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把存折往桌上一拍,声音脆得像摔碎了一只碗。
“李建国,你给我说清楚,这个月工资卡里怎么又少了三千五?”
我老公正端着饭碗扒拉最后两口剩饭,听见我这一嗓子,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皮都没敢抬。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厨房里水龙头滴答滴答地漏着水,那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我心口上。
“小琴,你小点声,孩子还在写作业。”他放下碗,伸手想来拉我,被我一把甩开。
“我不小声!我就要大声!”我眼圈一下子红了,“咱闺女下学期学费还没着落,我妈住院欠的那五千块还没还上,你倒好,每个月雷打不动给你弟还房贷,三千五一分不少!我们娘俩在你心里,是不是连你弟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李建国低着头,手指头死死掐着筷子,半天憋出一句:“建军那房子,是爸临走前点头让买的……”
“爸点头让买,可没让你替他还啊!”我气得手发抖,“他自己开个小超市,一个月挣的比你少?凭什么要你这个当哥的搭进去?我嫁给你十二年,省吃俭用,连件像样的羽绒服都舍不得买,你倒大方,把钱往你弟兜里送!”
他不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屋里那盏老吊灯昏黄昏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像一棵被风刮弯了的老树。
我忽然觉得心里头一阵发凉。这日子,怕是过不下去了。
事情还得从三年前说起。
公公走得突然,脑溢血,前一天还在院子里劈柴,第二天人就没了。临咽气前,拉着李建国的手念叨:“建军……还小,你这个当哥的,多照应着……”
那时候小叔子李建军刚谈了对象,女方家里要求县城有套房,不然不嫁。婆婆抹着眼泪求李建国,说她这辈子就这两个儿子,不能眼看着小儿子打光棍。李建国是个孝子,咬咬牙,把家里攒的八万块全拿出来给小叔子付了首付。
我当时没拦着,想着血浓于水,帮一把就帮一把。可谁能想到,这“帮一把”,一帮就是三年,每个月三千五,雷打不动地从我家工资卡里划走。
李建军倒是结了婚,弟媳妇王红花也进了门。头一年,逢年过节小两口还知道拎袋水果上门看看。可日子一长,人就变了味儿。
去年中秋,我闺女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八,半夜里我抱着孩子打车去医院,给李建军打电话借两千块周转,那边支支吾吾半天,说红花刚买了个新手机,手头紧。
我当时就在出租车上掉了眼泪。
更让我寒心的是上个月,我妈胆结石住院,我去找婆婆开口,想让她跟小叔子说说,这个月房贷能不能他们自己先垫上。婆婆脸一拉,说:“你嫂子心眼咋这么小?你弟那超市最近不景气,你做大嫂的,不帮衬着点像话吗?”
我站在婆婆家门口,九月的天,后背一阵阵发凉。原来在他们心里,我这个大嫂的钱,是天经地义该往那个家送的。
我把这些憋了三年的委屈,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李建国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头有水光:“小琴,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可建军是我亲弟弟,爸临走前的话,我不能不听……”
“那我呢?”我哭着问他,“我是你媳妇,是你闺女她妈,我就该委屈吗?李建国,咱离婚吧,你跟你弟过去,我带着闺女,自个儿过。”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李建国忽然蹲在地上,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小琴,再给我一次机会……明天,明天我就去找建军把话说清楚。”
第二天他真去了。我在家坐立不安,下午四点多他回来了,脸色铁青。原来李建军一听哥哥说以后房贷自己还,当场就翻了脸,说哥哥娶了媳妇忘了爹娘,被嫂子吹了枕头风。弟媳妇王红花更是阴阳怪气,说当年公公的丧葬费还是他们小两口出的大头呢。
李建国当场就跟弟弟掀了桌子。
回来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说:“小琴,是我糊涂了。这些年,我光想着对得起爸,对得起妈,对得起弟弟,却忘了,你才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
我没说话,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简单。房贷他不再管了,婆婆闹了几回,被李建国硬顶了回去。小叔子两口子半年没跟我们来往,听说后来房子月供还不上,把房子卖了,搬回镇上租房住。
婆婆病了一场,是我跑前跑后伺候的。老太太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掉下泪来:“小琴啊,是妈偏心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有些事,原谅可以,可心里那道疤,是一辈子都褪不掉了。
只是日子还得过。锅碗瓢盆,柴米油盐,一地鸡毛里头,也总还有那么一点点,让人舍不得撒手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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