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工地一个少妇关系很好,我俩啥都能说,突然问我:搭伙试试?
我把安全帽往地上一搁,靠在脚手架边喘口气。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工服后背那一片盐渍硬得像层壳。旁边传来塑料袋的窸窣声,我扭头,看见李娟蹲在地上,正从她那个印着超市logo的保温袋里往外拿东西。
"大强,歇会儿。"她递过来一瓶冰水,瓶身上挂着水珠,凉意直往我指缝里钻。我接过,咕咚灌了半瓶,才看见她手里还攥着两个煮玉米,金黄的颗粒饱满,冒着热气。"刚在工地门口买的,甜。"她掰开一根递我,自己啃另一根,嘴角沾了点玉米须,抬手一抹,笑了。
我跟李娟是一个工地的。她在食堂帮厨,我干木工。这工地大,光我们这个班组就二十多人,刚开的时候,我忙得合不拢嘴。头两个月我俩就是点头之交,她去工地上送水送饭,我接过来说声谢谢,各忙各的。后来有一回下暴雨,工地上临时停工,大家挤在工棚里躲雨,她坐我旁边,问我借打火机点蚊香,就这么聊上了。
她三十出头,比我小两岁。长得不难看,眼睛挺大,一笑起来弯弯的。她男人在另一个城市的工地上干活,一年回来两三趟。她跟我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城里租房子住,孩子上小学二年级,她出来打工就是想挣点钱贴补家用,顺便能接送孩子上学。
我听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一个女人,男人常年不在家,自己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那日子得有多难。
打那以后,我对她就多了几分照应。工地上有时候加班晚了错过饭点,我去食堂她总会给我留一份饭菜,用保鲜膜包好放在蒸箱里温着。我偶尔买点水果零食也给她带一份,让她拿回去给孩子吃。一来二去的,俩人就熟了。熟了以后什么话都能说,她跟我说她男人在工地上挣的钱从来不往家里寄,说是年底一起结,结完了又说老板没结清,就这么一年拖一年。她一个人靠食堂那三千来块钱养活娘俩,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听着也难受。我跟她说你就当他不存在,把自己跟孩子顾好就行。她说我也想啊,可他毕竟是我男人,孩子的爸。我没再接话。这种事外人说再多都没用,得她自己想通。
时间长了,工地上开始有人嚼舌头。有回几个工友蹲在一起吃饭,跟我说"你跟李娟走得挺近啊"。我笑了笑说人家是嫂子,照顾一下怎么了。那人嘿嘿笑,说我大强就是心好,谁都想照顾。我没搭理他们,端了碗走开了。
其实我自己心里清楚,我对李娟没别的想法。我有老婆,远在老家,一年也见不了几回。我出来打工就是为了挣俩钱回去把房子盖了,把娃供出来。李娟跟我一样,都是在外头讨生活的人,不容易,互相搭把手的事儿。
但我没想到她会说那话。
那天是七月中旬,工地赶工期,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下班以后坐在工棚门口抽烟。李娟从食堂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放我脚边:"喝了吧,煮了一下午,解暑的。"
我端起来喝了,温温的,不甜,她应该没放糖。
她在我旁边蹲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大强,问你个事儿。"
"你说。"
"咱俩搭伙过日子,你愿不愿意试?"
我嘴里的绿豆汤差点喷出来,呛得连咳了好几声。我转过头看她,她蹲在旁边低着头,手指头在地上划拉,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说啥?"我以为自己听岔了。
"我说,咱俩搭伙。"她抬起头看着我了,眼神直直的,"就是在一块过日子,吃住在一块,互相照应。我不图你钱,也不图你别的,就是一个人太累了,想找个能搭把手的人。"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也不用现在回我,想好了再说。绿豆汤喝完放食堂门口就行。"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坐在工棚门口,端着那半碗绿豆汤,从温热一直喝到凉透。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工棚的铺板上,听着外头工友的呼噜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李娟那句话。"搭伙过日子。"跟搭伙吃饭一个意思吗?两个人凑一块儿住,吃在一起省开销,生活上互相有个照应。她没说要我离婚,也没说要跟她结婚。就是搭个伙。
我想起了老家我老婆。结婚十二年,聚少离多。我老婆一个人在家带两个孩子,还要种几亩地。她不怨我,每次打电话都说"你在外面注意身体,别太累了"。我每个月往家里打钱,她省着花,该给孩子的不少,自己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
我不能对不起她。
可我又想起李娟蹲在地上啃玉米的样子,嘴角沾着玉米须,笑呵呵的。想起她每天晚上下了班还要去接孩子,风雨无阻。想起她说"一个人太累了"的时候,那个语调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菜咸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我跟李娟在食堂门口碰上了。她正在搬一筐土豆,看见我过来,冲我笑了笑,跟平时一样:"昨晚上那绿豆汤喝了没?"
"喝了。"
"甜不甜?"
"我没放糖吧?"
"放了,一点点。你尝尝看不出来。"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她抱着土豆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别放心上啊大强,我就随口一说。"
我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酸酸胀胀的。
当天晚上下班,我回了租的房子。其实就是工地旁边村子里的一个单间,一个月三百块钱,除了张床和一张桌子啥也没有。我坐在床上抽了根烟,给老家打了个电话。我老婆接的,问我吃了吗,我说吃了。问我累不累,我说还行。问我啥时候回来,我说过年吧。
她说好,娃都挺好的,你别操心。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她的照片发了会儿呆,然后把烟掐了,站起来出了门。
我去了食堂后门,李娟正在洗碗。她看见我来了,手上的活没停,说:"咋了?"
我说:"你昨晚上说的那事儿,我想好了。"
她手里的碗停了一下,又继续刷起来。
我说:"娟儿,我挺心疼你的,真的。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想帮你。但你让我搭伙过日子,我做不到。我有老婆,她也不容易。我要是为了图自己方便跟你在外头搭上了,我成啥人了?"
李娟低着头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她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抬起头看着我说:"大强,我没看错人。"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跟前几次笑不太一样。
"我就是看你老实,才问你的。你要是答应了,我反倒觉得你这人不值得交。"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她说:"那以后还跟以前一样,我给你留饭,你给我带水果,行不?"
我说行。
她从水池里捞出一个洗好的苹果递给我:"拿回去吃,刚买的。"
我接了,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得很。
我叼着苹果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又酸又暖。酸的是她一个人扛着那些事,暖的是她那一句"我没看错人"。
后来我跟李娟还是跟以前一样好。她给我留饭,我给她带东西,见了面说说话开开玩笑。工地上还有人嚼舌头,但我俩谁都没往心里去。
有时候搭伙过日子,不如搭伙做朋友。
朋友比搭子长久。
那天晚上回去以后,我坐在床上把那个苹果啃得干干净净,连核都咬了好几口,甜丝丝的汁水顺着手指头往下淌。我舔了舔手指,把核扔进垃圾桶,躺下来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李娟说的那两句话。
她说"你要是答应了,我反倒觉得你这人不值得交"。
这话听着轻松,可我心里清楚,她问出口的时候是认真的。一个女人能张嘴问一个男人"搭伙试试",那得鼓多大勇气。她不是随口一说,是想了很久才开口的。我拒绝了,她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说"我就是看你老实才问的",但我知道她心里肯定难受。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翻过来掉过去,工棚里闷热,电风扇嗡嗡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我脑子里一会儿是老家老婆的脸,一会儿是李娟蹲在地上划拉手指头的样子,两个画面来回切换,像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的。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我特意绕了远路,没从食堂门口过。我怕碰见李娟,碰见了不知道说什么。结果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还是端着饭盒找过来了,往我旁边一蹲,递过来一双筷子:"给你拿了双新的,你那筷子昨天掉地上了我看见的。"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她跟没事人一样,扒拉着自己饭盒里的菜,边吃边说:"今天中午红烧肉做得有点咸,你凑合吃,明天我少放点酱油。"
我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大强,你昨晚上回去有没有想什么不该想的?"
我被饭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啥不该想的?"
她斜了我一眼:"就是想我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以后不搭理你了。"
"……有点。"
她笑了:"你这个人就是爱多想。我说了,以后还跟以前一样,说话算话。"
我看着她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后来那段时间,我跟李娟的关系确实跟以前一样。她给我留饭,我给她带水果。她孩子过生日我还给买了个小蛋糕,她非要把钱塞给我,我没要,说你给孩子买身衣裳吧。她看了我半天,把钱收回去了,说行。
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变了。以前我们俩什么话都能说,嬉皮笑脸的,没心没肺。现在中间好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看不见但摸得着。她跟我说话的时候偶尔会顿一下,我看她的时候她也偶尔会躲开我的目光。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两个人都知道它在。
工地上的人嘴巴碎,自然有人看出不对劲。
有一天收工以后,跟我搭伙干活的老赵拽着我到一边,递了根烟给我,压低声音说:"大强,你跟李娟那事儿,你心里有数没?"
我点着烟抽了一口:"有啥数?"
"工地上传得可难听了,说你俩在食堂后头那屋里……"
"谁传的?"我声音一下子沉了。
老赵摆摆手:"你别管谁传的,反正传开了。你听着,咱是出来干活的,不是出来惹事的。你要是真跟她有点啥,早晚得出事。她男人要是知道了,回来找你麻烦,你咋整?"
我没吭声,把烟抽完了,烟屁股摁灭在墙上。
老赵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去食堂吃饭,在路边摊买了碗面,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的。面汤有点咸,我喝了两口喝不下去了。心里堵得慌。我跟李娟清清白白的,什么都没干,但在别人嘴里我们俩已经什么事都干过了。
这世道就是这样,你干了什么不重要,别人说你干了什么才重要。
第二天李娟见了我,问昨晚上咋没来吃饭。我说在路边吃了。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转身走了。过了不到五分钟她又回来了,往我手里塞了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茶叶蛋,还热乎着:"早上煮的,没吃完,你揣着饿了吃。"
我攥着塑料袋,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该说啥。
又过了几天,工地上的风言风语传得更厉害了。有个跟李娟一起在食堂干活的大姐跟我说:"大强,你跟李娟到底咋回事?她男人前几天打电话来了,问你在不在工地上干活。李娟说在,她男人让她离你远点,还说等回来要找你聊聊。"
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她男人咋知道的?"
大姐撇撇嘴:"这工地上谁跟谁没有个电话?肯定有人跟你过不去,传话传到他耳朵里去了。"
那天下午我整个人都心神不宁的。干活的时候锤子差点砸到自己手上,旁边的工友骂了我一句"大强你魂儿丢哪儿了"。我没回嘴,闷着头把活干完了。
下班以后我等到食堂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从后门进去找李娟。她正在擦灶台,看见我来了,手里的抹布没停:"你来了。"
"你男人打电话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擦:"嗯。"
"他说啥了?"
"没跟你说的一样。"她把抹布扔进水槽里,转过身看着我,"他说让我离你远点,还说回来要找你。"
"他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可能下个月。"
我站在那儿沉默了。
李娟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说:"大强,你别怕。他要找你麻烦,我挡着。我跟他过日子这些年,他欠我的,他不敢咋样。"
"我不是怕他找我麻烦。"我说,"我是怕你难做。"
"有啥难做的。"她扯了扯嘴角,"他又不是不知道我一个人带孩子啥日子,他不往家里寄钱他还有理了?他回来正好,我跟他把事说清楚。"
"说清楚啥?"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没啥,你去吧,晚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工棚,躺在铺板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琢磨她那句"说清楚啥"。她是不是想趁她男人回来的时候把婚离了?她是不是真的想过跟我过日子?那我说不搭伙,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想得头疼。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老赵凑过来跟我说:"大强,你听说了没?李娟那男人下个月就回来,说是这工地上的活结了就来。你小心点。"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从那天开始,我刻意躲着李娟。不去食堂吃饭了,也不找她说话了。她给我发微信问"你咋了",我回"最近忙,顾不上"。她发了个"哦",后面跟了个句号,再没发过第二条。
我知道我这样挺混蛋的。明明清清白白的,搞得跟做了亏心事一样。但我怕我越跟她走近,她越难做。她跟她男人之间的事,得她自己解决,我插不上手。
就这么躲了大半个月。有天中午最热的时候,我正蹲在二楼楼板上钉模板,底下忽然有人喊我:"大强,有人找你!"
我从楼板边探出头往下看,李娟站在底下,仰着头冲我喊:"你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周围几个工友都扭头看我,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的意思。我犹豫了一下,放下锤子下去了。
李娟拉着我走到没人的角落,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这是两万块钱,你先拿着。"
"你给我钱干啥?"
"他回来了。"她直直地看着我,"他找你要麻烦,你就把钱给他。他说是来讨说法的,其实就是想要钱。你给他钱他就走了。"
我攥着那信封,信封上还带着她手上的温度。
"娟儿……"
"你别说了。"她打断我,"这钱是我自己攒的,跟他没关系。你拿着,回头他找你你就给他。我说过,我不连累你。"
我说不出话了。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冲我笑了笑:"大强,那天我问你搭伙的事,你拒绝了,我其实挺高兴的。你要是答应了,我心里那点对你的好,就全变味儿了。现在这样挺好,你是好人,我也是好人,咱俩这事儿没办错。"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工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细瘦细瘦的。
我攥着那个信封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老赵从楼上探出头喊:"大强你干啥呢?活不干了?"
我回过神来,把信封塞进裤兜里,爬上脚手架继续干活。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模板上,咚咚咚的,震得手发麻。
晚上收工以后我回了趟租的房子,把那两万块钱压在枕头底下。然后我掏出手机,翻到李娟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发了三个字:"谢谢你。"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窄窄的一道光,正好打在那道裂缝上。
我想,这日子还得往下过。
有的事,你躲不开。
有的事,你也不用躲。
李娟她男人是八月中旬回来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三楼绑钢筋,忽然听见底下有人喊我名字,声音粗得很,带着一股火气。我探出头往下一看,一个黑瘦的男人站在楼下仰着头,满脸横肉,穿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裤腿卷到膝盖,脚上一双解放鞋沾满了泥。
旁边老赵凑过来小声说:"大强,那就是李娟男人,回来了。你小心点。"
我把手里的钢筋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从脚手架上爬了下去。落地的时候那男人已经走到我跟前了,上下打量了我两眼,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你就是大强?"
"是我。"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指了指我胸口:"我听说你跟我媳妇走得挺近?"
我看着他,说:"我俩就是普通工友,她食堂做饭,我干活,平时说几句话。"
"普通工友?"他笑了一声,扭着头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普通工友能天天给你留饭?普通工友能给你送水果送水?你当我傻?"
他声音越说越大,周围几个工友都围过来了。老赵站在旁边想拉我走,我没动。
我说:"大哥,你要不信你去问李娟,我跟你媳妇之间清清白白,啥事没有。"
"清白?"他一步跨到我面前,手指头快戳到我鼻尖了,"清白你俩天天凑一块儿?工地上几百号人谁不说?你当我聋?"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我想起枕头底下那两万块钱,李娟说的话在脑子里转:"他要找你麻烦你就把钱给他,他就走了。"
但我没掏钱。
我看着他,说:"大哥,你在外头一年回不来两趟,李娟一个人带孩子有多难你知不知道?她生病了谁管?孩子开家长会谁去?她在食堂干一天活腰都直不起来,回去还要做饭洗衣服。我不跟她走得近,我就是看不下去,顺手帮一把。你不信你去问问工地上的人,我大强有没有干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
我说的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
他愣住了,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旁边老赵插了一嘴:"老王,我跟大强搭伙干了两年了,他啥人我清楚,老实得很。你媳妇也是好人,你别听别人瞎传。工地上这种人多了去了,看不惯别人好就嚼舌根。"
周围几个工友也跟着附和,说什么"大强不是那种人""嫂子也不容易""你回来正好带她出去转转"。那男人被围在中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手指头慢慢放下来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的时候甩了一句:"我跟我媳妇的事,轮不着外人管。"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工地大门口,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里全是汗。
当天晚上我去了食堂后门,李娟正在洗菜。她看见我来,问:"他找你了?"
"找了。"
"咋样?"
"没咋样,说了几句,走了。"
李娟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
她低头想了想:"他回来两天了,我跟他好好谈了一回。我说你要不想过就离,孩子归我,房子归我,你爱去哪儿去哪儿。他不同意,说离了婚他脸上挂不住。我说那你就好好过日子,一个月往家里打两千块钱,别再一年到头一分钱没有。他答应了。"
我说:"那他答应的事能做到不?"
李娟笑了一下:"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我把话说明白了,他要是再跟以前一样,我就自己过。我一个人带孩子也过了好几年了,不差再多几年。"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啥都不用说。她比我想的硬气多了。
后来那男人在工地上待了几天。他本来就是这个工地上的架子工,之前在另一个工地干,调过来以后跟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刚开始几天碰面的时候他脸色不好看,我也没主动跟他说话,各干各的。
但有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忽然端了个饭盒坐到我旁边。我吓了一跳,抬头看他,他扒拉了两口饭,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我打听过了,你是好人。"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他又说:"李娟跟我说了,你给她买过药,帮她接过孩子,还给娃买过蛋糕。我……这几年确实欠她。"
他闷着头把饭扒完了,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以前的事,算了。"
我看着他走开的背影,心里说不上啥滋味。
从那以后,他跟李娟的关系好像缓和了点。虽然他还是不怎么往家里寄钱,但至少人在跟前了,偶尔能看见他跟李娟一块儿去接孩子放学。李娟的脸色也比以前好了些,做饭的时候偶尔哼两句小曲儿。
我跟他俩的关系也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见了面点个头,有时候递根烟,说话不超过三句。李娟还是给我留饭,但他也在旁边,三人一桌吃,倒也没啥尴尬的。
我后来琢磨明白了,李娟那天问我"搭伙试试",其实不是真的想跟我过日子。她就是太累了,想找个人靠一下。我那句"不行"虽然当时让她难堪了,但事后想想,正好。
人跟人之间最舒服的关系,就是知道边界在哪儿。
过了那阵以后,工地上那些风言风语也慢慢淡了。换了新的八卦对象,大家嚼嚼别的舌头,就把我跟李娟的事翻过去了。
九月的时候工地快完工了,我在收拾工具准备撤场。李娟从食堂那边跑过来,手里拎着一袋子东西塞给我:"几个煮鸡蛋,路上吃。还有一罐咸菜,我自己腌的,你带回老家给你媳妇尝尝。"
我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
我说:"你以后有啥事还能找我,我电话不变。"
她笑了:"找你干啥?我自己能行。"
我也笑了。
转身走的时候,她站在食堂门口冲我喊了一句:"大强,回去好好过日子!"
我回头冲她摆了摆手。
风吹过来,卷着工地上的灰和水泥味,呛得我眯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她已经转身回厨房了,围裙带子在身后甩了一下,消失在门里头。
我拎着那袋鸡蛋和咸菜,走出了工地大门。
这世上有些事,说清楚了,就干干净净的。
走出工地大门那天,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我拎着李娟给的鸡蛋和咸菜,背着铺盖卷,站在路边等公交车。工地上的活结了,工钱也结了,揣在裤兜里厚厚一沓,心里踏实了不少。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起来以后,窗外的工地越来越远,那个搭了一半的楼架子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拐个弯就看不到了。我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被晒得有点烫,但我没挪开。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李娟发的微信:"上车了没?"
我回:"上了。"
她说:"路上注意安全,到家跟我说一声。"
我说好。
她又发了一条:"那些鸡蛋路上吃,别捂坏了。"
我又回了个好。
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闭上眼睛。
回到老家是第二天下午。我老婆骑着电动车到镇上车站接我,老远就看见她站在出站口那儿,扎着个马尾辫,穿着件蓝色碎花衫,晒得黑了不少。她看见我出来,推着车迎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包,上下打量我两圈说:"瘦了。"
我说:"天热,吃不下。"
她把包挂在车把上,拍拍后座:"上车,回家。"
我跨上车,搂着她的腰。她后背的骨头硌了我一下,比上次回来又瘦了点。路上风呼呼地吹,她在前头大声喊:"娃都想你了,天天问爸啥时候回来。"
我把脸贴在她后背上,说:"我也想他们了。"
到家的时候俩孩子正蹲在院子里玩泥巴,看见我进来,小的那个先冲过来抱住我的腿,大的站在那儿咧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我把行李往地上一扔,把小的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他咯咯咯地笑。
我老婆在旁边说:"快下来,你爸刚回来累着呢。"
我说:"不累。"又抱了抱大的,摸了摸他脑袋:"又长高了。"
那天晚上我老婆做了四个菜,炒了盘鸡蛋,烧了条鱼,还有一锅排骨汤。俩孩子挤在桌边抢肉吃,我老婆给他们一人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放我碗里说:"你在外头吃不着好的,回来多吃点。"
我低头扒饭,心里头暖乎乎的。
吃完饭我老婆去洗碗,我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掏手机给李娟发了条消息:"到了,家里都挺好的。"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那就好。好好歇着。"
我看了两眼,把手机收起来了。
在家待了一周,我把带回来的咸菜罐子打开尝了一口,酸辣脆爽,味道确实不错。我老婆问我从哪儿买的,我说工地上一个同事自己腌的,给了一罐。她没多问,夹了一筷子就着稀饭吃,说好吃。
我在家没闲着。帮老父亲把后院的柴劈了,把房顶上漏雨的那片瓦换了,又把院子里的鸡圈重新扎了一圈。老婆说我这一回来跟过年似的,我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把活干完再走。她站在旁边递工具的时候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我手里的锤子顿了一下,转头看她:"你咋这么问?"
她笑了笑:"我瞎说的。你身上的味儿不一样了。"
我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子,啥也没闻到。我说啥味儿不一样?她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一样了。
我没接话,继续钉鸡圈的栅栏。钉子敲进去的时候咔咔响,一下一下的。我心里其实清楚,她说的味儿不是衣服上的味儿,是那种长时间跟另一个女人待在一起沾染的气息,说不上来但能感觉到。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搂着她,她靠在我胸口,说:"我开玩笑的,你别放心上。"
我说:"没放心上。"
她说:"你在外面不容易,我知道。你要是真有啥事,我也不怪你。"
我把她搂紧了一点:"别瞎说,没有的事。"
她没再说话,在我怀里翻了个身,睡着了。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外头月光照进来,在墙角投下一片白影子。
后来我就再没跟李娟联系过。不是不想联系,是觉得没必要。那些话说清楚了,路走明白了,就该各自好好过各自的日子。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会想起工地上那些日子,想起她递过来的冰水、那个煮玉米、那句"搭伙试试",想起她蹲在食堂后门洗碗的样子。但也只是想起而已,翻个身就过了。
过了俩月,有天刷朋友圈,看见李娟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和她男人的合影,两人站在一个公园门口,她男人搂着她肩膀,她靠着男人,俩人都笑着,孩子蹲在前面比了个剪刀手。配文写了四个字:"一切安好。"
我看了两眼,点了赞。
后来又过了几天,她给我发了条私信:"咸菜吃完了没?吃完了我再给你寄一罐。"
我回:"早吃完了,你腌的那个味儿真不错。"
她说:"等你下次出来干活跟我说一声,我多腌几罐你带着。"
我说好。
然后就没下文了。
其实我知道她不会再给我寄咸菜了。那句话就是客套,就跟我说"好"一样,都是客套。我们俩心里都清楚,那段在工地上的日子翻篇了,往后就是朋友圈点赞的交情。不近不远,干干净净。
日子继续往前走。我又出去干了两个工地,换了城市,换了工友,换了食堂做饭的人。有时候在新的工地中午吃饭的时候,会想起李娟端着一碗绿豆汤放在我脚边的样子,想起她说"一个人太累了"的时候那个语调。
但也就想想。
去年过年回家,我老婆在收拾柜子的时候翻出来一张纸,是李娟当初塞给我的那两万块钱的存单。我后来没花,一直压在枕头底下,后来带回家了。我老婆拿着那张存单问我这是啥,我说是一个工友让我帮她保管的,后来还给她了,这纸是当时随手夹在书里忘了扔。
我老婆哦了一声,把纸折了折扔垃圾桶里了。
我看着那张纸落进垃圾桶,心里没啥波澜。那两万块钱我后来确实还给李娟了。走之前那天晚上我去了食堂后门,把信封塞她手里,她说"你拿着",我说"拿了就说不清了"。她看了我一眼,把信封收了回去。
就那一个眼神,啥话都不用说了。
现在我还在工地上干活,偶尔换地方,偶尔碰见新的人。日子还是那样,太阳升起来干活,太阳落山了收工。攒够钱了回家待一阵,陪老婆孩子,把该干的活干了,再出来继续干。
有时候工地上有人问我有没有相好的,我说没有。人家说你这人咋这么死板,在外头一年到头见不着老婆,找个搭伙的咋了。我说不咋了,就是不合适。
不是没有机会,是心里那个坎过不去。
有些坑,你明知道跳下去能暖和一阵子,但爬上来的时候就浑身是泥了。
我还是喜欢干干净净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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