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在厨房剁排骨,砧板"咚咚"地响,油锅里葱花爆得噼啪作响。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我擦了擦手掏出来一看——又是一条转账提醒:支出8000元,收款人:张建军。
我手里的菜刀"啪"地拍在砧板上,排骨汁溅了一身。
张建军是我老公的表弟,上个月刚借走五千说是孩子要交补习费。这才几天,又是八千?
我把火关了,抹布往灶台上一甩,气呼呼坐到沙发上。老公王德发还在阳台不紧不慢地浇花,那盆君子兰被他伺候得油绿发亮,可我这心里头,比那盆里的土还干。
"王德发,你过来。"我冷着脸喊他。
他拎着喷壶进来,看我那架势就笑:"咋啦秀兰,谁惹你了?"
"谁惹我?你自己看!"我把手机怼到他眼前,"张建军,八千!你也不跟我商量一声?"
他挠挠头,那笑容讪讪的:"建军说他媳妇住院了,急用钱……都是自家兄弟,我能不借吗?"
"自家兄弟?"我冷笑一声,起身从五斗柜最底下那个铁皮饼干盒里,把一沓子东西摔在茶几上,"你自己数数,多少张?"
那是一摞借条,皱皱巴巴的,有的还沾着茶渍。最早一张是三年前的,你二舅家盖房,借了两万;你堂哥做生意周转,一万五;你侄女结婚,红包之外又"借"了八千;还有你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姑父,住院借了五千……
林林总总,加起来快十万了,没有一张是还过的。
王德发坐在那儿,半天没吭声,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借条的边角。屋里头静得能听见挂钟"嗒嗒"走的声音,窗外不知谁家的电视开得震天响,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听着更添堵。
我盯着他那张老实巴交的脸,心里头一阵酸。结婚二十二年,我图他啥?不就图他厚道、人缘好。可这"厚道",怎么就成了亲戚们薅羊毛的由头了呢?
那一晚我们俩谁也没说话,背对着背睡。第二天一早,我打定主意——这事儿,不能再这么由着他了。
吃早饭的时候我开了口:"德发,今儿个咱俩去趟建军家。"
他一口豆浆差点没呛着:"去干啥?"
"要账。"我两个字咬得很重。
他放下碗,眉头拧成个疙瘩:"秀兰,建军媳妇真在住院,这时候上门……不好看吧?"
"不好看?"我把筷子一搁,"我跟你说王德发,咱们闺女明年就要考大学了,学费、生活费、将来万一考上外地的,哪一样不要钱?咱爹去年查出糖尿病,每个月的药费小一千。你工资多少自己心里没数?我那点退休金又能顶啥?你当老好人,谁来当我们这个家的顶梁柱?"
他低着头,半天,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去打听打听,他媳妇到底咋回事。"
下午他回来,脸色不太对。
原来张建军媳妇压根没住院。那八千块钱,是他拿去还麻将债了。
王德发坐在沙发上,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那双干了一辈子木匠活的手,指节粗大,此刻却抖得厉害。我没说话,给他倒了杯热茶。
"秀兰,"他声音哑哑的,"我是不是……特别傻?"
我鼻子一酸,挨着他坐下:"你不傻,你是心善。可心善也得有个谱儿,不能让人当冤大头使。"
那天晚上,他把那一摞借条摊开,一张一张地看,看得特别认真。看到二舅那张,他叹了口气:"二舅那房子盖好了,去年还摆酒,请了三十多桌……"看到堂哥那张,他苦笑:"堂哥生意做得红火,前年换了辆二十多万的车。"
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愿意撕破脸。
我握住他的手:"德发,从明儿起,这些账,咱一笔一笔地要。要不回来的,就当买个教训,往后谁再来借,你让他们来找我。"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我陪着他挨家挨户地走。有的痛快还了,连声道歉;有的支支吾吾,分期给;张建军那八千,他媳妇知道后跟他大闹一场,硬是从娘家凑了钱送过来,进门就拉着我的手抹眼泪:"嫂子,是我们家建军不像话……"
最难堪的是那个表姑父,张口就骂王德发"忘了本"、"娶了媳妇忘了亲"。王德发气得脸通红,回家路上一个人闷头抽烟,抽了大半包。
我拍拍他的背:"让他骂去。亲戚是亲戚,日子是日子。咱不欠谁的,也不能让谁白占咱的。"
收回来的钱,七七八八加起来六万多。我拿出一万,给闺女报了高三冲刺班;又拿了五千,带着公公去市里的大医院重新检查了一遍身体;剩下的,存了个三年定期。
如今再有亲戚打电话来"叙旧",王德发也学精了,先笑呵呵地寒暄,末了一句:"我家那口子管账,这事儿我做不了主,你跟她说?"
电话那头,往往就没了下文。
那天晚上他搂着我,在我耳边小声说:"秀兰,还是你厉害。"
我笑他:"不是我厉害,是日子逼的。人这一辈子,对自己人好没错,可也得先把自己的小日子过明白了,才有底气对别人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窗外,月亮亮堂堂的,照在那盆君子兰上,绿得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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