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秀芬,今年三十二岁,在镇上的供销社做会计。和建国谈了两年,总算等到了这场婚礼。
那天是腊月十六,黄道吉日。我穿着大红的旗袍,头上别着金钗,脸上的妆被屋里的炭火烤得有些发烫。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院子里挤满了来吃喜酒的乡亲,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味和劣质香烟的呛人味儿。
"新娘子,该敬茶了!"司仪扯着嗓子喊。
我跟着建国走进堂屋。公公婆婆端端正正坐在八仙桌后面的太师椅上,婆婆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客套的笑。
我端起茶盘,跪在红垫子上,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爸,妈,请喝茶。"
公公笑呵呵地接过茶,从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塞我手里,拍了拍我的手背:"好闺女,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轮到婆婆。她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从袖口里摸出一个红包,递到我面前。那红包薄薄的,软塌塌的,跟公公给的那个一比,瘪得跟纸片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是笑着接了过来。
按规矩,改口费当场不能拆。我把两个红包揣进怀里,跟着建国去给其他长辈敬茶。一圈下来,我已经累得腰酸背痛,可那个薄薄的红包,像块石头压在我心口。
晚上送走了客人,我和建国回到新房。红烛还亮着,喜字贴满了整面墙。我迫不及待地把红包掏出来,先拆了公公给的——里面整整齐齐六张大团结,六百块,在我们这个小镇上,算是体面的数目了。
我又拆开婆婆那个。
手指刚伸进去,我就愣住了。
里面就一张纸币,还是皱巴巴的——一块钱。
我捏着那张一块钱,半天没说出话来。建国正在脱外套,看我脸色不对,凑过来一瞧,也是一怔。
"这……妈这是啥意思?"我声音都在抖。
建国挠挠头,半天憋出一句:"秀芬,算了吧,一块钱也是心意,妈她……她可能就是图个吉利。"
"图啥吉利?一心一意?" 我冷笑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建国,你摸着良心说,今天院里来了多少亲戚?大家都看着呢!明天传出去,我秀芬的改口费就值一块钱,我这脸往哪儿搁?"
建国不说话了,蹲在床边抽烟,烟雾一圈一圈地往上飘。
我一夜没睡着。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簌簌地打在玻璃上。我翻来覆去想,婆婆为啥这么对我?
谈对象那两年,我去他家也不下十次。每次我都拎着大包小包,城里买的桃酥、奶粉、羊毛围巾,从来没空过手。婆婆当面也是笑眯眯的,怎么到了正日子,给我来这么一出?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做饭。婆婆已经在灶台边上忙活了,看见我,笑着说:"秀芬啊,昨晚累坏了吧?今天歇着,妈给你下碗面。"
那笑容跟昨天一模一样,客气得像隔着一层纱。
吃完早饭,建国被他爹叫去帮忙劈柴。我坐在炕沿上择菜,婆婆进来,在我旁边坐下,搓了搓手。
"秀芬,那个红包……你拆了吧?"
我手一顿,低着头:"拆了,妈。"
婆婆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还有一张存折。
"妈跟你交个底。"婆婆的声音有点哑,"建国他爹三年前查出来肝不好,咱家这些年看病花了不少。这次办喜事,里里外外又是一大笔。妈手里头,真的紧。"
我抬起头,看见婆婆眼圈红了。
"那一块钱,是妈的不是。妈想着,钱少没脸拿出来,又怕委屈了你,就……就先包了一块,意思意思。这是妈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三千二百块,还有这个存折,里头是给建国留的五千,本来想等你们要孩子的时候再给。妈寻思着,与其让你心里头有疙瘩,不如现在就交给你。这个家,往后就是你当家了。"
我看着那沓钱,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妈……您怎么不早说?"
婆婆抹了抹眼角:"昨天那么多人,我要是当着大伙儿的面给少了,人家该说咱们家寒碜;给多了,又是打肿脸充胖子。妈想着,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比啥都强。建国昨晚跟你说算了,是他知道家里的难处,怕你委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这才明白,昨晚建国蹲在床边抽的那一根根烟,是有多难。
我握住婆婆粗糙的手,那手上全是裂口,是常年干农活磨的。
"妈,这钱您收回去。建国他爹看病要紧。我在供销社上班,建国也有手艺,我们饿不着。"
婆婆的眼泪扑簌簌地掉在我手背上,热乎乎的。
后来这些年,我和婆婆处得比亲娘俩还亲。那张一块钱,我用红纸包好,压在了箱子底。
有时候我也想,这世上的事,哪能光看表面? 一个红包的厚薄,量不出人心的远近。多少家庭闹矛盾,不就是因为隔着一层没说破的话吗?
婆婆走的那年,我在她枕头底下,又翻出一个红包。
里面是一张纸条,写着:"秀芬,妈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那场婚礼。"
我抱着那张纸条,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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