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子黄了又绿,张建国的退休证却再没人提起。他斜倚在税务大楼褪色的门廊柱上,看对面广场上彩绸翻飞。退休三年,他的眼睛还习惯性眯成一条缝,像过去审发票时那样,总能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里揪出些蛛丝马迹。
那截红绸其实是个女人的腰。王丽华,棉纺厂退休会计,据说年轻时能把算盘打得比缝纫机还快。张建国查过她的底细,再干净不过的履历,连职工宿舍的灯泡都没多拿过一个。他忽然想起自己当科长最后批的那张办公桌,红木的,现在不知道落在哪个新来的小子手里。
陪王丽华跳舞的是个瘦子。瘦得离谱,像根被雨泡过的火柴棍。张建国喉咙里滚过一声冷哼,他这辈子最看不惯这种没分量的男人。当年局里那个靠写检讨书爬上来的副科长,就是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老张,”身后有人扯他袖子,“那是李教练,开武馆的。”
“武馆?”张建国整整中山装的领子,那领子洗得发白,是他特意留下的,“我当科长的时候,开武馆的见了我要让道。”
他朝广场走去,步子还是当年的节奏。舞曲突然变了调,瘦子揽着王丽华的腰转了个圈,那截红绸在夕阳里旋成一朵花。张建国想起办公室最后那盆君子兰,他养了八年,新科长上任当天就搬走了。
“王会计,”他伸手去够那只扶着瘦子肩膀的手,“咱们跳个老的,三步。”
手腕被截住了。瘦子的手像片叶子,轻飘飘搭在他袖口上。张建国忽然想起去年办医保卡,窗口小姑娘说“退休干部优先”时眼里一闪而过的什么。他猛地一挣,腕子咔地响了。
天旋地转。梧桐树倒过来长,夕阳像摊开的公章盖在他脸上。手腕疼得他想起二十年前抓偷税大户,那胖子也是这样按着他的腕子,说“张科长,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是跆拳道黑带,”瘦子的声音从上头落下来,“这招叫‘收腕’。”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举手机,闪光灯亮得刺眼。张建国忽然看清了那些脸。卖烤红薯的老刘头,他当年查过人家没办健康证;开棋牌室的小马,有回塞给他两条烟被他扔了出去。现在这些人都举着手机,像当年他举着红头文件。
救护车来了。担架抬起来时,王丽华的裙摆扫过他胸口。他闻到一种陌生的香水味,会计不该用这种味道。
三个月后腕子拆了石膏,张建国报了个书法班。教课的老先生说他握笔有劲,腕力好。他不答话,只临《快雪时晴帖》,写到“未果为结”四个字就停笔。
梧桐叶子又黄了的时候,他在小区公告栏看见王丽华和李教练的结婚照。照片下面有行小字:“特邀嘉宾李教练表演太极收腕式”。张建国伸手摸了摸自己腕子上那道疤,忽然笑了。
那天夜里他临了幅字寄给老王,写的是“德治不如法治”。落款日期是九月十三,他当科长最后批公文的那个日子。窗外不知谁在放《茉莉花》,调子散散的,像手抖时写下的最后一个笔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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