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天没亮就爬起来了。

灶台上的火苗"呼呼"地舔着锅底,案板上的猪肉、排骨、活鱼摆了一长溜。我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沾着面粉,鼻尖冒着汗珠。窗外北风刮得"嗖嗖"响,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可我心里头比这屋里还热乎——一大家子十口人要来吃团圆饭,我这个当大儿媳妇的,怎么也得拿出点本事来。

我叫秀兰,今年48岁,嫁到王家整整二十三年。婆婆姓刘,今年七十有二,住在小叔子家,平时不大过来。可一到过年过节,她老人家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非要在大儿子家——也就是我们家——摆桌。

"妈说了,老大家地方大,敞亮,有面子。"老公王建国昨晚临睡前跟我嘀咕,"你多担待点,妈年纪大了。"

我嘴上"嗯"了一声,心里却跟塞了团棉花似的堵得慌。担待?这二十三年我哪一回没担待?

早上七点,我骑着电动车去了三趟菜市场。第一趟买了二十斤排骨、一只老母鸡、四条鲈鱼;第二趟拎回来一筐青菜、两兜水果、一箱牛奶;第三趟专门去给婆婆买她爱吃的那种现磨芝麻糊,一斤六十八,我眼都没眨。

回到家,我把袖子一挽就钻进厨房。剁排骨的"咚咚"声、油锅里炸丸子的"滋啦"声、高压锅"噗噗"地冒着白气,整个厨房像开了演唱会。我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围裙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十一点半,婆婆来了。

她穿着小叔子给买的那件枣红色羽绒服,头发烫得一卷一卷的,进门就把鞋一甩,往沙发上一坐:"秀兰啊,怎么还没好?我都饿了。"

我从厨房探出头,挤出一个笑:"妈,马上,还差两个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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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哼"了一声,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这地怎么没拖?过年了也不讲究讲究?"

我手里的锅铲"咣当"一下,差点掉进锅里。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回肚子里。

地是我昨晚十一点拖的,今早小叔子家的孩子来得早,进门没换鞋,踩了几个脚印。我哪有空再拖一遍?可这话我说不出口,说出来就是顶撞。

陆陆续续地,小叔子一家四口、小姑子一家三口都到了。客厅里嗑瓜子的、看电视的、刷手机的,热闹得跟赶集似的。就我一个人在厨房里转得脚不沾地。

小姑子王慧倒是进来瞄了一眼:"嫂子,要帮忙不?"

我还没开口,婆婆在外头就喊上了:"慧慧你过来陪妈说话!你嫂子那点活儿用得着你?"

小姑子冲我吐了吐舌头,扭头出去了。

我站在油烟机底下,眼眶有点发酸。锅里的糖醋鱼"滋啦"一声,溅起的油星子烫在我手背上,我都没顾上躲。

十二点半,十个菜终于上齐了。红烧排骨油亮油亮的,糖醋鱼摆成一条龙的造型,还有我熬了三个钟头的老鸭汤,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一家人围着大圆桌坐下。婆婆坐主位,夹了一筷子排骨,嚼了两口,眉头就皱起来了。

"秀兰,这排骨怎么发甜?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咱们北方人不吃这甜口!"

我刚端着最后一碗汤出来,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妈,建国爱吃糖醋的……"

"建国建国,你眼里就只有建国!"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鱼也腥气!你是不是没放姜?还有这汤,咸得齁人!老二媳妇做的就比你强一百倍!"

满桌子人都不吭声了。小叔子媳妇李梅低着头扒饭,耳朵尖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我站在那儿,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和油渍,手心里全是汗。二十三年了,每一次都是这样。我出钱、出力、出心,到头来连一句好话都听不着。

老公王建国端起酒杯打圆场:"妈,您消消气,秀兰也是辛苦……"

"她辛苦什么?"婆婆嗓门更大了,"哪个当媳妇的不辛苦?我当年伺候你奶奶,三天三夜没合眼!"

我突然就笑了。

我把手里的汤碗轻轻放在桌上,解下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背上。

"妈,"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是稳,"今天这桌饭,菜钱八百六,我从早上五点忙到现在。您要是觉得不合口味,明年这饭,咱们去老二家吃,或者去饭店,我出钱。"

满桌子鸦雀无声。

婆婆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小姑子王慧第一个反应过来,端起酒杯:"嫂子,我敬你一杯!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小叔子媳妇李梅也红着眼圈站起来:"大嫂,妈那话不对,您做的菜可好吃了,孩子们都爱吃……"

老公王建国低着头,半天才闷闷地说了一句:"妈,秀兰说得对。"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端起碗,闷头吃饭,再没挑一句。

那顿饭,我吃得格外香。

其实我心里明白,婆婆不是真嫌弃我做的菜,她是怕——怕大儿媳妇有了脾气,怕自己在这个家说话没人听,怕老了被冷落。可人和人之间,再亲也得有个分寸。一味地忍,换不来尊重,只能换来变本加厉。

窗外的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了,新的一年要来了。我望着满桌子的菜,望着低头扒饭的婆婆,心里头头一回觉得——

这个家,我也是有发言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