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把话撂这儿了,五十万,一分不能少!拿不出来,我明天就去民政局!"
李秀芬的儿媳妇周蕊把茶杯往桌上一摔,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桌子。腊月的寒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塑料花直晃悠。
李秀芬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刚从灶台端出来的红烧肉,热气模糊了她的老花镜。六十二岁的她,背已经有些驼了,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指甲缝里还嵌着葱花的碎末。
"蕊蕊,你消消气,有话咱好好说——"
"好好说?"周蕊站起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得脆响,"我跟建国结婚八年了,住的还是这破平房!隔壁张婶家的儿媳妇,人家公婆早就给买了新房,一百二十平的大三居!我呢?我图什么?"
李秀芬的儿子王建国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
"建国,你倒是说句话啊!"李秀芬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王建国掐灭烟头,闷声说了句:"妈,蕊蕊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李秀芬心窝子上。她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红烧肉的盘子里。
"五十万……我上哪儿借去啊……"
李秀芬是个苦命人。丈夫十五年前在工地上出了事,赔了不到十万块钱,她一个人把建国拉扯大。白天在纺织厂上班,晚上去夜市摆摊卖煎饼,手上的冻疮年年裂,到现在还留着一道道白印子。好不容易把儿子供到大专毕业,又东拼西凑给他办了婚礼,她这辈子的积蓄,早就掏空了。
周蕊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门摔上的那一声巨响,震得墙上的全家福歪了。
李秀芬颤巍巍地走过去,把相框扶正。照片里,周蕊穿着白婚纱,笑得那么甜,建国搂着她,一脸幸福。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心想: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吗?
第二天一早,李秀芬没跟任何人说,独自去了镇上的信用社。
柜台的小姑娘认识她,喊了声"李婶",查了查账,轻声说:"婶子,您卡里一共三万两千块。"
三万两千。那是她这些年省吃俭用,一块钱一块钱攒下来的养老钱。冬天舍不得开暖气,夏天舍不得吹空调,菜市场收摊前才去捡便宜菜叶子。
她站在信用社门口,冬天的阳光惨白惨白的,照在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街上飘来糖炒栗子的甜香,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她已经很多年没舍得买过零嘴了。
回家的路上,她拐去了嫂子王桂兰家。
"秀芬,你疯了?"王桂兰一拍大腿,"她要五十万你就去凑五十万?今天要五十万,明天她要一百万你也给?"
"嫂子,我不能让建国离婚啊,孙子才六岁……"
"你就是太老实了!"王桂兰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实话,周蕊在镇上那个美容院,跟老板娘走得可近了,天天学人家买名牌包、做指甲。她那个消费习惯,你给她五十万也填不满!"
李秀芬沉默了。她不是不知道儿媳的变化——从前刚嫁过来那会儿,周蕊也是个朴素姑娘,会帮她一起包饺子,过年还给她织过一条围巾。可这两年,周蕊迷上了直播购物和攀比,跟厂里那些年轻媳妇比房子比车子,心越来越野了。
晚上,李秀芬做了一桌子菜,想叫儿子回来谈谈。建国倒是来了,可一进门就说:"妈,你就别为难了,蕊蕊说了,钱凑不够也行,最少三十万,付个首付,她看中了镇东头那个新楼盘。"
"三十万我也没有啊,建国。"
"那你把这房子卖了呢?"
李秀芬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这房子,是她和老伴儿一砖一瓦盖起来的。院子里那棵枣树,是建国出生那年种的,现在都有碗口粗了。
"建国,你是让妈卖了房子,睡大街去?"
建国不说话了,但眼神里分明写着——妈,你就帮帮我吧。
第三天,事情传到了李秀芬的老姐妹耳朵里。几个在广场上跳舞的老太太气得不行,领头的刘婶直接找上门来,拉着李秀芬说:"秀芬,你听我一句劝,这事儿你不能惯着。你把房子卖了,将来老了病了,谁管你?"
刘婶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李秀芬。
当天傍晚,周蕊又打来电话催钱,语气比上次更冲:"妈,您到底想好没有?我可没耐心等了!"
李秀芬攥着手机,手指在发抖。院子里的枣树在风中沙沙响,像老伴儿在她耳边叹气。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平静:
"蕊蕊,钱我拿不出来。这房子是我的命根子,我不卖。你要离婚,我不拦着。但孙子的抚养权,我们家要争到底。"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
周蕊大概没想到,这个一辈子逆来顺受的老太太,居然硬气了一回。
后来的事情出乎所有人意料。周蕊真去了民政局,但建国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最终没进去。他回来跪在李秀芬面前,哭着说:"妈,是我不孝。"
离婚的事不了了之,但周蕊搬回了娘家,说要"冷静一段时间"。
李秀芬没再哭。她把院子里的枣树修剪了一番,又开始去夜市摆摊。寒风里,煎饼的热气蒸腾而上,她的背影孤单却倔强。
有人问她:"秀芬,你后不后悔?"
她笑了笑,翻着煎饼说:"不后悔。人这辈子,能守住的东西不多。守住了,心里才踏实。"
远处,镇子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洒在雪地上,像铺了一层碎金。李秀芬的摊子前排起了小队,热腾腾的烟火气,裹着她苍老却不屈的身影,融进了这平凡又不平凡的冬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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