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放在工位柜子里的精品咖啡,一罐一百二十八块,半个月少了三罐。
起初我以为自己记错了。直到周四下午,我亲眼看见隔壁工位的孙浩拉开我的柜门,熟练地舀了两勺咖啡豆,关上柜门,端着杯子走向茶水间,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流畅得像开他自己的抽屉。
我没当场戳穿他。我只是第二天早上往那罐咖啡里掺了黄连粉——纯植物粉,无毒无害,就是苦。
苦到能让舌头发麻的那种。当天下午三点零七分,茶水间传来一阵剧烈的干呕声。十分钟后,孙浩冲进了HR办公室。
一
周五下午四点,我终于把周报写完最后一个字。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数字从15:59跳成16:00。办公室里的气氛已经松了,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去茶水间泡最后一杯茶。我把键盘推进去,站起来伸了个腰,走向茶水间。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一排米色的吊柜贴着墙,十二个柜门,每个上面贴着编号。我的柜子是七号,从左边数第四个。柜门上那个密码锁早就坏了,锁扣松松垮垮地挂在上面,一拉就开。报给行政部三次了,每次都说“下周安排人修”。下周又下周,修了半年没修好。
后来我也懒得催了。反正柜子里就放了些咖啡豆和茶包,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拉开柜门。第二层左边,那罐咖啡还在。浅蓝色的铁罐,罐身上印着一排英文——Yirgacheffe,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浅烘,水洗处理法。一百二十八块一罐,净含量两百克。我伸手去拿。
手指握住罐身的一瞬间,我愣了一下。
重量不对。
我把罐子拿下来,晃了晃。罐子里传来沙沙的响声,咖啡豆在铁罐内壁上弹跳。但那个声音太轻了,太散了。我打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罐底的咖啡豆薄薄铺了一层,连罐子内侧的刻度线都遮不住。
上周六才开的罐。
那天早上我撕开真空包装的封条,把整袋咖啡豆倒进罐子里。两百克,刚好装满三分之二。每天上午两勺,下午一勺,一天大概二十克出头。一罐能喝十到十二天。
这罐才开了七天。正常应该还剩一半以上。
我把盖子盖上,放回柜子。手冲壶里的水烧开了,蒸汽从壶嘴冒出来,模糊了窗玻璃。我把咖啡粉倒进滤杯,水流画圈注入,棕褐色的泡沫在粉层表面膨胀又塌下去。耶加雪菲的柑橘香在茶水间里弥漫开来。
端着杯子走回工位的时候,我脑子里还在转那个罐子的事。
三周前。那罐是周一开的,周三就见了底。当时我站在茶水间里,拿着那个轻飘飘的罐子,翻了半天柜子找那袋不存在的备用豆子。最后泡了一杯茶回去。我对自己说,最近项目紧,咖啡喝得多,忘了。
两周前。新开的一罐,周四下午只剩一个底。我又对自己说,可能是早上起太早,迷迷糊糊多放了两勺。
这次是第三次。
我坐在工位上,端着马克杯,没喝。咖啡的热气蒸在我脸上。
有些事情,三次就不是巧合了。
我环顾了一圈办公室。周五下午四点半,人走得差不多了。左边工位的老吴在收拾包。右边工位的小赵戴着耳机在看视频。过道斜对面,孙浩的工位空着,电脑屏幕已经黑了,但他的杯子还在桌上——一个白色陶瓷杯,杯沿内侧有一圈深褐色的咖啡渍。
我端着杯子走过去,假装去打印机拿文件。路过孙浩工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那个杯子里,杯底残留着几滴咖啡液。深褐色的,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我太熟悉那个光泽了——浅烘的耶加雪菲才有这种油质感。深烘的豆子出油多,但颜色更黑,没有这种琥珀色的半透明感。公司的免费速溶咖啡?那个泡出来是纯黑的,不透光,像酱油。
孙浩从来不自己买咖啡。茶水间公用的速溶咖啡放在冰箱上面的篮子里,谁都可以拿。但那个速溶是深烘罗布斯塔,苦得要命,喝了嘴里发涩。我喝过一回就没再碰过。
第二天是周一。我特意早到了二十分钟。
办公室里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我走到茶水间,拉开七号柜门。咖啡罐还放在原位。我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罐底的豆子比周五又少了一层。周五那天还能勉强遮住罐底,现在罐底露出的银色面积更大了。
我把盖子盖上。拿出手机,对着罐子拍了一张照片。
取景框里,咖啡罐放在柜子第二层左侧,旁边那支红色的记号笔是我故意放的——用来做参照物。笔和罐子之间的距离是两指宽。以后每次拍照都保持同一个角度,豆子的消耗速度就能一眼看出来。
拍完照,我打开备忘录。输入:
“周一8:42。剩余约1/6罐。柜门锁已坏。”
然后我回到工位,打开OA系统。在制度文件库里翻了十几分钟,找到了两份文件。
第一份,《员工手册》第八章第一条:“公司为员工配备的储物柜供个人存放私人物品,未经柜主同意,其他员工不得擅自开启、使用。”
第二份,《员工行为管理规范》第十二条:“有下列行为之一的,属于严重违反公司纪律:……(三)偷窃、侵占公司或同事财物……”
截图。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咖啡”。
接下来七天,我每天早上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那个柜子,拍照,记录。
周一:1/6罐。周二:1/6罐。周三:不到1/8罐——这天下午我出去开了三个小时的会,回来拉开柜门,罐子里的豆子明显少了一层。我站在茶水间里,看着那个罐子,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了一行字:周三16:15,下午不在,被偷。周四:罐底只剩薄薄一层,勉强能铺满罐底。周五:快见底了。周末两天公司不上班,没人动。周六周日我在家带孩,手机里的备忘录没有新增记录。
第二周周一早上八点三十五分,我到公司。拉开柜门。罐子空了。不是“剩了一点”的那种空,是干干净净的空。罐底只有几颗碎豆子,孤零零地滚来滚去。
我把空罐子拿出来,放在柜子隔板上。拍了张照片。然后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第七天。空了。”
那个周末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做了一件事。打开电脑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行字。
“苦味剂食品级无害超苦。”
搜索结果翻了好几页。苦瓜提取物,太温和,苦味只有咖啡的三倍左右。咖啡因提取物,剂量不好控制,过量有风险。黄连素,药用的,不能随便加在食物里。
最后在第四页找到了一样东西——纯天然黄连粉。产品描述写着:食品级,可用于食疗调味,无毒无害,无副作用。苦味强度为苦瓜的四十倍。食用后口腔苦味持续约十至十五分钟,大量饮水可加速消退。
我点开详情页,从头看到尾。成分表:100%黄连根茎研磨。检测报告:符合GB/T5009.1食品安全标准。使用方法:可添加于饮品、汤品中调味。
售价二十九块九,五十克装。我下单了两包。付款时间:周六晚上十一点十四分。
周一下午,黄连粉到了。快递袋拆开,里面是两个银色的铝箔袋,巴掌大小,背面印着产品说明和成分表。我拉开袋子看了一眼,里面的粉末是深黄色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苦味——不是咖啡的那种苦香,是中药铺里那种干燥的、直冲脑门的苦。
周二晚上,我把咖啡罐从公司带回了家。罐子里还剩大概六分之一,我倒出来放在一个密封袋里。然后用厨房电子秤称了三十克黄连粉,按一比三的比例和咖啡豆混合在一起。一勺咖啡豆,三勺黄连粉。搅匀。
黄连粉的颜色和咖啡粉不一样。咖啡粉是深褐色的,黄连粉是土黄色的。混在一起之后,远看不太明显。但凑近了看,咖啡豆表面沾着一层浅黄色的粉末,像发霉长出的绒毛。我把罐子举到灯光下转了一圈。除非你仔细看,否则不会注意到。而一个偷东西的人,急着舀完就走,不会仔细看。
我把罐子放回桌上,又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个“咖啡”文件夹。七天。八张照片。罐子从半满到空。每一张都标注了日期和时间。
然后我又打开电脑,找到上周三下午向行政部申请的那段监控录像。那天我去行政部,说柜子里少了几次东西,想查一下走廊监控。行政部的小周让我填了一张申请表,写了查询原因和日期范围。第二天,她把七个视频文件拷给了我。
七个文件。七天。我每个都看了。
监控摄像头在走廊天花板上,正对着茶水间门口。画面能拍到进出茶水间的人,也能拍到茶水间里面那排储物柜的一部分——我的七号柜刚好在画面边缘,柜门开合的动作拍得清清楚楚。
周二,下午三点零七分。孙浩从工位方向走过来,左右看了两眼,走到七号柜前面。伸手。拉门。取罐。舀了两勺。罐子放回去。关门。转身走向咖啡机。全程二十九秒。
周三,下午两点五十八分。同样的动作。三十一秒。
周四,下午三点十二分。三十三秒。这天他舀了三勺。
周五,下午三点零二分。二十八秒。
第二周周一,下午三点整。二十五秒。他越来越熟练了。
第二周周二,下午三点零九分。三十一秒。罐子已经快空了,他把罐子斜过来,用勺子刮了罐底。
第二周周三,下午三点零五分。罐子空了。他打开罐子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把空罐子放回去,关上柜门走了。什么都没拿。
我把七个视频的截图存下来。每个截图下面标注了日期、时间、动作。和备忘录里的消耗记录对照着排好——偷窃日期和剩余量骤降的日期,每一天都严丝合缝。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黄连粉。罐子。监控。备忘录。制度文件截图。购买记录。
所有东西都在那个叫“咖啡”的文件夹里,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周三早上八点四十分,我把那罐掺了黄连粉的咖啡豆放回工位柜子。罐子摆在第二层左侧,旁边放着那支红色记号笔。位置和角度和之前每天拍照时一模一样。
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写日报。
下午三点,我端起杯子走向茶水间,假装去续水。路过孙浩工位的时候,他的位子空着。电脑屏幕亮着,Excel表格停在某个单元格上。杯子不在桌上。
三点零二分。茶水间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坐在工位上,没有回头。三十二秒后,脚步声又响起来,往咖啡机方向去了。
我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小赵旁边,说项目有个数据需要确认,我们去会议室对一下。
会议室在走廊另一头,和茶水间隔着一整排工位。我坐在会议桌靠门的位置,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对着门口。小赵在旁边念数据,我的眼睛看着门外的走廊。
三点三十五分。
茶水间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先是水龙头被猛地拧开,水柱砸在不锈钢水槽上,哗的一声。然后是杯盖掉在地上的塑料脆响,弹了两下,滚到墙角。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干呕声,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胃里翻上来、想吐又吐不出来的声音。声音在茶水间的瓷砖墙壁上来回反弹,从走廊那头一直传到会议室里。
小赵停下话头,抬头往外看。“什么声音?”
我没回答。拿起手机,点开相机。不是拍照,是录像。从会议室门口往茶水间方向拍。画面里,前台的小姑娘已经跑过去了,行政部的小周也从工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包纸巾。
干呕声还在继续。夹杂着大口灌水的声音。水龙头一直开着,水流砸在水槽底,溅得到处都是。
我也站起来,不急不慢地走回工位。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握在手心。
一个U盘。
黑色外壳,金属接口。里面存着七个视频文件,八张消耗记录截图,一份制度文件,一份购买记录。
茶水间那边,孙浩被人扶着从茶水间里出来了。两个人架着他往HR办公室走。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肿得像被蜜蜂蜇过,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白色衬衫的领口湿了一大片。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依稀能听出“咖啡”“有毒”“报警”几个词。
行政部小周从茶水间里探出头,手里拿着那个浅蓝色的咖啡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三分钟后,小周快步走到我工位旁边,声音压低,语气紧张。
“陈哥,孙浩说喝了你的咖啡中毒了。刘经理让你去一趟HR办公室。”
“好。”
我把U盘放进口袋。站起来。腿没有抖。
二
HR办公室在大办公区东边,玻璃隔断,百叶窗半拉着。门没关严,开了一条缝,孙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故意下毒!我要报警!公司必须处理他!”
声音是破的。嗓子像被砂纸刮过,带着一种哭腔和愤怒搅在一起的尖利。我推开门。
孙浩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腰佝着,两只手撑着膝盖。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水,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的脸色比刚才在走廊上好了一点,但嘴唇还是肿的,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夜。嘴角挂着没有擦干净的口水印。
他看见我进来,猛地站起来。
“你他妈往咖啡里放了什么!”他伸手指着我,手指在发抖,“我喝完就吐了!嗓子到现在还是麻的!你这是故意伤害!是投毒!”
HR经理老刘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多岁,秃顶,一年四季都穿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孙浩一眼。然后伸手指了指桌前的另一把椅子。
“小陈,进来,坐。”
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态度。
我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那杯凉了的水往旁边挪了半寸,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把U盘放在桌上。金属外壳碰到木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老刘看了一眼U盘。孙浩也看了一眼。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一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孙浩说你往咖啡里放了东西,导致他喝完呕吐。”老刘把手交叉放在桌上,“你怎么说?”
我看着老刘。又转头看了看孙浩。他的眼睛正盯着那个U盘,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在讨论我往咖啡里放了什么之前,”我把U盘往老刘的方向推了半寸,“我想先请刘经理看一段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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