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金融八卦女频道
曾经被无数留学生家庭视为“最体面、最稳定、最容易回本”的金融业，正在被AI和降本增效重新洗牌。我高二出国留学，2017年入学哥伦比亚大学，2021年入读UCSD金融硕士。回国进了一家股份制银行，从客户经理做起。这条路的每一步，都标好了价格。
文 | Alex
· · ·
这几年，金融业的高薪神话正在“塌房”。
前不久，渣打银行宣布，到2030年前计划削减超过15%的公司职能岗位，涉及近8000个工作岗位。此前，汇丰、花旗、摩根士坦利等都在宣布裁员。
曾经被无数留学生家庭视为“最体面、最稳定、最容易回本”的金融业，正在被AI和降本增效重新洗牌。
“留美金融圈卷不动了”的说法，是从2023年开始的。那年华尔街六大投行累计裁员超过3万人，“金融精英”四个字从神坛上被拽了下来。
但就在同一时间段，国内六大行的招聘页面悄悄发生变化。以中国银行2024年全球校园招聘为例，跨境金融、私人银行、海外财富管理等岗位明确标注“具有海外学习经历者优先”。建设银行的“外语+专业”复合型人才专项招聘，面试名单上挤满了哥大、LSE、新加坡国立的毕业生。
而我正好就是那个“哥大回来的”——
高二出国留学，2017年入学哥伦比亚大学，2021年入读UCSD金融硕士。回国赶上疫情最严、校招缩招、海归内卷最惨烈的一年，最后进了一家股份制银行，从客户经理做起。
客户经理，四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
但你知道这四个字背后，是多少个深夜对着手机通讯录犹豫要不要给校友发微信的纠结吗？是多少次生怕别人问“你这花了多少钱，回来就干这个”的沉默吗？是多少场同学聚会上，当别人说“我在高盛”“我在Meta”“我在黑石”，只能说“我在银行”的时候，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拧巴吗？
我知道。因为每一件，我都经历过。
1.
/ 为了供我出国留学，
父母卖了一套房子/
时间拉回2014年。
高二那年，我爸妈做了一个后来被无数亲戚反复议论的决定——送我出国。
和正常读国际高中出国不一样，我走的是“美高12年级跳板”路线：国内成绩单换算成ABCD，补几个线上学分，申请一所美国合作高中，拿到美高毕业证。然后以美高生的身份申请美国大学，比国内高中生多一个“本地池子”的优势。
听起来很丝滑对吧？但这条路的每一步，都标好了价格。
高一一整年都翘课参加托福集训班，中介全程打包服务，美高两年学费加寄宿家庭费用，大学加研究生学费……零零总总，从2015年到2021年，六年时间，我家花了超过600万人民币。
600万。在北京，这是一套四环外两居室。是我爸那辆开了12年的本田雅阁，再买30辆。是我妈20多年的工资。
我家里不是什么富豪。我爸是国企中层，我妈是中学老师。这600万里，有我姥姥姥爷留下的老房子拆迁款，有我爸妈卖了另一套小房子的钱，有他们这六年省吃俭用攒下的每一分积蓄。我后来才知道，我出国那几年，我妈的淘宝订单里全是拼多多的链接。我问我爸为什么不换车，他说“这车还能开，省点是点”。
我不想把这个故事讲成“寒门出贵子”的鸡汤。我家不算寒门，但也绝对不是可以随便扔600万不心疼的家庭。
这笔钱，对我家来说，是豪赌。而我，是那个被押上赌桌的筹码。
2.
/ 加州寄宿家庭的生活，
治好了我的“玻璃心”，但也差点打碎我/
2015年秋天，我拖着两个大箱子，降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
中介安排了一个寄宿家庭，说是“中产阶级白人家庭，有两个孩子，非常热情好客”。来接我的是一个中年白人女性，叫Susan，没有笑容，接过我的箱子说了一句“Follow me”，然后就往停车场走。
到了她家，我才知道什么叫落差。
我的房间在二楼最角落，大概八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没了。窗帘是旧旧的碎花布，窗户外面正对着邻居的空调外机。房间小我可以忍，我来美国是读书的，不是度假的。但我没忍住的，是Susan家的“规矩”。
入住第一天，她在冰箱门上贴了一张纸：洗澡时间每晚9点前不超过15分钟，洗衣服每周日一次一桶，用厨房需提前24小时申请，零食只能吃标注“Guest”的食物，熄灯时间10点半。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分钟，以为自己穿越到了某个军事化管理的寄宿学校。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崩溃的。最让人崩溃的是Susan做的饭。她每周去一次Costco，买回来大包装的冷冻意面、冷冻蔬菜、冷冻披萨。晚饭就是把冷冻食品放进微波炉叮一下，端上来。第一次吃晚饭的时候，我看着盘子里那坨黏糊糊的意面和几颗冰冻豌豆，问了一句：“Susan，请问有蔬菜沙拉吗？”她看了我一眼：“这就是蔬菜。”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给我妈发微信：“妈，我想吃你做的西红柿炒鸡蛋。”发完之后我就哭了。不是因为矫情，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接下来的两年，我要在这个陌生的国家、陌生的城市、一个连饭都不好好做的陌生人家里，独自长大。
更难受的还在后面。Susan家的冰箱里，食物是严格分开的。他们自己吃的牛排、新鲜蔬菜、水果放在左边，给我们这些国际生吃的冷冻食品、打折面包、临期酸奶放在右边，还贴了标签：“For students only”。有一次我不小心拿错了一盒蓝莓，Susan当晚就在饭桌上说：“那盒蓝莓是我买给我女儿的，你拿的那盒在旁边，白色盒子上写了‘Guest’。”
全桌三个寄宿生都看着我。我脸烧得通红，把那盒蓝莓推回去，说“Sorry”，那顿饭我心情复杂到什么都没吃下去。
我开始怀疑自己。我来美国之前，在学校里成绩不错，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但在Susan眼里，我只是一个“Guest”。一个需要被划清界限、控制水量、限制洗衣次数的Guest。那种感觉很难描述——不是被歧视，甚至不算被虐待。就是你清晰地感觉到，你不是这个家庭的一部分，你只是一个付费的住客。
我在那个房间里想了很久。想回国，想跟我妈说“我不读了”。但我知道，钱已经花了，协议已经签了，我在留学圈子里不是什么有钱人家，我不能退。
所以我开始做三件事。
第一，学会和Susan沟通。
不是吵架，不是抱怨，而是用她能接受的方式谈判。我跟她说：“如果你允许我每周用两次厨房，我可以多做一份菜和大家分享。”她犹豫了两天，同意了。
第二，学会妥协。
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争个对错。我自己去亚洲超市买了一瓶老干妈、一袋速冻水饺，放在“Guest”区域的格子里。她做意面的时候，我就加点老干妈拌着吃。难吃归难吃，能咽下去就行。
第三，学会主动争取关系。
我发现Susan不是坏人，她只是很忙。她全职上班，还要带两个孩子。她不是专门针对我，她对所有寄宿生都这样。我开始主动帮她做一些小事：周末帮忙推垃圾桶，晚上帮她女儿辅导数学。慢慢地，Susan对我的态度变了。她会在超市顺便帮我带一盒我喜欢的草莓，会在我考试周的时候多给我15分钟洗澡时间。
圣诞节的时候，她送了我一条围巾。不贵，但那是我在美国收到的第一个礼物。
后来我去了读大学，离开Susan家的时候，她难得地抱了我一下：“You were a good kid. I'm proud of you。”
寄宿家庭那两年，把我从一个被全家人捧在手心、受不了一点委屈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在任何环境里都能活下去的人。但这个过程，还挺委屈的。
3.
/ 在哥大读书，
我在精英堆里拼命证明自己不差/
2017年，我去了纽约。
哥大的校园很美，Butler Library的穹顶下，每个人都看起来聪明又有野心。orientation day上，听到有同学说“暑假在高盛实习过”“读这个专业是为了回家打理公司”“下个周末要不要去体验开飞机”。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的人生是这样配置的。
而我呢？托福是在国内上学期间，翘课拼命考出来的，简历是中介帮忙“优化”过的，美高毕业证是“跳”过来的。寄宿家庭那两年教会了我如何在不被尊重的时候保持体面，但没教会我如何在精英堆里不心虚。
不是自卑，是清醒。我清楚地知道，在这群人里，我的起点并不算高。
我还记得第一学期的期中考试，我考了全班倒数。拿到成绩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夕阳把哥大的铜像照得发亮，眼泪掉得很安静。我想给我妈打电话，但我不敢。我怕她一问我“最近怎么样”，我就会把所有崩溃说出来。
但我没有退路。不是“我选择不放弃”那种励志剧本里的没有退路，是真正的、赤裸裸的没有退路——如果我读不下去，我爸妈的省吃俭用爬藤的钱就真的打了水漂。
所以我硬啃。每节课之前预习两遍，课后去Office Hour一个一个问题地问，找中国同学组学习小组，别人讲一遍我听不懂，就让人家用中文再讲一遍。期末的时候，那门课我拿了B+。不算好，但对我自己来说也够了。
后来我申请UCSD的金融硕士，文书里写：“I learned that being surrounded by people smarter than you is not a weakness. It’s the fastest way to grow.”但我没写出来的是后半句——“It’s also exhausting as hell.”
那种每时每刻都要证明自己不差的累，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4.
/ 回国，
生怕成为亲戚嘴里的“反面教材”/
2022年初，我回国了。
时间点糟透了。疫情封控最严的时候，航班熔断、机票飞涨，我回国的单程机票花了将近1万块，经济舱，转机两次。更糟的是校招——全国高校毕业生突破900万，海归超过100万，各大银行的headcount比2019年少了将近一半，而且对标国内的时间线，此时只能春招了，春招岗位本身就比秋招少。
我投了大概50份简历，最后只有2个offer。其中一个，是某股份制银行的客户经理岗。我接了这个offer，不是因为它是好选择，而是因为它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入职第一天，培训老师说：“客户经理的职责包括但不限于：拓展新客户、维护老客户、完成存款指标、销售理财产品、处理客户投诉。”翻译成人话就是：拉存款、卖理财、被骂。
真正让我破防的，是大年初一的家庭聚会，有亲戚喝了几杯酒，开始“关心”我的工作：“听说你在银行？柜员是吧？”我说不是柜员，是客户经理。
“客户经理不就是拉存款的嘛！那你这个学历，拉存款有什么优势啊？”
我低头吃菜，没说话。因为从某个角度看他说的没错。如果只看第一份工作的起薪和Title，我的确“不值”。我一个高中同学，普通211毕业，进了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月薪两万出头，但她没有花家里600万。
如果留学是一笔投资，那么截止到入职客户经理的那一天，这笔投资的收益率是负数，巨大的负数。我的心里真的很矛盾。
5.
/ 客户经理的第一周，
寄宿家庭教我的东西救了我/
入职第一周，我被分配到一个郊区网点。每天的工作就是给存量客户打电话。第一天，我打了47个电话，接通32个，被挂断28个，成功推荐产品的数量：0。
下班的时候，我坐在网点的卫生间里哭了一会儿。不是觉得委屈，是觉得荒诞。我的专业是金融，而现在，我在打电话。那一刻我真的后悔了——不是后悔出国，是后悔回国。
但“后悔”这个情绪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我发现，这个处境我经历过。Susan家的那张纸条、那盘冷掉的冷冻意面、那盒拿错的蓝莓带来的羞耻感——那些经历教会我一件事：
当你被扔进一个你不喜欢的环境，要么走，要么熬。走不了的时候，就想办法熬得好一点。
所以第二天，我换了策略。我不再给陌生人打电话，而是开始翻微信通讯录，一个一个地看——谁是在金融行业工作的校友，谁家里可能有资产配置需求。我建了一个Excel表格，把1000多人分成ABC三类，然后给A类的每个人发个性化消息，然后不断调整自己的心态，不去内耗。
第一年下来，我的业绩排在全行新员工第一名。
但我想说——这个“第一”，不是爽文。它意味着每天工作12个小时，周末也在回客户消息，连续三个月没在晚上8点前下过班。值吗？从钱的角度，恐怕一二十年都回不了本。从职业发展的角度，因为业绩好，我被调去了分行的私人银行部，然后是总行私行部。
我从来没有认认真真问过自己：你到底喜欢什么？
可是你知道吗，如果让我把留学那几年所有的纠结、压力、算计都扔掉，只留下那些跟“值不值得”完全无关的瞬间——
我会记得在圣莫尼卡海滩看的那个日落。那天我从Susan家逃出来，一个人坐公交去了海边。太平洋的浪很大，夕阳把整个海面染成了橘红色。我脱了鞋踩在沙子上，沙子还有点烫脚。旁边有个流浪歌手在弹吉他，唱的是我听过但叫不出名字的歌。我坐在那里发了两个小时呆，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不用想。
我会记得哥大图书馆凌晨三点的样子。期末考试周，Butler Library里全是人，每个人面前都堆着咖啡杯和草稿纸。我和几个中国同学占了一张大桌子，大家轮流去买泡面，在自习室的角落蹲着吃。没有人说话，但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我会记得从UCSD毕业的那段时间，开车沿着一号公路往北走。副驾驶窗户摇下来，太平洋的风灌进来，咸咸的。路边的野花开得一塌糊涂，紫色和黄色混在一起，像谁打翻了颜料盘。我开得很慢，因为不想让那段路结束。
这些瞬间，跟“600万回本”没有任何关系。没有人会为它们买单，没有人会为它们点赞。但它们是我人生里非常宝贵的记忆。
所以你说值不值得？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几年里，除了焦虑、压力、算计之外，我还真真切切地活过。
我不想像那些留学鸡汤文一样，结尾写一句“现在回头看，一切都值了”。因为我不知道到底值不值。对一个经济条件一般的家庭来说，600万如果拿去买房或理财，可能会有一笔实实在在的回报。
但钱花出去了，路走下来了，我变成了现在的我——一个在某些人眼里很成功、在某些人眼里很亏、在自己眼里还在找答案的人。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事实：
寄宿家庭那两年治好了我的玻璃心。Susan教给我的不是温暖，而是一个冷冰冰的事实：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不会围着你转。你要么学会在不被善待的时候依然站起来，要么就一直蹲着。这个事实很难吃，但吃了之后，你就不怕苦了。
名校的文凭让我进了别人进不去的圈子，STEM专业的OPT给了我退路，IEOR学的量化能力让我在银行里比99%的客户经理都能打。但这些“确实”加在一起，不等于幸福，不等于满足，不等于“不后悔”——但它们塑造了一个内心强大的我，一个遇到挫折十分冷静的我。
但不管你怎么选，记住一件事：
藤校不会替你活，寄宿家庭不会替你扛，那600万也不会替你幸福。
能替你活、替你扛、替你幸福的，只有你自己。
而这件事，免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