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手里攥着离婚协议书,站在自家堂屋门口,腿肚子直打颤。

外头蝉鸣聒得人心烦,屋檐下的旧电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把那张A4纸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可在这闷热的午后,跟炸了个雷似的。

"建国,咱俩离了吧。"

我老公郑建国正蹲在门槛上抽烟,听见这话,烟灰簌簌掉了一截在他的解放鞋上。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我,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行啊。离。"

我愣了一下。我以为他会摔东西,会骂我,会像前几回那样冷笑着说"你敢"。可他这回答得太干脆,干脆得让我心里反倒空了一块。

"不过——"他慢悠悠站起来,把烟头在鞋底碾灭,"当年那四十万彩礼,你得还回来。一分都不能少。"

我"啊"了一声,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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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万。这三个字在我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叫秦春兰,今年四十六,跟建国是二婚。十年前我头一个男人得肝病走了,留下我和闺女小雨相依为命。那会儿我三十六,在镇上的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挣两千出头,闺女上初中,正是花钱的时候。

建国是邻村的,比我大五岁,头婚没生下孩子,媳妇跟人跑了。媒人说他老实本分,在工地上干钢筋工,攒了点钱。见面那天他给我带了两斤桃酥,给小雨买了个粉书包,话不多,可眼神实在。

结婚那年,他东拼西凑给了我娘家四十万彩礼。我妈当时拉着我的手哭,说春兰啊,这建国是个厚道人,你可得好好过。

那四十万,我妈留了十万养老,剩下三十万,全给了我——说是给小雨将来上学、出嫁用的。

可这事儿,建国一直记着。

我跟建国这十年,前头五年是真不错。他疼小雨,比亲闺女还上心,小雨考上大学那年,他在工地上多扛了半年钢筋,把学费生活费一次性打到卡上。我那时候觉得,老天爷开眼了,给我送来个好男人。

可这两年,事儿就变了。

变就变在他亲妹妹郑桂芬身上。

桂芬两口子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去年开始,三天两头往我家跑,一来就拉着建国进里屋嘀嘀咕咕。我不是没耳朵的人,听了几耳朵,全是借钱的事。

头一回借了五万,说三个月还。半年没动静。

第二回又来,开口就是十万。建国二话没说,把我俩存的定期取了出来。

我那天晚上跟他吵,吵得鸡飞狗跳。我说建国你妹妹是个无底洞,咱俩攒点钱不容易,小雨马上要结婚,咱不得给她备点嫁妆?

建国把碗一摔,吼我:"你那闺女是闺女,我那妹妹就不是人了?当年我给你家四十万彩礼的时候,可没听你说过半个不字!"

这话扎得我心口生疼。

原来在他心里,那四十万从来就没"给"过我,一直记在账上呢。

上个月,桂芬又来了,这回张口要二十万,说要给儿子在县城付首付。建国居然跟我商量,要把我们住的这套老房子抵押了。

我那一刻是真寒了心。

我跟建国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就说出了开头那句话——离可以,四十万还回来。

我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眼泪掉得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地上一片碎金似的光斑。我忽然想起十年前刚嫁过来那天,也是这么个夏天,建国扛着我的嫁妆箱子,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回头冲我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时候他说,春兰,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

人怎么就变了呢?

我给闺女小雨打了个电话。小雨在上海工作,听我哭了半天,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

"妈,你听我说。那四十万,外婆留了十万,剩下三十万,二十万给我上了大学,五万你给我当了工作时的押金和租房钱,还有五万,你前年给郑叔叔他妈治病用了。你一分钱没给自己花过。"

我愣住了。

小雨在电话那头声音哽咽:"妈,你跟他说,那钱我来还。但你这辈子,不能再为别人活了。"

挂了电话,我在槐树下坐了很久,看着夕阳一点点把院墙染红。

晚上建国回来,我把账本翻出来,一笔一笔摆在他面前。治他妈的病花了多少,给他妹妹借了多少,这些年我在服装厂挣的工资全贴补了家里,一分没留。

我说:"建国,钱我女儿替我还。但我想问你一句,咱俩这十年,到底是夫妻,还是债主?"

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台灯底下,我看见他鬓角的白头发,比去年又多了一片。

他最后叹了口气,把那张离婚协议推回到我面前,声音哑哑的:"春兰,是我糊涂了。"

我没接那张纸,也没说原谅。

有些事,说出口了,就跟瓷碗摔在地上似的,就算粘起来,那道缝儿,一辈子都在。

我只是站起身,去厨房煮了两碗面。窗外月亮挺亮,知了不叫了,屋里就剩锅里水咕嘟咕嘟响。

往后的日子怎么过,我还没想好。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得先把自己活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