遇,以及韩起功在祁连山深处藏身之处里等待的那个命运,将在同一个秋天,以一种他从未料想到的方式,彼此交汇在一起——而当一切尘埃落定,那个在张掖东教场万人坑里沉默了十二年的秘密,也终于要被人带到阳光之下,完整地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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