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刘桂芳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排骨端到我面前,突然说了句让我差点把假牙咬掉的话。
"老周,咱俩搭伙过日子吧,我不要工资了。"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汤汁溅了一星半点在手背上,烫得我一激灵。抬头看她,她脸涨得通红,两只手绞着围裙角,眼神却是认真的。
厨房里排骨的酱香味还在飘,窗外知了叫得正欢,可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不是开玩笑吧?
我叫周建国,今年68岁,退休前是县城机械厂的车间主任。老伴儿三年前走了,胃癌,从查出来到走,拢共不到四个月。那之后,这个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就像被抽掉了魂,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却再也摸不着一点温度。
儿子周阳在深圳做工程师,一年回来不了两趟。去年冬天我在卫生间滑了一跤,右胯摔出一道淤青,在地上躺了快两个小时才爬起来打的电话。儿子吓坏了,第二天就从网上找了家政公司。
"爸,我给您请个住家保姆,工资7000,我出。您别心疼钱。"
刘桂芳就是这么来的。
她53岁,个子不高,圆脸,说话带着隔壁县的口音,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头回见面,她拎着个旧皮箱,站在门口往里张望,像只小心翼翼的麻雀。
"周叔,以后您就叫我桂芳就行。"
她手脚麻利,做饭好吃,把家里收拾得亮堂堂的。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来熬粥,晚上给我泡脚的水温刚刚好。日子一天天过,我承认,这个家又有了点活人气儿。
可她说要嫁给我这事,我心里七上八下——我一个快七十的老头子,她到底图个啥?
那天晚饭我没吃几口,躲进卧室把门关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老伴儿生前的模样。床头柜上摆着我俩的合照,她穿着碎花衬衫,笑得那么温柔。我摸了摸相框,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一早,桂芳跟没事人似的,照样端粥、切咸菜、把我的降压药摆在杯子旁边。但我注意到她眼圈有点红,像是哭过。
我拨了儿子的电话。
"爸,您可千万别犯糊涂!"周阳在电话那头急了,"人家就是冲着您的房子和退休金来的,这种事儿我见多了!"
我没吱声。其实儿子说的,我不是没想过。退休金每月五千多,加上这套房子,在小县城确实算得上殷实。可要说桂芳完全是图钱,我心里又有点说不过去——她来了八个月,对我的好,是装不出来的。
有回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她房间,听见里面传来压低了的哭声。后来我才知道,她的丈夫十年前在矿上出了事故,赔了二十万。那点钱供完儿子上大学就见底了,儿子毕业后去了外地,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少。她一个人在老家种地,膝盖磨出了骨刺,弯不下腰,实在种不动了才出来做保姆。
那些天我留了心,观察她。她给我洗衣服从来分得清清楚楚,内衣外衣分开,深色浅色分开;她买菜从不多花一分钱,账本记得清清爽爽,但给我炖汤从不省排骨和药材;入秋了她翻出老伴儿留下的毛线,问了我一声,织了条围巾——针脚密密实实的,跟我老伴儿当年织的一个手法。
有天傍晚我在院子里浇花,隔壁张婶探过头来:"老周,你家那个保姆不错嘛,把你照顾得红光满面的,啧啧。"说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我知道街坊邻居都在嚼舌根。
又过了半个月,我把桂芳叫到客厅,正对着坐下。茶几上摆着两杯白开水,秋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粗糙的手上。
"桂芳,你跟我说句实话,你为啥要跟我过日子?"
她低着头,半天才开口:"老周,我不瞒你。七千块工资,我每月给儿子打两千,剩下的攒着,想着老了进养老院能用。可我……我不想再一个人了。"她声音哑了,"晚上躺在床上,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那种滋味你懂不懂?"
我懂。我太懂了。
可我还是没答应。不是不心动,是怕。怕对不起老伴儿,怕儿子寒心,怕街坊戳脊梁骨,更怕到头来一场空欢喜。
我跟桂芳说:"容我想想。"
后来有天我去医院复查血压,在候诊大厅看见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老头儿弓着腰给她系鞋带,动作慢得像放慢了的电影。旁边护士说了句"老爷子真有耐心",老头儿抬头笑了笑:"她等了我大半辈子,我给她系鞋带算啥。"
我鼻子一酸,突然想起桂芳每晚蹲在地上给我泡脚的样子。
回家后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这回我没问他意见,只说了一句:"儿子,你爸想清楚了。人这辈子啊,到了这个岁数,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比啥都强。你要是不同意,爸也理解,但这事儿我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周阳叹了口气:"爸,您开心就好。但丑话说在前头,财产的事得分清楚。"
我说行。
后来我和桂芳去领了证,没摆酒,就请了几个老邻居吃了顿家常便饭。张婶在席间打趣:"老周有福气嘞!"桂芳不好意思地笑了,给我碗里夹了块排骨——还是她拿手的红烧排骨,甜里带咸,和那天她说要嫁我时端上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日子不算完美,偶尔也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拌嘴。儿子回来过年时态度还有些生硬,但看见桂芳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临走时悄悄塞给她一个红包。
晚上桂芳捏着红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周,我这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就想有个家。"
窗外飘着小雪,暖气烧得足足的。我握着她的手,粗糙的掌心贴着粗糙的掌心。
人老了才明白,日子过的不是钱,是那碗热汤端上来时,对面有个人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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