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公元819年,秦岭叠雪,古道苍凉,道路崎岖难行。韩愈行至蓝关时,雪拥马阻,寸步难行。望着漫天风雪和横亘眼前的秦岭群山,他挥笔写下这句千古绝唱。
  千年以来,秦岭横亘陕鄂之间,山川之险,是古人解不开的遗憾。
  千年后的今天,同样是商洛这片土地,一条钢铁巨龙穿山越岭呼啸而来,以350公里的时速划破秦岭阻隔,彻底告别“行路难”的千年宿命。

千年叹 坦途宽

“一山未了一山迎,百里都无半里平。”秦岭万重沟壑,锁住了商洛人世世代代的脚步。
  千百年间,商於古道是连通秦楚的唯一通道,挑夫骡马踏碎青石,翻山越岭往返长安,一趟往返便是旬月。山道狭窄,悬崖当道,逢雨雪便封山断路,山中百姓想走出秦岭,难如登天。
  “20世纪60年代,商洛到西安只有一条砂石公路,要翻越蓝关、牧护关,仅单程就需要12小时以上。”在商洛市交通运输局局长贾建刚的记忆里,去西安是一场漫长煎熬:百余公里山路,班车颠簸整日,弯道接连不断,车厢尘土飞扬,遇上暴雨落石、冬日积雪,半路滞留是家常便饭。
  “走得慢、行得难。”这六个字,和着秦岭的风雪,刻进了一代代商洛人的记忆。20世纪90年代,312国道建成贯通,平整的柏油路取代坑洼砂石路,西安至商洛单程通行时间大幅压缩至4小时。
  1996年12月18日,西康铁路动工。消息传到商洛,山里的乡亲们奔走相告。然而这条穿越秦岭的铁路,地质条件之复杂超乎想象——桥隧比高、断层破碎带多,施工难度极大。工程几经波折,直到2000年才建成通车。镇安、柞水率先通了火车,但商洛市区,依然在钢轨之外。
  盼啊盼……2004年1月6日,宁西铁路合肥—西安段正式开通运营,商洛市区第一次听到了火车的汽笛声。从西安到商洛,从颠簸一整天的班车,变成了4个小时左右的火车。
  2009年,福银高速商洛段建成通车,商洛境内全长114.7公里,途经商州、山阳2县区。实现了商洛与西安的高速通行,行车时间由原来的4.5小时缩短为1小时,从而使商洛市融入西安1小时经济圈,同时拉近了与湖北的联系,商洛至十堰的车程缩短了5小时。
  此后十几年,商洛的铁路不断升级。2023年商洛北站建成投运,动车组开进了秦岭腹地,西安到商洛压缩到两小时以内。
  2017年,西十高铁被纳入国家铁路“十三五”发展规划。2020年项目正式获批,2021年12月开工建设。2025年7月全线隧道贯通,2026年1月启动静态验收,5月启动试运行,6月16日全线拉通试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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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30日,西十高铁正式开通。图为西安东站首发G3966次列车与十堰东站首发G3969次列车在山阳站交汇。 (本报通讯员 闫竹青 摄)6月30日,西十高铁正式通车。这条全长255.7公里的钢铁动脉,以350公里的设计时速,将商洛从陕西的“末梢”推向了“门户”——向东,2小时直抵武汉;向西,半小时融入西安;向北,经郑州枢纽辐射京津冀;向南,借武广通道通达珠三角。
  商洛,从此不再是秦岭深处“被遗忘的角落”。
  在商洛西站站前广场,68岁的退休干部王秉文看着建设一新的商洛西站站房,久久不语。他的父亲就住在山阳县漫川关镇,那里有西十高铁的一个站点。“年轻时,从漫川关来商州,翻山越岭得走一整天。”他说,“现在高铁站就修在家门口,从商州回家只要22分钟。我父亲要是活着,怕是说什么都不信。”
  如今,秦岭的云还在,蓝关的雪还在,只是“马不前”已成往事,取而代之的,是呼啸而过的中国速度。

克万难 终圆梦

西十高铁陕西段全长169公里,桥隧比高达95.3%,几乎全程“穿山过洞”。
  这是一条在秦岭“肚子里”修建的铁路。全线共42座隧道、62座桥梁,总长约244公里。秦岭马白山隧道全长22.9公里,是全线最长的隧道,建设者们在山体深处日夜掘进,单日最高进尺纪录被一次次刷新;天竺山一号隧道穿越6条断层破碎带,岩层如同打碎的瓷器,施工难度堪称“地质博物馆”;全线最高桥墩——68米高的南秦河特大桥横跨峡谷,桥面距河面相当于20多层楼高。建设者不仅攻克诸多施工难题,还建成了多个“工程之最”:世界最大跨度梁桁组合结构高铁斜拉桥——汉江特大桥;全国最长穿越秦岭双洞单线高铁隧道——秦岭马白山隧道;国内最大主跨度高铁道岔连续梁——漫川关福银高速立交特大桥……
  从2021年12月开工那天起,4万多名建设者,就把家安在了秦岭的千峰万壑间。4年半的时间,建设者在秦岭深处日夜奋战,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把数年坚守化作秦岭大地上最动人的故事。
  而在群山之间,一座崭新的高铁站正翘首以盼,静待第一批即将到来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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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30日,从西安东开往汉口的G3966次西十高铁首发列车停靠在西安东站等待发车。该趟列车09:40停靠商洛西站。 (新华社记者 李一博 摄)“调度命令核对无误,信号开放正确……”商洛西站车站值班室内,站长高健、副站长范怡全神贯注盯控把关,协调处理各种突发情况。自3月28日西十高铁正式启动联调联试以来,这样的高强度“战斗”便是常态。
  “干行车,任务重,压力大,但我就是想干,想做有挑战性的工作!”作为本地姑娘,“90后”范怡深知商洛百姓对高铁的热切期盼。“我是商洛人,参与家乡高铁建设,就是做好‘家里事’。”一句“家里事”,朴实得如同这片土地,道尽了他们与这片土地最深的血脉相连。
  作为车站“老大哥”的高健,今年54岁,但他的干劲丝毫不输年轻人,“就想在退休前再做几件有意义的事,不留遗憾。”她说。
  2025年12月,作为最早入驻商洛西站的车务人,高健第一个扎进了这片热土。“刚来的时候,这里一步一脚泥,吃穿住行都是问题。”那段日子,他每天与施工、建设等单位协调联系,有时累得不行,就随便找个地方眯一会儿,经常顾不上吃饭。
  谈起家人,这位坚毅的站长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柔情与愧疚。他的父母住在西安,而他常年在外,与家人聚少离多。两年前,80多岁的父亲被查出癌症,自己却因工作不能时时照料。当时他问父亲有什么未了的心愿,父亲想了想,轻轻说了一句话:“我还没有坐过高铁……”
  说到这里,高健的眼睛湿润了,声音也有些哽咽:“我当了大半辈子站长,开了那么多条新线路,却没有陪父母坐过一趟高铁!”
  一条高铁,一座车站,承载的,正是这无数个朴素的梦想和深情的向往。

交通便 促振兴

这条高铁,也深深嵌入了普通人的生活。
  “90后”刘薇是山阳县人,在西安一家互联网公司工作。往年春节回家,她都要从西安坐大巴翻越秦岭返回山阳,全程近3个小时。得知6月30日西十高铁通车,她第一时间抢了首发车票。“41分钟从西安到山阳,以前想都不敢想。”她在电话里笑着说,“以后每个周末都能回家看爸妈了。”
  和刘薇一样,数以万计的商洛籍务工人员、求学学子,将因这条高铁而与家的距离骤然拉近。西安、武汉等大城市的医疗资源、教育资源、就业机会、商业机遇,都将沿着这条钢铁动脉涌入秦岭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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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30日,乘客在商洛西站候车大厅检票乘车。(本报记者 党率航 摄)
“80后”赵磊是商州区人,在西安高新区一家设计公司做工程师。妻子和两个孩子住在商洛,每个周末他都要开车回家。“单程两个多小时,周五晚上走,周日中午就得返程,跟打仗一样。”他说,“高铁通了,以后回家更方便了!”
  西十高铁的开通,将曾经遥不可及的故乡变为触手可及的归途。对于游子而言,时空距离被压缩,亲情的纽带因便捷的交通而更加紧密,团圆不再受限于漫长的旅途,幸福变得具体而真切。
  更深远的变化,正在秦岭的山山峁峁间发生。
  高铁不仅是出行的工具,更是经济腾飞的引擎,打通了商洛对外开放、协同发展的全新通道。
  依托西十高铁,商洛深度融入西安都市圈,承接产业转移、深化经贸合作、吸纳人才回流,“西安研发、商洛转化”的协同发展模式加速落地。秦楚咽喉的区位优势全面释放,小城发展跳出群山桎梏,从闭塞山城蝶变为西北连通华中的重要枢纽城市。
  “商洛山珍”的出山通道更加畅通。商洛的核桃、板栗、木耳、香菇等特色农产品,可实现当日直达西安市场,两小时抵达武汉。
  商洛市文旅局预计,2026年全市接待游客量有望迎来新的突破。金丝峡的奇峡幽谷、牛背梁的高山草甸、漫川关的秦风楚韵、柞水溶洞的地下奇观——这些藏在深闺的美景,将借助高铁东风,融入西北至华中、华南的旅游黄金走廊。而“中国气候康养之都”的金字招牌,也将随着高铁的呼啸声传向更远的地方。
  商洛人也开始用新的眼光打量自己的家乡。曾经,年轻人都想往外走,“翻过秦岭去西安”是代代相传的梦想。如今,高铁把世界带到了家门口,留下来,也有了留下来的底气。
  从韩愈雪拥蓝关的千年悲怆,到复兴号飞驰秦岭的时代欢歌;从祖辈骡马踏山的艰难跋涉,到父辈国道颠簸的漫长归途,再到今人高铁飞驰的便捷从容。一条高铁,拉近了故乡与“远方”的距离,也打开了商洛高质量发展的新空间。当秦岭的风吹过车窗,秦岭千年的沧桑过往,尽数化作新时代商洛的蓬勃生机与万千幸福。
  如今,秦岭苍翠依旧,丹江奔流不息。飞驰的高铁穿梭群山之间,声声汽笛响彻秦岭大地,载着商洛人的团圆梦想、致富希望、振兴蓝图,在新时代的大道上,一往无前、奔赴山海。
记者:李小龙 王江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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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 辑:刘逸飞 责任编辑:李少虎

审 核:杨 森 签 发:张力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