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晓梅,今年34岁,在省城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用我妈的话说,我就是村里人嘴里那块"卖不出去的腊肉"——年纪不小,还挑三拣四。
去年冬天,我妈急得嘴角起了三个燎泡,把我从省城拽回家相亲。相了七八个,没一个看得上眼。眼看着年都要过完了,我妈在灶台前抹眼泪,那场面,比电视剧还揪心。
也是那时候,我认识了赵建军。
他在县城开了家小五金店,人长得不算俊,但厚道,话不多,笑起来眼角有一道深深的纹。我俩处了三个月,他对我那是真没话说——我加班晚了,他能从县城开一个多小时车给我送排骨汤;我感冒了,他守在出租屋门口,手里拎着姜茶和退烧药,鼻尖冻得通红。
我妈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家晓梅总算开窍了!"
腊月二十六那天,建军开口了:"晓梅,过两天你来我家坐坐吧,我妈想见见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点了头。毕竟都奔着结婚去的,见家长是迟早的事。
那天我特意换了件枣红色的毛衣,买了两盒高档点心、一箱牛奶、还有给他爸的两瓶酒。建军开车来接我,一路上他话比平时还少,手指头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都泛白了。
"你妈……好相处吗?"我试探着问。
他嘴角动了动,挤出一个笑:"还行,就是脾气直了点。"
车子拐进一个老旧的小区,三楼的灯亮着。我深吸一口气,跟着他上了楼。
门开的那一刻,我闻到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是炖肉的香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中药味,还有……一种压抑的沉闷。
"妈,我们到了。"建军的声音,竟然带着一丝颤抖。
建军他妈姓周,五十多岁,烫着小卷发,眼神锐利得像把剪刀。她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笑:"哟,晓梅来了,快坐。"
那个"哟"字拖得老长,听得我后脖颈一阵发凉。
建军他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从头到尾没抬眼看我一下,仿佛我是空气。我把礼物放下,喊了声"叔叔阿姨好",那位"叔叔"鼻子里"嗯"了一声,眼皮都没动。
周阿姨拉我坐下,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晓梅啊,听建军说你34了?哎哟,这年纪可不小了。我们建军今年才32,按理说该找个小他几岁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又问:"你们家在乡下是吧?爸妈是种地的?"
"我爸以前是村小学的老师,退休了。"
"哦——"她拉长了音,"那家里条件一般咯。"
我心里那把火"噌"地窜上来,但还是忍着。建军在旁边搓着手,眼神躲闪,一句话也不敢说。
吃饭的时候,更绝。周阿姨给建军夹菜,给他爸夹菜,唯独我面前那盘红烧肉,她伸过筷子又收了回去:"晓梅你们城里姑娘怕是不吃肥肉吧?"
我笑着说:"我吃的。"
她"哦"了一声,把筷子转向了建军:" 儿子,多吃点,你这两天瘦了。"
整顿饭,建军他爸一共说了三句话,每一句都是命令周阿姨的:"盐放多了。""汤凉了。""馒头呢?"周阿姨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立马起身去伺候,连饭都没怎么吃。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就是我妈年轻时候的样子吗?
晚上睡觉,安排我睡建军妹妹的房间。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客厅里传来低低的争吵声。
"……都34了还挑什么挑,能嫁过来就不错了……"
"妈,你别这么说晓梅……"
"我怎么说了?我这是为你好!她那性格,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进了门能伺候你?能伺候我?……"
"……"
建军没再吭声。
我站在走廊里,光着脚,地板凉得刺骨。那一刻我突然就清醒了。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建军追到楼下,急得直跺脚:"晓梅,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她就那样……"
我看着他,问了一句:"建军,你爸跟你妈,结婚多少年了?"
他愣了一下:"三十多年了吧。"
"那你妈,开心过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笑了,眼泪却下来了:"建军,你是个好人。可你家那个氛围,太可怕了。你爸把你妈当老妈子使了一辈子,你妈把这股怨气全撒在儿媳妇身上——这是个死循环。我嫁过来,就是下一个你妈。我不敢赌。"
他站在原地,像被抽走了魂。
回省城的大巴上,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田野,想起我妈这些年在我爸面前低眉顺眼的样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人这一辈子,找对象不光是找一个人,是找一个家,找一种活法。有些坑,妈那一辈跳进去了,爬不出来;轮到我,我说什么也不能再往里跳。
晚了几年没关系,嫁错了,才是真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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