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公证处的走廊里,一声怒吼震得玻璃门嗡嗡响。
"凭什么!凭什么一分钱都不给我!"
张建国攥着那张遗嘱复印件,青筋从脖子一路暴到额头,五十多岁的人了,眼睛瞪得像要喷火。旁边的公证员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他妹妹张秀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低着头,眼圈红红的,一句话也不说。
遗嘱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城南那套120平的房子、银行卡里的38万存款,全部留给女儿张秀兰。儿子张建国,一分没有。
落款是他们的父亲,张德厚,今年三月刚走的,享年82岁。
"我是他亲儿子!我姓张!"张建国把遗嘱拍在桌上,转头指着妹妹,"你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哄老头子改的遗嘱?"
张秀兰终于抬起头,眼泪啪嗒掉下来:"哥,这是爸自己的意思,他清醒得很。"
公证员小心翼翼地插嘴:"张先生,这份遗嘱是老爷子去年九月亲自来办的,当时做过精神状态评估,全程有录像……"
张建国根本听不进去。他一把推开椅子,站起来就往外冲,嘴里喊着:"我去找律师!我非告到底不可!"
走廊里他的皮鞋跺得咚咚响,像擂鼓一样。
公证处的门关上后,张秀兰终于没忍住,趴在桌上哭出了声。
其实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去年秋天,父亲拉着她的手说要立遗嘱时,她就跪在床边求老人家:"爸,您别这样,建国知道了会闹的。"
老爷子靠在床头,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他慢慢说了句话,张秀兰这辈子都忘不了——
"闺女,爸这辈子欠你的,只有这个法子还了。"
张德厚是个老实巴交的退休工人,老伴走得早,他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
按老一辈的规矩,家里什么好的都紧着儿子。张建国从小到大,穿新衣服、吃好饭、上好学校,全靠老爷子勒紧裤腰带。张秀兰呢?初中没读完就被叫回家帮忙,十七岁进了镇上的纺织厂,每个月工资一大半交回家里,供哥哥念大学。
那时候张秀兰也怨过。冬天车间里冷得手上全是冻疮,她缩在被窝里哭,心想凭什么哥哥能在省城的大学里暖暖和和念书,她就得在这棉絮乱飞的厂房里熬。
但她没说过一个字。因为爸说了,你哥念出来了,以后全家都跟着享福。
张建国确实念出来了,在省城找了工作、娶了媳妇、买了房。但"全家享福"这件事,一天也没发生过。
老爷子六十五岁那年中了风,半边身子不利索。张建国媳妇赵美芳当场撂了话:"爸要来,行,请个保姆,一个月五千,咱们跟秀兰一家一半。"
张秀兰那会儿自己都过得紧巴巴,丈夫在工地受了伤,女儿刚上高中。但她二话没说,把父亲接到了自己家。
这一接,就是十七年。
十七年里,张秀兰给父亲翻身、擦背、煎药、熬粥。夏天给老人摇扇子赶蚊虫,冬天半夜爬起来看被子有没有蹬掉。老爷子后来又添了糖尿病,每天的饮食要单独做,少油少盐,顿顿现做现吃。
张建国呢?一年回来两次,过年一次,清明一次。每次回来提一箱牛奶、两盒保健品,坐不到两小时就走。赵美芳连门都不进,在车里等着。
有一年腊月,老爷子发高烧,张秀兰半夜打车送到医院,自己蹲在急诊走廊里打电话给哥哥。电话那头,赵美芳冷冰冰一句:"我们明天有个饭局,建国走不开,你先看着,钱回头给你转。"
那笔钱,最后也没转。
张秀兰不是没寒过心。但每次看到父亲靠在床头,颤巍巍喊她"兰兰"的时候,那些委屈就像春天的雪,全化了。
老爷子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
他看见女儿四十出头头发就白了一半,看见她的手因为常年洗洗涮涮粗糙得像砂纸,看见她为了给自己买药,偷偷把攒了半年准备给外孙女买电脑的钱挪了出来。
去年立遗嘱那天,公证员问老爷子:"您确定不给儿子留份额吗?"
张德厚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但很稳:"我这辈子偏心了几十年,都偏给了儿子。到头来,是闺女端屎端尿伺候我老。这最后一回,我想偏一次闺女。"
张建国请了律师,折腾了三个月。最终法院认定遗嘱合法有效,驳回了他的诉求。判决书下来那天,他站在法院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
但真正让他崩溃的不是房子和钱。
是他后来翻父亲遗物时,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发现的一本记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张秀兰花在老人身上的每一笔钱——药费、护理用品、营养品、住院押金……加起来,远远超过38万。
本子最后一页,老爷子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行话:
"兰兰这些年花的,我还不起。房子和钱,是我最后的脸面。"
张建国在老屋的堂屋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穿堂风从门缝灌进来,凉飕飕的,他听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妹妹就是在那棵树下,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塞进他书包里。
他终究没有再上诉。
后来有人问张秀兰,你恨你哥吗?
她站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她想了想,笑了一下:"恨啥呢,都是爸妈的孩子。只是有时候想想,要是当年爸没那么偏心,兴许我跟我哥,都不至于走到这步。"
锅里的油烧热了,葱花扔进去,滋啦一声响,满屋子都是人间烟火的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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